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井上碰她,她却禁不住拍打井上。井上正面对她,于是纤弱的小手一把拍在井上胸脯上,她倏然红了脸,娇媚地瞟井上一眼,井上的眼睛顿时像烈火般灼人。
宁昕儿低下头,轻微叹息一声,似乎很难过。突然一扭身回到座位,怔了怔平静地看着井上说“谈正经事吧”。从此就一脸严肃。
《利害》 第二部分《利害》 喋血奋斗(1)
第七章 喋血奋斗
信贷科长仰秀一天比一天颓废。
当年还是少女时她没有下乡当知青而是有幸的参加信用社招干。她漂亮开朗,工作环境舒适安逸,爱唱爱跳眼前阳光灿烂,如果还有遗憾仅仅是渴望一件的确良衬衣。
姑娘们不再喜欢绿军装,也不再认为女人必须锻炼成钢筋铁骨。仰秀属于当时的先锋派人物,比较早就发现弄根结实布条把乳房勒得像肉饼黏贴在胸脯未必好看,她像反对缠小脚一样勇敢地放松对乳房的禁锢,从此她胸脯高耸到哪里都招人瞩目。
这给她带来不少麻烦,被戴上“风流”这顶闪闪发光的桂冠。不过她没有在风刀霜剑中屈服而是继续反叛,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棉布衣服总是太暗淡不足以陪衬她姿容出色,画报上刊印的的确良照片就特别令她心动。她把画报撕下来粘贴在寝室墙壁,以至于到处都贴满了,连《红色娘子军》彩照都被的确良覆盖。
一直到少女时代结束她也没有获得一件的确良衬衣,当她终于买到一截的确良布料时,没有给自己做一件衬衣而是首先把她三岁的女儿打扮得像个女孩子。
岁月就这样无情地把她带到中年。考上大学的女儿已经不再需要她,丈夫也不再觉得她动人,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她开始把热情寄托在工作上。在承天宫信用社的二十年中她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资格,顺理成章地当上副主任。
正当她按部就班攀登信用社主任的高峰时,半路上冒出个肖慧如莫名其妙地担任了信用社主任。
肖慧如是通达堂长媳,通达堂有两个工厂一个宾馆,这么大家业她不参与管理却来当个小小的信用社主任,让大家都犯嘀咕。
肖慧如不仅担任了主任还把仰秀和其他副主任都免职,从此她一个人当家做主。
仰秀还算幸运,好歹保留住一个科长职位,不像其他副主任被一撤到底。
仰秀不认为这是肖慧如对她手下留情,她认为仅仅是时机未到,时机一到她同样遭清洗,因此对肖慧如深怀戒备甚至仇视。
肖慧如推行的一切仰秀都不能理解,她认为肖慧如没有领导信用社的能力,仅仅在根据封谷博士编写的操作手册按图索骥。
仰秀恨透这本操作手册,因为她看不懂或者不以为然,她宁愿相信自己二十年积累的经验,也不相信那本佶屈聱牙的操作手册能够指引她走向成功。
可是又必须按照手册操作。肖慧如明确告诉她,单就经营银行而言,仰秀在信用社的二十年不是积累经验而是积累了足够的错误。
按照操作手册指引,她这个信贷科长和其他信贷员没什么两样,仅仅是可以召集信贷员开会而已。
信贷员独立工作,不需要向科长汇报,业绩好坏跟科长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包括发放贷款也不需要科长审批。
在仰秀看来这样的操作模式接近胡闹,尽管肖慧如耐心解释过她依然不能理解。
按照肖慧如的解释,如果把信用社比喻成一架马车,原先的操作模式是:
一匹马在前面拉车却又不放心它,怕它失去控制,所以还要安排一匹马朝相反方向拉动。前面的马用多少力后面的马也会用多少力,避免它撒腿狂奔。
这样的前拉后扯马车难免左右摇晃,又在左右各安排一匹马分别朝着左右方向拉扯。四匹马朝着四个方向一起用力,马车倒是平稳了然而它可能一动不动。
驱动完全靠高高在上的车把式。他(她)想朝哪个方向移动就挥舞鞭子朝那个方向一声“驾!”挨一鞭子的马猛然一用力移动那么几步,也就几步而已其他马立即制衡它。
车把式主导一切的结果是,如果车把式脑袋发昏立即人仰马翻,即使车把式自始至终不发生差错,那也是以牺牲效率来求得低水平的平衡发展。
现在的操作模式是:
每匹马都去独自拖拉一架马车,分别指明方向,跑得快的有奖,落后的受罚,偏离方向的抛弃。不需要车把式驾驭,驾驭是攫取个人权利的借口。也不需要制造内耗达到平衡,依靠制造内耗寻求制衡不仅浪费资源、损耗效率,更大的危害还在于,纵容了车把式好逸恶劳和不作为,奠定了车把式为所欲为的权力基础,鼓励了权力寻租并助长争宠献媚和阴谋诡计。
所以现在的操作模式是激励靠利益诱导,制衡靠制度约束。
仰秀认为推行新的操作模式本身就是阴谋,目的是架空她。肖慧如所指的车把式显然不是指别人。
仰秀很气愤可是她确实气短心虚。
她一向认为自己具有领导才能,所以遇事动口不动手,在家使唤丈夫上班使唤下属。
现在丈夫嫌她落花流水春去也,那些下属也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不听她发号施令。并且按照新的操作模式各人做各人的业绩互不相干,下属完全可以不听她指挥。
仰秀只能依靠自己,大小事都得亲历亲为。如此她就原形毕露,进一步证明她只有领导的感觉而没有做事的能力。她甚至看不懂企业报表,一旦不需要她领导了才发现自己连个普通的信贷员都不如。
她不像井上不懂就承认然后从基本技能开始循序渐进的学习,她不肯承认自己连基本技能都需要学习,四十来岁的人又当过副主任,要她承认自己连基本技能都没有掌握将摧毁她的自尊。
