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公公上下打量着他,双眼渐渐眯了起来,冷冷地道:“齐总镖头这话听着很不是个味儿啊,算是威胁吗?”
齐灵风道:“不敢。在下只是想请张公公给在下留条路而已。”
罗公公冷然一笑,道:“要是不留呢?”
齐灵风也冷然一笑,道:“在下的记性一向很好。在下相信,张公公的记性也不会太差。过去的一些事,用不着在下一件件摆出来吧?”
罗公公咬着牙道:“你敢!”
齐灵风道:“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罗公公直盯着他,眯起的双眼一点点睁大,瞪圆。
齐灵风回瞪着他,毫不退缩。
罗公公忽然尖声笑了起来,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一圈,慢悠悠地道:“不错、不错,这个地方真不错,又清静又雅致,更别提还有个如花似玉又骚又嗲的小娘儿们,……”
齐灵风的心猛地一沉。
罗公公笑眯眯地道:“难怪齐总镖头心心念念想往这里跑,这样一个好地方,齐夫人要是知道了,又会怎样呢?”
齐灵风腾地站起身,沉声道:“这是在下的家务事,不劳公公费心!”
罗公公笑容不减,悠然道:“哦?只是家务事吗?要是宗万流知道他的手下在徽帮已经兵临城下时,却成天价磨在女人的肚皮上,又会作何感想呢?齐总镖头不会猜不到吧?”
齐灵风双腿一软,又坐回椅中。
罗公公慢悠悠踱到他身边,慢条斯理地道:“三天之内,将六家酒楼交割清楚。你不多话,咱们也不会让你为难。算起来,还是你占了大便宜哟,齐总镖头。”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阴沉下来。
第一阵狂风刚刚刮起,豆大的雨点便唏哩花啦砸了下来。砸了齐灵风一头一脸一身。
齐灵风不动。一道闪电划破云层,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接踵而至的雷鸣声中,似乎夹杂着一声极其微弱的惨叫。
齐灵风的头垂得更低。
雨水流过他的额头,流过他紧闭的双眼,流过他的鼻翼,流进他的嘴里。
脚步声自厅堂响起,在他身后停下。
齐灵风哑声道:“都办好了?”
身后一个声音道:“是。”
齐灵风伸出手,道:“拿来。”
于是,他的掌中,多了一朵精巧的珠花。
齐灵风怔怔地看着珠花,嘴里淡淡的咸味忽然化作浓浓的苦涩和满腹的辛酸。
这是他为春红买的第一件首饰。
自从戴上这朵珠花,春红从未让它离开过她那如云的秀发。
齐灵风深深叹了口气,捏紧拳头,将珠花紧紧地捏在掌心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朵珠花将寸步不离地陪伴着他,直到……
他终于回过头,看了那两扇已经合上的厅门一眼,沉声道:“记住,我们没来过这里,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烟雨杀》第三部分第十二章 齐灵风(四)
安正呆呆地坐在桌边,看门外的潇潇夜雨。
吃过晚饭后,他就这样呆坐着,一直到现在,一动也没有动过。
安吴氏轻手轻脚地收拾完桌子,轻手轻脚地洗好碗筷,在锅里坐了一盆温水,便轻手轻脚地摸进里屋,做她的针线活去了。
一到下雨天,安正总是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安吴氏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他到底在呆呆地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安正,是半点也不能招惹的。
“安十七!”
“田十七!”
安正闭得铁紧的嘴角突然抽搐起来,抽搐得整张脸都已扭曲。
门外,黑漆漆的雨幕中,闪出了十几张脸。
满是稚气的孩子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绽开着恶意的、嘲弄的、鄙视的笑容。
“安十七……田十七……安十七……”
安正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
但那些叫喊声仍紧紧地缠绕着他。
──我会实现我的愿望。
──我会将我的誓言变成现实!
他在心里狂叫,但仍盖不过那些叫喊声。
──我一定能做到!
多年来,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他为达成自己的目标不懈地付出努力,但他也不得不正视现实。
现实一直在提醒他,他和目标之间的距离,并不比当年他发下誓言时更近。
──我真的能做到吗?
