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入平羌》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影入平羌- 第1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绞完面,就要点眉。叶紫苏站在翠翘身后,看着她在女儿脸上一点点描画出两弯新月般的眉。看着镜子里女孩点漆般的明眸,衬着柳叶弯眉,白玉肌肤,说不出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叶紫苏叹口气,弯下腰与女儿脸贴脸,看着镜子,啧啧叹道:“翠翘啊,你看看小渝长得多像我?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还有这脸蛋,嫩的就快能掐出水了。唉,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看着她,才觉得自己老了。”
  纪渝默默盯着镜子,与母亲的目光在镜中相交。她微一偏头,拉开距离,不让两人脸颊接触。
  叶紫苏缓缓站直,眼神深奥难懂。
  终于,她让翠翘拿过那个黄铜匣子,“好了,最后要交代的,就是这黄铜匣子了。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母亲给我的,如今再传给你。里面的东西,今晚务必看完。你明白那是什么吗?”
  纪渝朝那匣子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了里面装的什么,不由红了脸。微微点了点头。
  紫苏舒了口气,“今天你哪里也不能去了,让宁儿来陪你。”按习俗,婚前一夜原该由母亲陪渡的,姨奶奶知道这母女俩断无法共处,早就做好安排。
  纪宁早在外面等着,见紫苏主仆出来,知道里面已经完事,她一向害怕紫苏,低着头见过礼,便匆匆忙忙进屋来见纪渝。
  纪渝正坐在床边,静静的翻看黄铜匣子的一卷卷图画,画中尽是裸了身体的男女拥抱缠绵的身影。她麻木的翻看,一张又一张,很认真的研究。
  纪宁凑过去,看了一眼,吓得“哎呀”一声,两颊红得如火烧,急得直跺脚,“二姐,你看得这是什么啊?”
  纪渝这才回过神,也吓了一跳,看见将画卷锁好,“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就进来了?”
  纪宁捂着着火的脸抱怨:“大白天你就看这个,看入神了吧?”
  纪渝见她双目红肿,问道:“怎么哭过的样子?”
  “哪里有。”她别过脸去:“没睡好吧。”
  “都哭成花脸猫了,还嘴硬。”纪渝上前拉住她,仔细打量:“到底怎么了?跟你那个朋友吵架了?”
  一句话说中纪宁的心思,再也控制不住,“呜”的一声哭出来,未几又急忙擦着脸笑道:“大喜的日子,我怎么可以哭呢?姐姐,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到底怎么了?是你那个朋友对吧?”纪渝是过来人,一眼就明白是为情所伤,暗中叹息不止。
  问了半天,纪宁才悠悠叹口气,低声道:“姐,你读过那些主义的书吗?”
  纪渝一怔,有些许了解,“怎么?你跟他因为主义冲突?”
  纪宁摇头,“他说,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中国进步的毒瘤。”
  纪渝再多心事,也忍不住笑起来:“你们就为这个吵架啊?这些国家大事,也不是你们吵吵架就能解决的,他愿意说就让他说去吧,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声音低下来:“我们这样的家庭,可不就是毒瘤吗?”
  “你不知道,二姐,”纪宁急得直跺脚,“他要走,他说他有他自己的理想。”
  纪渝看着她,“那么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
  “你心中总有理想吧?你渴望实现的事情是什么?”
  纪宁红着脸想了半天,不答反问:“那么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吗?”纪渝看着渐暗的天色,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希望有人爱我。”
  纪宁不以为然:“你明天就要做新娘子了,还说没人爱你?这一大家子,谁又不爱你?”
  “是吗?”纪渝望着她,神情说不出的悲哀:“真是这样吗?”
  纪宁张大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入夜, 天上群星璀璨,冷月如钩,仲夏的夜,充斥着清风虫鸣,还有江滨特有的似有若无的涛声。
  纪渝怎么也睡不着,借着月光看着一旁纪宁深沉的睡颜,发了半天呆,终于低低叹了口气,悄然起身,独自徘徊在星光下想心事。
  家里的人都睡了,整个宅子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值夜的更夫,寂寞的敲打着竹梆子。
  突然院门外老榕树下,有什么东西牵住了她的目光。
  她走到院门口,看的真切,霎时间脸上血色尽退,一声呼唤险些出口。
  对面几丈外,大榕树下,立着个青衣长衫的熟悉身影。树影婆娑,月光穿透枝叶洒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几乎与那大树融为一体,只有随着微风轻摆的衣角泄漏了他的伪装。
  他看着她,有些吃惊,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想躲开,然而当两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便再也无法动弹一分一毫,他只得沉着气,与她对望。
  月光下的她,散发着晶莹的光,月白色的旗袍,在黑夜中清楚的勾画出她消瘦的身形。风中飘送着淡淡桂花油的味道,那是新嫁娘才会用的东西。
  她走到他的面前,仰脸看着他,神情专著。
  纪川被她看得狼狈,微微别过头去,低声问道:“怎么还不睡?病好些了吗?”
  “你不是也没睡吗?”她打量他,见他手上还拎着一个皮箱子,一怔,“你出门了?”
  “刚从上海回来。替舅舅办点事。”
  “买药吧?”她点点头,“难怪这些日子都没人见过你,事情还顺利吗?”
  “嗯。”他心不在焉的应对,心神因她的面容乱成一团,“已经通知舅舅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找我提货。”
  夜风吹过,她微微哆嗦了一下。纪川这才注意她身上衣衫单薄,柔声道:“快回去休息吧,身子才刚好些,别又生病了。你看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哪里像喜气洋洋的新娘子?”
  “喜气洋洋?”
  她没有说下去,一味苦笑。他心中酸痛,勉强笑道:“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也是我的大日子呢。”
  “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对吧?”
