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纪渝愣了一下,立即回过神来,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盯着他看了半天,咬着嘴唇,也不说话。
大少爷微笑着对忠伯说:”您看看,她到现在还认不出我来呢。”
忠伯笑得合不拢口,说道:”二小姐,这是你哥哥啊。怎么,不认得了?也难怪,大少爷离开的时候,你还小呢。”
纪渝仍不说话,死死盯着兄长,似乎忘记了要打招呼问好。
从他离开,到现在,该有十年了。虽然两人间通信不断,此刻骤然相聚,仍然太过令人震动,一时间却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好了。
纪家大少爷纪川气定神闲的微笑着,回应她的注视,慢慢张开双臂,低声道:”小鱼儿,不欢迎我回来吗?”
仿佛突然惊醒,纪渝回过神来,看着对方张开的臂膀,脸上慢慢溢出笑容,张了张口,小声叫了一声:”大哥。”忽然眼泪就涌出来,想也不想,一头扎进兄长的怀里。
纪川紧紧拥抱住她,臂上加力,突然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团团转了两圈,爽朗大笑道:“总算没忘了你大哥。”
码头上人多,两个人这样一闹,周围的人纷纷躲避。
宁尘拎着两只大行李箱下来,远远就看见纪渝跟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不有皱紧了眉头,沉下脸过去,道:”小渝!你这是干什么呢?”
纪渝这时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被转的眼晕,靠在兄长肩上,看见宁尘过来,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宁尘,宁尘,快过来,来见见我大哥。”
宁尘扬起眉,朝纪川看过去,纪川也正含笑望向他。两人目光一对上,宁尘心头不由一震,只觉眼前这人眼中似蕴有精气,并不觉他眼神如何逼人,只觉莹润之处,可比月光,令人生出亲近的意思来。
忠伯见两人相视而笑,却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就是二小姐提到过的宁少爷吧?我家老爷子专门嘱咐,让我来,不可慢待了宁少爷。” 他指指纪川:”这是我家大少爷,跟二小姐是亲兄妹,刚从法国回来。”
宁尘眼中堆笑,毕恭毕敬朝纪川道:“大哥好。”
纪川爽朗的一笑,伸出手来,大力与他握手,“常见小渝信中提到你,也算是久仰了。如今一见,果然是人中之杰啊。”
宁尘谦笑:”大哥缪赞了,宁尘愧不敢当。”
纪渝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着纪川的袖子说:”大哥,宁尘说话就喜欢这么文邹邹的,我老笑话他。”
纪川却很欣赏:“如今流行新学白话,很少有人有这样的教养了。宁尘想必是家学渊源,你也跟他好好学学。”
纪渝颇不服气,一扬下巴,问道:“爱新觉罗。宁尘,我有什么不如你,需要跟你学?”
宁尘微笑不语。
纪川诧异的看向宁尘,半晌笑道:“原来宁尘是旗人。”
“是。”宁尘态度恭瑾,眼睛却看着纪川:”我姓爱新觉罗,正黄旗。”
“哎呀,”忠伯不由上上下下又重新打量他,忍不住插话:”那可是皇族啊。”
纪渝一旁哧的一声笑了,”忠伯,都民国二十二年了,还提这老黄历干什么啊?对不对,爱新觉罗宁尘?”
宁尘笑笑,并不说话。
纪川眼尖,看见宁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豫,心中一动,晓得纪渝口无遮拦,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于是笑着打岔:“别尽站在这里讲话了,大老远的来,先去见爷爷吧。”
这倒提醒了纪渝,“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跟我一船回来?你也是刚从法国回来吗?怎么没有行李?”
忠伯抢着替纪川回答:“大少爷月初就回来了,他是去上海看朋友了。”
纪川失笑:“忠伯,到车上再说吧。”
“噢,对对。”忠伯忙引着几个人,朝街对面纪家的黑色雪铁龙汽车走去。一边尚不忘向纪渝和宁尘介绍:“那东西,是大少爷从外国带回来的,听说很值钱呢。要专人伺候,开始只有大少爷会摆弄,后来从上海找了一个司机来。真的很方便,老太爷回乡下,只用半天功夫就到了。”
宁尘不以为然得笑着,随口应道:“是吗?那可真快啊。”
纪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笑笑:“浔江是小地方,本没有汽车能走的路。这条马道勉强合适。我在考虑联合几个大家族,修一条专门的车道,以后通商也方便。”
纪渝一听拍手叫好:“这个主意好,那以后去汉口上海,就方便多了。宁尘,到那时候你再要去寿县,也容易了。”
纪川有些诧异:“去寿县?不在我们家玩吗?”
