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林·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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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林·散文集-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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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去从军,他又殷殷以他安全为虑。是一个人,便具有人的弱点:这公与私的纠纷,天
与人的交战,理性与感情的矛盾,原就不容易调解的呀。

    我常留心看伤兵医院的广告,希望从中发现你的名字。几次做梦,梦见你在那群受伤战
士中间,我的热泪滴上你灰黯的额角。我常说你若有朝平安回来,我必买上一串万响爆鞭,
办起一席丰盛的肴馔,欢迎我们青年英雄入门,热热闹闹庆祝几天才罢。我们天天盼望你的
来信,真个望眼欲穿。深夜里听见门上剥啄声音,你母亲必矍然惊起,秉烛下楼,以为你回
来了。但辨清叩的是隔壁人家时,又不免大失所望,索然回到床上,这一夜她必辗转反侧,
不能入梦。

    昨天你寄来的信,报告你出险的经过,才知道你不但没死而且还没有受一点伤。你想这
消息对于我们是如何的宝贵,我们能不深深感谢上天的仁爱。你以后的安危我们不能预测,
但眼前无灾无病,确已给予我们以莫大的喜悦与安慰了。

    甥儿,你既然一时不愿回家,就本着你的志愿好好儿干吧。你说得不错:青年若个个向
后转,捍卫国土更将望之何人。听说你的工作是组织青年,领导他们游击,你须将爱国思想
灌输到他们脑子里去,训练他们个个成为英勇的战士,恢复失土,杀尽敌人的神圣责任搁在
你们这群可爱青年肩膀上,你必须始终如一地向前奔去,上慰领袖谋国的忠贞,中慰父老慎
重的付托,下慰我与你母亲热切的希望。

    说到中国青年,我以前颇感悲观。八·一三战事爆发时,我在某地一位亲戚家住了一个
多月。那位亲戚有许多青年朋友,每晚成群来谈天喝茶。他们个个是运动场上的健将,游泳
池中的好手,他们说起当前战况也非常兴奋,不过真愿意到前线去一趟试试的,却没有几个
人,我就觉得很失望。九月间我从战区冒险回武昌学校服务。同船又看见许多公务人员,商
店伙友,工人,学生,都是一样宽肩阔膀,强健结实的小伙子,但听他们口中所谈论的,不
是预备迁湖南便是打算入四川,我更觉得满心不舒服。到了学校,我想这时候还上什么课,
平日这里大学生嚷抗战嚷得起劲,今日最后关头到来,还不都投笔从戎去了,这时候要上课
也许已是听讲无人了。出乎我意料之外,学生竟比平时多了一倍,那些爱唱高调的热血分子
还是悠然自得地留在学校里,课是不肯上的,说没有心思,前线固不愿去,后方工作也要较
量待遇的厚薄,环境的优劣,工作的舒适与辛苦。后来风声逐渐紧张,有些人固然到前方服
务,大多数是捆起铺盖回家完事。听说欧战时,年青教授,大中学生以及一切成年的壮丁,
踊跃从军,有类疯狂,爱国的热忱,燃烧在每个人心里,教他们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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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运命            
  
    人类运命之惨苦,向为一切宗教哲学家所承认,虽然他们的观点各有不同,大体却是一
致的。只有狂妄的科学家以为科学可以给人类带来最理想的黄金时代,因而也可以改善人类
的运命,但我总怀疑这是张永不兑现的支票。况且科学没有正确思想的指导,反而会把人类
带进痛苦的深渊,欧美文明的结果,和倭寇对欧美文明的模仿所加于我们的残害,难道还不
足以告诉我们么?