夜风凉爽而潮湿,风中,挟带着一阵阵若隐若现的远处的江潮声。
沐浴在这清凉的夜风里,冷平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涌动着一股热乎乎的劲头。他的心绪,正如远处钱塘江的潮水,涌动难平。现在他已完全信任司马固。
一开始不相信司马固,是因为他不信任岳乘风。
不信任岳乘风的能力。
他知道,不仅自己,徽帮中绝大多数首脑,甚至包括常理,都不相信岳乘风有做帮主的能力。
回头想一想,他才明白,正是因为不信任,他们才对岳乘风的整个计划心存抵触。
而一年多来的事实证明,那个计划是正确的、完美的,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严格地按计划行事,形势绝对会比现在更好。
想起自己当时的念头,冷平湖忍不住要脸红。
他,不单是他,徽帮众多首脑都坚持萧帜是帮主之位的最佳,也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
仅仅因为萧帜是老帮主的儿子。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他才想起,萧扬和他的前任帮主之间,既非师徒,更非父子。
徽帮帮主之位历来是有能力者居之。
岳乘风各方面的才能,显然远远高出萧帜之上。
──为什么会对他心存抵触呢?
冷平湖知道原因──在他和其他首脑的心目中,不知何时已将萧家等同于徽帮。
而岳乘风只是萧家的姑爷。
是个外姓人。
──这实在太可笑了!
冷平湖带着自嘲的苦笑,暗自叹息着回到望湖楼,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然后他就吃了一惊。
屋里有人。是常理。
在这样的深夜里,常理从未来过望湖楼。
──出什么事了?
冷平湖立即紧张起来。
一切正常。
至少,在杭州,并未发生任何预料之外的变故。
和他们预计的一样,在遭受了这次沉重的而且毫无先兆的打击后,齐灵风的活动不仅没有加强,反而减弱了。
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完全放弃了对望湖楼和沈家大宅的监视。
显然,他已彻底明白所有的打击都来自何处了。
他是在集蓄力量,静静地等待敌手露出自己的弱点,然后发起殊死的一击。
在冷平湖看来,齐灵风的做法很正常。
这恰恰证明了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江湖。
不正常的是常理。
徽帮对司马固的调查以及这次对齐灵风的打击足以证明司马固没有任何可怀疑之处。
但常理仍然不相信他。
冷平湖想不通,而且很为之惊诧。
“为什么?”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自从岳乘风继任帮主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常理的判断公然表示怀疑:“我们为什么还要怀疑他呢?”
常理叹了口气,道:“这么说,你认为他值得信任?”
冷平湖道:“是。”
常理道:“你不觉得他这次的做法很有些不正常吗?”
冷平湖道:“什么做法?”
常理道:“齐灵风的确失去了那六家酒楼,但徽帮并没有得到它们,它们现在是在司马固自己的手中。”
冷平湖道:“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
常理道:“你说。”
冷平湖道:“张庆支持这次行动,是因为他和司马固的交情,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易,如果现在徽帮插进去,只怕反而会坏事。再说,司马已是本帮中人,酒楼在他名下不就是属于徽帮了嘛。”
常理皱眉道:“这个且不说,你想没想过这次的行动为什么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冷平湖道:“不用想?当然是因为他和张庆攀上了交情。”
常理的眉头皱得更紧,慢慢摇了摇头,道:“我不这样看。此次能顺利得手,应该说完全是因为司马固料准了齐灵风会如何行事,你想想,这说明了什么呢?”
冷平湖果然想了想,方道:“这说明他对齐灵风这个人十分了解。”
常理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冷平湖怔了怔,道:“奇怪?这不是好事吗?有他的帮助,我们对齐灵风岂非更得心应手了?”
常理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道:“他只是个很潦倒的江湖人,照他自己的话说,来杭州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又如何能完全了解齐灵风的性情、习惯、行事方法呢?”
冷平湖呆住。
常理道:“明白了吧。”
冷平湖怔怔半晌,还是有点不服气似地道:“或许……反正我们没有查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常理又叹了口气,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多了一倍,也深了一倍。
手已抓住门栓,他又停下,转过身道:“我们的确什么也没查出来,但我就是不相信这个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不相信。”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我的感觉从没出过错,这次也不会,绝对不会!”
他深深盯了冷平湖一眼,又重重一叹,拉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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