罗公公道:“付刚已经死了……”
他突然放下脸,阴沉沉地道:“听你的意思,是怀疑咱家和张公公他老人家与劫匪勾结,劫了这趟镖?”
齐灵风吓了一跳,忙分辩道:“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想……”
罗公公厉声道:“咱家不管你怎么想!现在的问题是你得给张公公他老人家一个交待!失了镖该怎么办,你自己是开镖局的,总不会要咱家教你规矩吧!”
齐灵风傻眼了。
规矩只有一个字──赔。
《烟雨杀》第三部分第十二章 齐灵风(二)
可他现在拿什么赔呢?
张庆将那两只箱子交给他时,曾让他亲自捡视过。他很清楚,箱子里那些珠宝的总价值少说也有二三百万两。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又能到哪里去弄出这样大一笔银两来?
如果他的生意没有受到徽帮的打击,如果两浙的盐运仍然由他经手……
齐灵风定了定神,道:“在下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在下的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罗公公截口道:“苦衷。嗯,这话你已说了两遍了,咱家倒还真想听听,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齐灵风飞快地瞟了四名锦衣卫一眼。
罗公公点点头,微微抬了抬手,四名锦衣壮汉齐齐一弓身,带着春红和齐灵风的两名心腹,退出了客厅。
“现在能说了吧?”
齐灵风凑上前,低声道:“公公知道徽帮吧?”
罗公公道:“徽帮?徽商咱家倒是听说过,徽帮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齐灵风道:“是个江湖门派。”
罗公公面色一沉,道:“咱家怎么会知道这些江湖匪类的事!笑话!”
──天目派就是个江湖门派,你不仅知道,每年还不知要从老子这里刮走多少银子!他妈的在老子面前还硬充人屎!
齐灵风心中怒骂。
罗公公又道:“听齐总镖头的意思,这个什么徽帮和这件事有关系?”
齐灵风忙道:“是。在下暗中潜回杭州,正是因为他们。”
罗公公显然有点兴趣了:“到底怎么回事?”
齐灵风道:“近一年多来,徽帮一直在和敝派过不去。最近,他们已在杭州公然露面,显然是计划对在下下手,所以,在下不敢离开杭州,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敝掌门怪罪下来,在下可担当不起。”
罗公公道:“嗯。这些个话,上次见面时,你可没说。”
齐灵风心里突地一跳,道:“这个,在下是接镖后,才发现他们活动的迹象的。”
罗公公拉长声音道:“哦──咱家明白了。”
齐灵风忙道:“多谢公公体谅。”
罗公公淡然一笑,道:“你的意思不过是说,宗万流怪罪下来你担当不起,而张公公他老人家就不算什么了。”
齐灵风顿时急白了脸:“在下哪敢有这种想法……在下对张公公……”
罗公公淡淡地道:“人心隔肚皮,你想什么,咱家可不清楚。不过,事实是你已经这样做了嘛!”
齐灵风急道:“在下这样做,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盯上这趟暗镖。”
罗公公又怔了怔,道:“镖是他们劫的?”
齐灵风道:“在下想来想去,不会是其他人。”
罗公公目光一闪,道:“你能肯定?”
齐灵风道:“是。”
他终于松了口气,直觉得方才一直沉到脚底的那颗心又晃晃悠悠回到了胸膛里。
罗公公勃然作色道:“反了他们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张公公他老人家的主意!”
──上道儿了!
齐灵风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十分沉痛之色,沉沉地道:“他们这样做,显然是想让张公公他老人家不再信任在下,好借机达到他们的目的。”
罗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道:“你知道他们在杭州的落脚地吗?”
齐灵风道:“知道。”
罗公公“呼”地站起身,道:“走。”
齐灵风一怔,道:“去哪儿?”
罗公公道:“府衙。”
齐灵风又一怔:“去那里干什么?”
罗公公瞪着他,道:“你说干什么?当然是调集兵丁,围住匪窝,将其一网打尽!”
齐灵风又傻眼了。
他只是想点把野火,使自己暂时摆脱眼前的困境,却没想到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罗公公不耐烦地道:“你还磨蹭什么?!”
齐灵风赔了个笑脸,低声下气,却又显得极为诚恳地道:“公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欠妥?”
罗公公更不耐烦了:“欠什么妥!拿贼拿赃,端了他们的匪窝,一来替你消除个敌手,二来也可趁机追回那趟镖嘛!”
齐灵风心中叫苦,口中吃吃地道:“那趟镖……这个……应该不会……不会在他们的落脚……那个匪窝里。”
罗公公奇道:“刚刚你不是说劫镖的肯定是他们吗?”
齐灵风道:“的确……应该是他们……不过,那趟镖不……”
罗公公抬起手,不让他再说下去,点了点头,道:“咱家明白了,你只是猜测,根本没有证据,对吗?”
齐灵风无奈地道:“是。”
罗公公深深盯了他一眼,慢慢走回椅边,四平八稳地坐下,掸掸衣襟,架起了二郎腿,慢吞吞地道:“齐总镖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齐灵风道:“只要击垮徽帮,在下担保能追回张公公的东西。”
罗公公淡淡地道:“哦。”
齐灵风道:“就算到那时追不回原物,在下也会加倍赔偿。”
罗公公道:“听齐总镖头的意思,不能击垮徽帮,你就要置张公公于不顾啰?”
