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川退回屋里,突来的心痛让他的双腿酸软,几乎站立不稳。
就这样,亲手,把她送上了别人的花轿。他嘲讽的笑,纪川啊纪川,你究竟有什么不平?你究竟在难受什么?他是你的妹妹啊?血亲妹子。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难道就任由两人间的情潮泛滥,铸成大错?
可是为什么心中苍茫,与屋外那鼎沸人声格格不入?
象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回头,看见爷爷坐在太师椅中,斜着眼,歪着头,目光如炬的看着他,咧向一边的嘴象是在讽刺他。
宁尘在浔江没有家。纪渝的花轿,从后门抬出了纪家,绕着镇上走一圈,还要从正门送回纪府。
镇上的灾民还有很多,前些日子,纪川为了防疫,吃住都在灾民聚集的几条街。他用的是西药,寻常急症见效快,人又和蔼,监管的赈济物品分发也清楚公道,因此很受灾民爱戴。这时知道是纪神医的妹子出嫁,不管受没受过他好处的灾民,都涌过来,将花轿团团围住,无非是说些吉利话,感恩戴德一番。
纪家规矩,下人在外面不得仗势欺人,纪渝坐在轿子里,盖着盖头,对窗外一切嘈吵恍若未闻,送嫁的顺蓝人又随和,见人多,便命轿夫缓行,如此耽搁了将近大半个上午,才终于把轿子送进了纪家大门。
正门进去是养性堂,专用做婚丧祭祀大礼的,姨奶奶早叫人打扫装点了出来,两对新人拜堂,就要在那里。
养性堂外是临时搭起的棚子,设了五十桌酒席,几百个宾客早就到齐了。就等着看新人拜堂。
由于路上耽搁了,锦华的花轿倒比纪渝先到。一众宾客正等的不耐烦,见花轿抬进来,立即伸长了脖子,要看养性堂里的热闹。
主婚人是叶远志。他年纪虽轻,在浔江却极有声望。见主角到齐,立即吩咐司礼的文先生唱礼,司乐的武先生奏乐。纪家大宅内外说话就热闹起来。
纪川是长兄,先牵引着锦华拜了天地父母。
然后宁尘出来。
镇上见过宁尘的人不多,只听说纪家的女婿是皇室末裔,贵介子弟。此刻他一亮相,远远看见新郎长身玉立,一袭大红礼服越发衬的整个人面如冠玉,英姿飒爽,都不由暗暗叫好,心道这纪家如此好的福气,生的儿女本已经是拔了尖的人萃,娶了媳妇,是大家闺秀,也就罢了;就连女婿,也是要门第有门第,要人品有人品,竟不知是积了几世的福气。
新人向主婚人行过礼后,叶远志往堂中一站,亮开喉咙唱道:“秉吉时,结良缘,上敬天地祖先,下亲骨肉兄弟,求夫妻和睦,祈子孙昌盛。今纪氏女渝,与爱新觉罗氏男宁尘结为夫妇,天地为证,高堂为媒,情结两心,三拜成礼。第一拜,拜天地……”
宁尘牵着纪渝走到堂口,两人正要下跪,忽听宾客中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道:“慢着,先别行礼。”
所有人均是一怔,谁也想不到这个时候居然有人会出来闹场。纷纷向发话的人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五短身材的男人分开众人,走到养性堂门口,“我不同意他们成亲。”
几百个宾客间立即炸出一波议论,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纪川刚送了锦华进内堂,听见外面出了事,连忙出来。只见叶远志已经走上前去交涉。
叶远志打量了那人一下,他见多识广,眼睛十分毒,一眼便看出那人身上一身新蓝布褂子是两截布头拼做的,一双布鞋是最便宜的摊头货,今天几家邀请的,都是真上有头脸的人物,这个人,不可能是嘉宾。但他心思缜密,开口前先看了一眼养性堂里的各人,见别人都还好,唯有叶紫苏脸色苍白,紧紧盯着那人,竟似站立不稳的样子。
叶远志什么场面没见过,大姐风闻向来不好,一见这情形,立即明白大概是事发了,心念电转,已想出了应对之道。
不容那个人再开口,他不急不缓,问道:“尊驾是爱新觉罗家的人?”
那人一怔,摇头,“不是,我是……”
叶远志不给他机会,扭头问纪家众人,“这位可是府上的贵客?”
纪川走上来,与远志并肩而站,一双锐目盯着那个人,冷冷道:“不是。”
远志又扬声问:“这是哪府上的人?有没有人出来认?”
自然没有回答。
那人急急说道:“我是……”
“你是来恭喜的?”
“不是。我来是……” 远志的话问得十分刁,让人不能不答,还必须要反驳,他不等对方说完,一句跟着一句的发问,那人根本没有机会说出话来。
纪川比远志还急,已经喝道:“门上怎么看的?不是宾客,不来恭喜,放进来赶什么?”