  他顿住,回望她。时间如同停止了一般,将他们两个都凝固在了原地。迎面扑来的巨大悲哀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她无法承受,转身离去,若有若无的嗓音低哑的几乎无法分辨,“我想我要食言了。不能一直一直陪着你了。”
  纪川无法动弹,眼看着她回到院子里,进了房间,关上门。桔黄色的灯光映在窗上,透过窗缝钻出去,洒满院落,与天上星光辉映。
  榕树下的身影立了通宵,到东方泛白,才缓缓离去。
  
  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像炉子上的火,将整个几家大宅,甚至是整个浔江古镇燃至沸腾。
  蜂拥到纪渝屋里的老妈子和年轻媳妇,在看见新娘子眼下深深的青影的时候几乎全体呆住。她的面色到还是好,可是怎么也掩不住憔悴脸上,一点新嫁娘的喜气也没有。佩英频频跺脚,“我说二姑娘,你这个样子,可怎么见人啊。”
  纪渝笑的腼腆,“昨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结果就成这个样子了。大伯母,可真对不起了。”
  “这可怎么办呢?颜色这么深,打粉也盖不住啊。”
  还是叶紫苏冷静,看了看,挥挥手,“来不及了,先梳洗了再说,反正盖上喜帕,什么也看不见。”
  大家一想也是,匆匆忙乱起来。
  当地的规矩,女儿出嫁前,要先给家里的长辈敬茶,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然后由父亲给女儿盖上盖头,送上花轿。
  纪渝没有父亲,长兄如父,就要由纪川来给她盖喜帕。
  这对两个人来说,不谛是另一种煎熬。
  纪川一大早就来给老爷子磕头。
  姨奶奶见他满眼红丝,虽穿着大红的喜服,也丝毫不见以前的丰神俊朗。不由叹气,“这孩子,这些日子也真难为你了,你看看累成什么样了,大喜的日子,一点新郎官的喜气……”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到底犯了吉日的忌讳。
  老爷子虽然行动说话不方便,耳目倒还聪明,一听这话,已经变了脸色,正要发作,忽然看见门外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龙凤喜褂的女孩进来,不由一怔,也忘了发脾气,看着那张轻灵粉嫩的小脸,发起呆来。
  姨奶奶已经笑起来,“从哪来得的小媳妇,这么漂亮,真是人靠衣妆。平日里看惯了也不觉的,现在才发现小渝丫头还真是俊俏。”
  纪渝已做了新娘打扮,一头长发拢在脑后挽成髻,簪着合欢花金银双股钗,素净的小脸上淡施脂粉,朱红的法国唇膏越发衬的她容颜如玉,姿容灿烂。
  纪川盯着她,几乎无法移开目光,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干什么,已不重要。他和她都穿着喜服,两人比肩而立,一派喜气洋洋,新郎官和新娘子,同处一室,各怀心思。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满脸喜色,唯独作为主角的他和她,要强颜欢笑。
  她跪在老爷子面前,恭恭敬敬的献茶,恭恭敬敬的叩头,垂着头听姨奶奶代爷爷叮嘱些为妻之道。
  旁边看着的三婶扯扯大太太佩英的胳膊,偷偷笑道:“这个囡囡平素皮的上天,现在老实的嘞,像换了个人似的。”
  佩英看了她一眼,撇着嘴角笑,不说话。
  纪渝给爷爷叩完头,站起来,走到叶紫苏跟纪川身边,跪下。
  纪川微微侧了侧身子,他这是代父亲受妹妹一拜,因此不能免,却也不能全受。
  纪渝盈盈叩拜,向叶紫苏敬茶,始终低低垂着头。终于,她将茶盏捧到纪川面前,“哥,请用茶。”
  他伸手去接过,冷不防她突然抬起眼,寒星一般的目光直直射穿他。
  纪川突然手一哆嗦,半盏茶就溅出来。
  “哎呀,怎么搞的。”叶紫苏轻呼,不知为什么,语气中却一点诧异也没有。
  “哦,是我不好,没拿稳。”他急忙说,再看纪渝,已经又垂着眼,走到大伯父和大伯母面前。
  终于所有的长辈都敬到了。纪渝回到兄长面前。
  纪川愣愣看着她,直到叶紫苏轻轻拉他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他接下姨奶奶递过来的喜帕,轻轻抖开,一只金线绣的彩凤迎面扑过来,辉煌灿烂,振翅欲飞,几乎刺痛他的眼睛。
  她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油光水亮的发顶。
  花轿就在门外等着。
  喜帕悬在她的头上,有一瞬间的迟疑。这艳红的帕子一旦盖上,再拿下来的时候,她就是另外一个人的妻子了。她再也不会对着他撒娇,对着他使气,她的喜怒哀乐,都将由另一个人分享,再与他无关。
  昨夜的话在他脑中不断重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他的手缓缓落下。
  感觉到降临头顶的阴影,她蓦的抬眼,迎向他。
  这一次,他定住心神,回应她的注视。
  长长的流苏牵引着那块红布,阻断了他们的眼神交流。
  纪川松了口气,看看周围的长辈们,弯下腰扶起妹子,“来,上花轿吧。”
  纪渝恭顺的由他搀扶着,走出门,早有喜娘侯在轿子旁边,见他们出来,立即打起帘子。纪川把她送进去,向后退一步,轻轻道:“走吧。”
  吹鼓手拉弄起来,原本在外面等得昏昏欲睡的几个孩子也来了精神,轿子颤巍巍的抬起来,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出了庭院。
  大家都跟着轿子涌出去,连姨奶奶也送到了院门口。
  纪川退回屋里,突来的心痛让他的双腿酸软,几乎站立不稳。
  就这样,亲手,把她送上了别人的花轿。他嘲讽的笑,纪川啊纪川,你究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