齐灵风忙道:“在下不敢。只是近来在下的生意受到徽帮的多次打击,目前实在无力赔偿张公公的损失。”
罗公公皱了皱眉,道:“打击?多次打击?咱们怎么没听说过?”
齐灵风道:“在下的盐运权正是被他们夺去了,上次丝厂的生意,也是他们捣的鬼。”
罗公公瞟了他一眼,冷冷地道:“齐总镖头,你很不老实啊。”
齐灵风急道:“在下所言,字字是实,绝不敢欺瞒公公。”
罗公公嘴角微微一翘,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咱家相信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齐灵风道:“多谢公公信任。”
罗公公面上笑意更浓:“可这样一来,咱家就更糊涂了。”
齐灵风的心跳顿时加快了。
他看得出,罗公公的笑意里,有一丝冷冰冰的阴险的味道。
──是我说错话了?
──哪一句说错了呢?
齐灵风一时想不清。
于是他沉默。
很多时候,沉默是最有效地争取时间的手段。
罗公公突然沉下脸,冷冷地道:“就在刚才,你还说你是在接了这趟镖之后才发觉徽帮意图对你有所行动,可你的丝厂出事已有十几天了,而‘断盐’一事,更发生在一个月前!”
齐灵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的脑筋转得飞快,但急切之间,却找不出可以将这件事说圆转的办法来。
罗公公冷笑道:“齐总镖头,你不要再挖空心思来欺骗咱家了,还是好好想想怎样给张公公他老人家一个交待吧!”
齐灵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还请公公替在下多美言几句,在张公公面前求个情。”
罗公公道:“你说嘛。”
齐灵风道:“只要张公公能帮在下拿回盐运权,在下以人头担保,半年之内……”
罗公公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厉的冷笑,截口道:“齐总镖头,有两件事你大概还没弄明白。其一,你和所谓的‘徽帮’之间的破事是江湖上的事,和咱们没关系。其二,现在是你丢了张公公的镖,可不是你孝敬了他老人家多少银子,他老人家凭什么替你办事?!”
齐灵风呆住。
──完了!
《烟雨杀》第三部分第十二章 齐灵风(三)
一瞬间他已明白,在张庆眼中,自己什么也不是。张庆不仅根本没打算帮他,反而要在他身上再踩上一脚!
事已至此,齐灵风反而镇静下来。
既然这一脚已不可避免,他就得设法使损失尽可能减到最小。
他有把握。
毕竟,他已与张庆打了多年的交道。
在这些年里,张庆的确利用手中的权力替他办过一些他做不成的事,可他也替张庆处理过很多“问题”。
齐灵风挺直了腰杆,抬起头,直视着罗公公,道:“你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已不再有一丝一毫乞求的意味,他的嘴角甚至闪出了一丝微笑。
淡淡的,冰冷的微笑。
──不就是要摊牌嘛,看看谁的点大吧!
罗公公一怔,旋即恢复了常态,道:“不是咱家想怎样,说到底,咱家也只是个跑腿打杂的,替张公公他老人家跑跑腿而已。”
齐灵风微微一笑,道:“张公公到底想怎样,请公公明示。”
罗公公道:“好!痛快!咱家就喜欢和齐总镖头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张公公的意思嘛,其实,就算咱家不说,齐总镖头也能猜到,对不对?”
齐灵风又一笑,慢慢踱到他对面那张椅子边,四平八稳地坐下,掸了掸衣襟,方道:“在下猜不到。”
罗公公斜斜地瞟他一眼,淡淡地道:“一句话,按镖局的规矩来。那些东西齐总镖头亲自检视过,价值几何,用不着咱家多嘴吧。”
齐灵风道:“没问题,只是在下暂时拿不出这个数。”
罗公公道:“这个好办,张公公说了,那六座酒楼在齐总镖头手里也有好多年了,只要将它们交还给他,这次的帐就算两清。齐总镖头,不是咱家多嘴,张公公他老人家对你可真是很够意思啊。”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齐灵风还是差点没忍住自椅中直跳起来。
在盐、丝两项生意上接连遭受重创后,六大酒楼几乎已是他在杭州的最后一点家当了。
显然,张庆这一脚是直冲他心窝子来的,无疑是想一举将他彻底击垮。
直将牙根咬得生疼,齐灵风才勉强将已冲至顶门的怒火压回到胸膛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不行。”
罗公公讶然道:“看样子,齐总镖头是想赖账啰?”
齐灵风伸出食中二指,道:“两座,请张公公任挑两座。”
罗公公道:“齐总镖头不要忘了,没有张公公,这六座酒楼可能姓齐吗?”
齐灵风道:“请公公也不要忘了,它们是在下花钱买下来的!”
罗公公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齐总镖头是成心要和张公公过不去喽?”
齐灵风道:“不敢。只不过这些年来,在下也替张公公办过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张公公又何必逼人太甚呢?”
罗公公上下打量着他,双眼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