    地球已有百万万年的生命,人类也已有百万年左右的历史。但人类之有文化只不过五六
千年或三四千年。以前人类在冰期洪水,严寒酷热,长蛇巨兽,千寻大树,万里荆榛的境界
里,挣扎地斗争地生存着,所度的无非是巢居穴处,茹毛饮血的生活,所崇拜的无非是老树
怪石,鳄鱼鼠狼一类的东西,所尊敬者无非是善于画符念咒惯造妖言的巫师。他们每天互相
搏击,互相并吞,生命朝不保夕,早晨出门时,还是健旺活泼的一个人,晚上也许已成为林
中野兽的一顿大餐,或某某几个同类火堆上烧烤着的一片肉。他们也有恋爱,也有嫉妒和怨
恨,也有美妙的情歌与他们壮烈的战歌同样动人,但这不过是他们生活穿插的节目,是他们
生命里寥寥几朵温馨美艳的花;他们全部的劳力与光阴,其实是消磨于寻求食物上。食和色
本来是人类两大基本欲望,但对初民而言,食的重要似乎更胜于色。

    由个人而家族,由家族而部落,由部落而国家,到了国家的型式出现,文化已算奠下了
根基,人类的生活已有相当的保障,所以人类的命运也就比以前好得多多。我们已有若干余
裕可以欣赏文学与艺术,我们已可以居住于构造颇精的曲室洞房,散步于点缀幽伞脑傲郑�
吃着烹调适口的肴膳,听着和谐悦耳的乐歌。可是,当商朝君臣,才能以并不足称为佳酿的
酒来陶醉自己时,便被西方新兴的周民族杀得血流漂卤,连他们君主的头颅也被挂上什么太
白之旗了。而且因为战胜之故,明明是侵略的行为,却变做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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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画家孙多慈女士            
  
    我并不是画家,自来台湾,却交结了许多画家朋友,孙多慈女士也是其中之一。我与多
慈虽十余年前便已闻名,建立友谊则是最近一两年内的事。现在请谈谈我和多慈相识的始
末。我的文字虽无价值,多慈之画则将来必传,那么这篇小文或可成为将来艺坛上的韵事,
我又何乐不为呢?

    我是安徽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卒业的。民国十九年,到安大教书,又回到安庆,母校此时
已改为省立第一女子中学了。常听朋友们谈起:母校出了一个聪明学生孙多慈,国文根底甚
深,善于写作,尤擅长绘画,所有教师都刮目相看,认为前途远大,不可限量。安庆本来是
个斗大的江城,风气僿陋,科举余毒之中于人心者尚深,学校里偶然出了个成绩优越的学
生,全城便歆慕欲狂,揄扬不已。想起过去在母校时期的自己,也会被人捧凤凰似的捧了几
年,这只足以看出安庆人的眼界太低,并非自己真有什么了不起。今日安庆知识界之捧孙多
慈,想亦不过尔尔,所以我当时并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民国二十五年夏,我和几个老同学避暑黄山,听说孙多慈女士正由其尊翁陪伴着在黄山
写生——那时她正肄业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将毕业了——游历黄山的同乡颇多,见了面总
要提起她,好像整座黄山都响澈了“孙多慈”三个字。我奇怪这个青年画家何以竟这样的声
名藉藉,也许她真有点什么,很想识荆一下。一日和那几个朋友到了狮子林——她的寄寓
外,开始同她见了面。她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很不错:一个青年女学生,二十左右的年纪。白
皙细嫩的脸庞,漆黑的双瞳,童式的短发,穿一身工装衣裤,秀美温文,笑时尤甜蜜可爱,
我同她似有夙缘,一见便很欢喜,觉得自己若有这样个妹妹,那应该是多么的好!房间里满
列着她黄山写生的成绩,都是油画,桌上堆着的只是几张未成的国画山水。我也曾去法国学
过画,但只学到炭画半身人像为止,油画半笔也没画过,所以对于油画不敢批评。多慈那时
的国画是她老师徐悲鸿一路,我对悲鸿颇有成见,以为不值得学;并且觉得西画国画截然两
道,兼擅二者殆不可能,多慈既是学西画的,专精这一门得了,又何必贪多务博来学什么国
画,因之对于她所作的国画也未甚措意。我当时只觉得这青年画家气魄不小,黄山的雄奇幽
丽,甲于中国,也是宇内罕见的美景,多少画家诗人到此都要搁笔,而她居然敢把这一座名
山的秀色,一一摄于尺幅之内。我避暑黄山月余,所居系在一个陷于深谷之中的庙宇,名字
现已不忆,好像是什么掷钵庵吧,地幽势静自是幽静,可惜没法看到云海。到黄山而不看云
海,那是多么的煞风景!多慈有一张大油画是写狮子林所见云海之景的,一层层的银涛雪
浪,翻腾于三十六峰之间,气势浩瀚之极,景色也变幻之极。后来我写了一篇历史小说,其
中曾谈到黄山的云海,多慈这幅画多少曾给我以灵感。