早有两个门房上的护卫黑着脸候在一旁,一听这话,立即涌上,一左一右架住他就往外拉。
那人存心闹事而来,料不到对手如此厉害,根本不容他开口,便被赶出去。当下也顾不的许多,使出泼皮手段,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破锣嗓子嚎道:“你们纪家不得好下场,仗势欺人,拿了我女儿攀高枝,不让我们父女相认,我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等着瞧……”声音一断,想是被人掴了一掌。
养性堂里的人刚刚松口气,那人不知怎么挣脱了护卫,又跑回来,“我女儿不姓纪,我要让他认祖归宗……”
纪川大怒,喝道:“废物,连这么个破落户都看不住。”吓得几个护卫上去连拉带拽,终于把那人轰出门去。那人犹自不甘,在门外叫骂连连,声音隐隐还能传进来。
有人来闹纪家的喜事,已经是天大的意外,听那个人的话,似乎这里面还牵涉了许多闺帷丑闻,话头隐隐指向新娘子纪渝,这意外就太令人吃惊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婚礼另一个主角纪川。纪家大少爷出了名的温文儒雅,这是当着几百个宾客暴跳如雷,当真是前所未见。想来这是因为牵涉到了母亲与妹妹,不免有人暗自揣测,那人说的,只怕有几分是实情。好在这些人都是有头脸的人物,心中如何兴奋,面子上还挂的住,
事情敷衍过去,气氛却已经破坏了。宾客在外面议论纷纷,养性堂里纪家的众人面色铁青,一直僵立在那里的宁尘脸上更是黑得仿佛罩了乌云。新娘子纪渝盖着盖头,看不见表情,只是看她红盖头上飘摇的如风中枯叶的流苏,也知道这女孩子此刻只怕是在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下面怎么办?连远志也没了主意。
纪川走到老爷子身边,他此刻更担心爷爷的身体。老爷子闭着眼,象是睡着了,神色倒还安详。纪川小声问:“爷爷,你怎么样?”
耳边似乎有人冷冷哼了一声。远志猛地抬头,他身边只有两对新人。
老爷子摆摆手,口齿不清的说:“没事,继续,继续。”
有了这话,远志立即遵行。
几乎是走过场的,一对新人匆匆忙忙的拜过了天地,被送进洞房。
双喜临门被意外的人捣乱,喜筵不欢而散,浔江镇的大街小巷平添了许多话题,其中最为认津津乐道的,就是纪家二小姐是野男人的野种了。
锦华在内堂,听见外面的喧闹,又有丫头及时报告外面的事情,待到纪川进来的时候,已经明白了大致的因由。
一来因为老爷子身上有病,儿孙不该嬉笑吵闹,二来因为婚礼上的意外,新婚之夜,却没有了闹洞房的喜庆。
锦华倒不在乎,乐的清静。
老妈子们等纪川掀了盖头,说几句吉利话退出去。屋里就剩下纪川与锦华。
原本就十分熟稔,没了别人,锦华也就不再拘束,看见纪川拿着盖头坐在那里,便静静站在一边。
纪川抬头看看她,若有所思的一笑,“我是在想,今天碰过两次盖头,上午给小渝盖盖头,这会给你掀盖头。倒也有趣。”
锦华细细看他的脸色,见他虽然面无喜色,脸色倒也不至于阴沉,这才放胆道:“我知道你心疼小渝。宁尘是个好青年,会对小渝好的。”
纪川看着她,“今天发生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是。”
“你怎么想?”
锦华叹口气,“小渝妹妹,她真可怜。”
纪川忽然紧紧握住锦华的手,“锦华啊,我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但是此刻,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杀了她。”
锦华忙劝道:“不过是个泼皮无赖,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纪川咬着牙,摇头,“我是说,我娘。”
锦华吓了一跳,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有些失措的跌坐在床上,脑中混乱一团。
洞房之夜,烛影摇红,大红喜烛成双成对的流着蜡泪。洞房中的两个人,相对枯坐,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烛光一闪,“卟”的一声灭了,两人同时一愣,这才双双回过神了。
纪川在黑暗中看着她,忽然歉然一笑,“委屈你了,锦华。”
“不,没关系。”她匆忙回应。
纪川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当然有关系了,这是你的洞房,却让我破坏了。”
“别这么说,这不也是你的洞房吗?”锦华说着,脸上就红了,声音也就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纪川轻轻吻上她的唇。
锦华浑身一震,想要退却,“别……”
“嘘,别说话……”他堵住她的嘴,将她推倒在床上,罗帷轻扬,春光无限。
正意乱神迷间,突然听见隔壁有人“啊……”的一声惨呼,声音中含着泪意,拖着哭腔,似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纪川浑身一僵,抬头,脱口而出:“小渝。”
锦华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春情,“是小渝的声音,她怎么了?”
纪川悲哀的看着她,目光中巨大的伤痛让她几乎承受不了,心中越发着急,“川,你快去看看,小渝怎了?”
他没有动,浑身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终于,他把头埋在她柔软的胸口。
她抱住他的头,捧起他的脸,“你怎么了?”
“没事。”他强笑,“今天也是小渝的洞房夜。”
锦华要愣一下,才明白,连腾的火烧一样红。
《
第八章
第八章
纪川睡得很浅,天刚透曙,便被窗外淡青的天光惊醒。他看了看身边的锦华,见她睡得很熟,也不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出门外。
院子里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花树芬芳,凝露织艳,入夏以来少有的好天气。
他伸展了一下腿脚,就着一块空地,沉腰动肘,虎虎生风,打起一套长拳。
纪川身形高大,四肢修长,一套拳打的劲力暗敛,舒展流畅。
渐渐有人过来围观,是早起打扫庭园的仆人。纪川一个盘旋,海底捞月,凝气收式。周围的人纷纷叫好。久闻大少爷功夫俊,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众下人大饱眼福。
很久没有如此舒展筋骨了,一趟拳打下来,纪川已是大汗淋漓,郁结的心情倒是发散了很多。下人们递上干毛巾,围上来赞口不绝,就连忠伯也没口的说:“大少爷的功夫,真有老爷子当年的雄风,偏偏两个人身量模样都像,我刚才看着,还以为是年轻时候的老爷子又回来了呢。”
“忠伯你说笑话了。”纪川擦擦汗,谦笑道:“爷爷当年何等英雄气概,我不过一介书生,哪里能跟爷爷比。”
出过了一身汗,风一吹,就觉得有些凉。纪川又跟一群人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