也不会像井上那样不懂贷款操作就去组织存款。她的朋友曾经都仰视她,巴结讨好她还不一定有机会呢,要她去乞求那些人弄点存款她将无地自容。宁肯没有业绩,没有业绩无非少了点奖金但是维持了女人的矜持。
可是她很快发现没有业绩不仅影响奖金,毕竟还是科长,作为科长没有下属业绩突出将使她威信扫地,即使旁人不当面奚落她,即使肖慧如不批评她,一向争强好胜的她依然感到沉重的压力。
于是没有旁人在场她也偷偷学习。她准备学会贷款操作,信贷科长不会贷款操作太丢人。而且发放贷款不像组织存款,组织存款是单向乞求,发放贷款是讨价还价,因此掌握了贷款操作既可取得业绩还能继续维持那分矜持。
现在的贷款操作也不像以前。以前她是在信贷员上报的贷款申请书上签署审批意见,既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既可以马上同意也可以拖延些时候,既可以弄明白了才签署意见也可以随心所欲地签署意见。反正即使发放失误首先承担责任的是信贷员,一切都可以归罪于信贷员在贷前调查、贷时审查和贷后检查方面的失误。就算实在找不出信贷员的过失也没关系,多少贷款失误能够追究领导责任的,说一句“就当交了学费”便一了百了。
《利害》 第二部分《利害》 喋血奋斗(2)
现在靠这样蒙混行不通。首先是没有信贷员垫底,也不需要她审批,一笔贷款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经办,而且包贷就要包还,发生失误个人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其次这种“包贷包还”不是靠拍胸脯、立誓言,而是严格按照程序操作,这套程序专业性很强不是轻易能掌握的。
仰秀最头痛的就是始终掌握不了这套贷款操作程序。
它需要对贷款对象进行风险评价,这种评价不是原先的形而上学判断,而是连预期风险损失都要计算出来。如果连怎样控制风险都不能掌握,根本不可能独立完成贷款操作。
仰秀实在无从下手,到后来只能默默流泪,感到命运对她太不公平。
四十来岁的人明显感到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仅仅背诵那些公式她就费了好大力气。即使背诵下来也不能理解,脑袋像一团糨糊,迷迷糊糊中总算有所领悟时新的困惑又不断出现。
在苦苦挣扎一阵后她的信心被彻底摧毁,她完全不相信自己还能掌握这套贷款操作程序。
在自暴自弃的同时她心中的仇恨进一步膨胀。可是她不知道该诅咒谁,似乎也不能完全怨肖慧如,那就只有怨自己。
发现井上始终忙忙碌碌仰秀十分好奇。
她曾经以为井上孤身来这里没有后台支持没有亲戚朋友可以依靠,以前也不懂银行业务,因此一定做不出出色的业绩来。没过多久井上就组织了一千二百万存款,这让仰秀大吃一惊,同时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后来看一千二百万存款被提取,井上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仰秀这才舒缓了一口气,甚至产生同病相怜的感慨。
然而井上的工作热情依然像火焰,以至于人人都能感受到他在燃烧。这令仰秀又一次不安了,她悄悄打听井上究竟在做什么。
信贷员对自己的客户信息通常严格保密,部分原因就是害怕被同事抢走客户。井上却没有这样的担心,一看仰秀乐意了解他的工作认为这是科长对他的关心。井上便详细讲,他准备推动商业承兑汇票。
仰秀百思不得其解,银行承兑汇票还不一定可靠呢这商业承兑汇票能推广?
不过仰秀没有暴露自己的疑虑,她担心讲出外行话暴露自己的浅薄惹人嘲笑。同时她并不希望井上取得成功,她愿意看见所有人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因此即使有能力提醒她也会默不作声。
不觉进入冬季。仰秀接到个电话,是向阳开打来的,邀请她去宛自天成招待所。
向阳开是连环公司经理。两年前仰秀还是信用社副主任时,向阳开摸索到仰秀家恳求仰秀给他三十万贷款。仰秀当时如日中天,身边追捧的人如影随形,对向阳开这样的小老板她不屑一顾当场就拒绝。
连环公司开办不久,又是个倒买倒卖钢材的皮包公司,依靠正常途径根本跨不进银行门槛。向阳开好不容易才摸索到这个信用社副主任家门,却遭断然拒绝,这令他备感沮丧。
向阳开没有放弃努力。他非常清楚,像他这样的皮包公司没有产品没有资源,完全靠借鸡生蛋倒买倒卖赚取进销差价,一切活动必须得到银行支持不然无从获得资金。搞流通本大利大,尤其在起步阶段,没有银行支持他将寸步难行。
第一次上门没有高攀上仰秀,向阳开便用心琢磨怎样打动她。靠送礼肯定不行,仰秀既然不想搭理他就不会接受他的礼物。
向阳开打听到仰秀喜欢去宛自天成招待所跳舞,便去拜了师傅,花半个月时间学会交际舞,不时去舞厅候着。
一开始仰秀还当是邂逅,连续相遇几次后她就接受了向阳开的邀请。
向阳开相貌平平,个子矮小不过还算有把力气,带动仰秀在舞池旋转虽不是舞姿翩翩,却是把仰秀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且他脸皮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