    民国三十八年,我自大陆来港,供职香港真理学会,隔壁有个思豪饭店,隔不上三天便
有一个书画展览,我常溜出参观。虽然也有几个画展不大像样,但大多数很好。这是我在大
陆时所难餍足的眼福,也是流亡生活中意外的奇趣。三十九年春间,多慈自台湾来香港,举
行画展,也以思豪饭店为会场。这一次她展出国画五十余幅,油画水彩二三十幅,素描十余
幅,还有若干幅的书法。我可说这是愚豪饭店自有画展以来,最为热闹的一个,整个港九都
轰动了,每日来参观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饭店的大门;也是最为成功的一个,展出的百
余幅作品,除了非卖品以外,都被订购一空。

    回忆黄山狮子林的相见,前后相隔已十四年,我们画家的天才已到完全成熟之境。西画
造诣固高,国画的笔法也已脱离了她老师窠臼,而独树一帜,并能作多方面的发展:山水、
人物、花卉、翎毛、虫鸟,无一不能;工笔与写意,也兼擅其妙。书法摹王右军,及怀素四
十二章经,刚健婀娜,富于神味。动物中她最喜画鹅,有一幅非卖品的“芊芊牧鹅图”乃一
小横幅,鹅十余只排队前行,伸颈舒翼,顾盼长鸣,姿态各异,栩栩欲活,其后一小儿挥鞭
赶之。芊芊乃画家长子小名,牧鹅大约是当时的一桩实事,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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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书生活            
  
    我因为出生于旧时代,又出生于过分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尊长们认为女孩儿认识得几个
字就算不错,进什么学校,靠她将来赚钱养家?还是靠她为官作宦,荣宗耀祖?后来亏得我
自己拚命力争,家里才让我进了安徽省城的第一女子师范。进师范学校的好处是不须缴学膳
费,连穿的制服,用的书籍,都由公家供给,那时我家经济状况非常窘迫,念书的男孩子又
多,我们想进学校,只好进那不花钱的了。初级师范卒业后,在母校服务二年,又进了北京
高级女子师范。帅范学校以造就学校行政人员及各科教员为宗旨,我既受了双料的师范教
育,当然决定了我一辈子当教书匠的命运。

    把自己教书年月屈指计算一下,从小学起,历中学、大学,一共经过了四十余年,单以
大专论也有了四十年,真算得一个不折不扣的“教书匠”了。

    关于我教小学的掌故,在归鸿集《教师节谈往事》一文中叙述得相当详细。于今台湾教
育界产生了“恶补”这个名词,我在民六年初级师范卒业被留母校附小服务,便曾干过这个
玩意。是否戕贼了若干儿童身心我不知道,但自己健康却受了绝大的影响,升学女高师和留
学法国的前后六年里我始终在病魔指爪下讨生活,虽然没有病倒床上,但恹恹不振的身体,
限制了我奋勉的用功,从而也限制我后来的成就。可算是我一生最大遗憾的事。不过目前台
湾教师替学生恶补,目标在于猎取金钱,而我则受着盲目的献身教育热忱策动而已。以良心
论,我是平安的。

    民国十四年,我自法邦辍学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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