“是。”宁沉矜持的点点头:“我的老师顾撷刚先生嘱我去寿县参加一项考古研究,只怕不能在府上久留。”
“考古?”纪川微笑:“这可都是大学问家们干的事情,宁尘世家出身,做这样的工作,倒也得宜。”
纪渝大大叹了口气:“其实我真想跟宁尘去看看。那多好玩啊,比在家好多了。”
纪川腾出手揉揉她的头发:“小丫头,十年没见你了,也不说在家陪我说说话,尽想着往外跑。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哥你胡说什么啊。”纪渝红着脸捶他,过了一会,低声说:“如果不是家里写信催,我真不想回到这个家来……”
“哦?”纪川倒没有多大惊讶,只是看着妹妹,目光中全是了然与怜惜。
“先回家吧。”他沉思着说。
纪家祖籍四川江油,祖上原是川中袍哥组织的一个堂主,清朝咸丰年间顺江而下来到浔江,创建漕帮,经过几代人的经营,颇有些规模。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爆发,当时纪家的家长纪天德虽已不属袍哥,却仍然全力支持川中的保路同志军,受到袍哥领袖龙鸣剑的赞赏。革命成功后,由于龙鸣剑的大力推荐,纪天德的漕帮更名为浔江航运局,掌控了三峡下游至武汉三镇的航运权。由此,纪家一跃成为浔江最有影响力的望族。
纪天德有一妻两妾,四个儿子。只有二子纪顺青是嫡出。纪天德对这个嫡子十分看重,细心培养,从小就送到镇上有名的私塾去的读书,长大后又娶了浔江名门叶家的小姐叶紫苏为妻。无奈纪顺青不知如何染上了大烟瘾,他先天身子就弱,虽然有纪家雄厚的家底撑着,也不过三五年,便一命呜呼了。身后只留下纪川纪渝兄妹俩个。
纪天德晚年丧子,悲痛之余把一腔心思都用在了纪川这个长子嫡孙的身上,送他去新学堂念书,又请了师傅调教拳脚功夫,亲手教养到十六岁,才送到法国去。纪川从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祖孙两个虽然年龄相差五十余年,感情却极为亲厚,与生母叶紫苏倒是十分疏远。
从码头到纪家大宅有一条用青砖铺的私路,这是为了纪天德每日去码头验货装船方便专门修的马道,纪川回来后稍加改造,便可容汽车通行,倒也十分方便。
门口早有家人候着,远远见汽车来了,便急急进去通报,待到汽车在门口停稳,已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带着几个小丫头迎出来。
纪渝下了车,三两下就跳进那妇人的怀里:“姨奶奶,可想死我了。你老好不好?咳嗽好点没有?年前从北平捎回来的枇杷膏好不好用?”
“好好,都好。”姨奶奶是纪天德五十岁上纳的一房太太,原本是武昌一个小舞女,国民革命的时候救过纪天德的命,便嫁了他做姨太太。那时纪川刚五六岁,叶紫苏因为丈夫吸大烟闹过几次,一个不高兴扔下孩子回了娘家,新姨太太看着孩子可怜,就带到身边自己照顾。后来纪川出国,纪渝没了伴,姨太太怕她受堂兄妹的欺负,也养在自己的房里,因此兄妹俩个虽然称她做姨奶奶,实际上感情亲逾母子。
纪天德上两房太太都已去世,只剩下姨奶奶。她年轻时跟各色的人物都打过交道,精通人情世故,人又平和,又得纪老爷子的信任,在各房里都说得上话,俨然是纪宅的大总管。
一群人扰嚷了半天,又介绍了宁尘给姨奶奶认识。忠伯专门跟姨奶奶提及宁尘是姓的爱新觉罗,心中颇觉与有荣光,不料姨奶奶只哦了一声,淡淡的,也不十分热络,却也不失礼仪,引着他们去见老太爷。
宁尘心中有些不痛快,在北平的时候听见他的姓氏,人人都会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虽说他自己心中也挺鄙夷那些不事生产的八旗子弟,可纪家主子人人都对他皇族身份不屑一顾,却也令他心里不是滋味。他却不知道,纪家本就是革命起家,尤其纪川留洋十年,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皆是满清如何误国,对于所谓的皇室后裔虽不至于深恶痛绝,却也殊无好感。
蜿蜒的游廊通向一处小花厅。一行人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里面有人声如洪钟的大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字,哎,年纪大了,连那么两个字都记不得了。”
纪川兄妹对视一眼,不由微笑。
纪渝不等下人来,自己掀开门帘,人还没进去,已经先出声唤道:“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屋里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发的老人,站在宽大书案旁,看着一个少女写字。
听见纪渝的声音,老人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脸上瞬间放出光来:”哦?小妞回来了?快进来,让我看看。”
“爷爷,爷爷。”纪渝也顾不的其他人,一头扎进爷爷的怀里,”你身体好不好?怎么听说不是很好?这不是红光满面的吗?”
“呵呵,好,你爷爷身体好的很。小妞倒是孝顺,看看,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纪老太爷抚着她的头发,满眼都是笑意,目光瞟向门口,看见孙子身边玉树临风般立着一个青年人,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宁尘吧。”
宁尘到底是宗室出身,礼仪举止与众不同,上前一步,毕恭毕敬行礼,”爷爷好。宁尘去湖南考察,路过此地,想在府上暂借一晚。”
“呵呵,太客气了。”老爷子大步走到他面前,拍拍肩膀:”小伙子,不错。听说,你是学历史的?”
宁尘只觉着老爷子手下力道十足,又见他满面红光,双目炯炯,知道是行武出身,暗暗皱眉。 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是考古。这次就是因为湖南发现了一座战国古墓,顾先生走不开,我替他去看看。”
纪渝忍不住笑:“爷爷,他那是谦虚呢。顾先生鉴赏青铜器的本事,全都传给他了。”
纪老爷子哈哈大笑:“顾撷刚先生的大名,我也是久仰。如今能见到他的高足,也是荣幸得很。年轻人,在这里就当做是自己家。小妞,你还没跟汪姐姐打招呼呢,教你的礼貌都忘了?”
纪渝这才看见适才那个写字的少女,立在一旁,满脸含笑的看着她。一愣,有些意外,”这不是汪家姐姐吗?差一点没认出来。”
那少女名叫汪锦华,是浔江书香大户汪家的大小姐。汪锦华的太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状元,因此汪府也被叫做是状元府。纪汪两家平日往来密切,两个女孩子以前就常常见面,此时纪渝见了,自然熟不拘礼,上前拉住锦华的手,神态亲密。
纪老爷子笑眯眯看着她们说:”两个小妞俩要好好亲热亲热,就快成一家人了,要友爱,晓得吗?”
“一家人?”纪渝怔了一下,见锦华羞红了脸,悄悄的朝纪川瞧,立刻明白,笑吟吟望向纪川:”大哥,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