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当代诗歌出版的低估和微辞并非大惊小怪,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目前,新诗出版的低迷已严重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中国的出版社在体制改革举步维艰和市场化压迫下,被商业化大潮冲击得晕头转向,新诗出版几乎被逐出图书出版的市场目标之外。稍加观察,人们能够发现,首先,诗歌不被列入出版计划,原因是不好卖,没有市场等等;其次,就算获得出版资助,出版后的诗歌类书籍又逃不过出版社发行部门的冷遇,而如果发行渠道不畅,后果就是诗集的滞销,积压库存。诗集卖不掉,又反证了诗歌没有市场,没有读者。如此恶性循环,各种关于诗歌的偏见,便得到反复地证明和强化。如同一个怪圈,接下去就是在新的一年度出版计划议程中,诗歌进一步遭遇冷落。
至此,需要说明的是,我这里讨论的,主要是指个人诗集的出版,至于新诗选本(选集),延续了前几年的出版势头,2005年也有几种。而新诗年度选本,则有可能是出版社丛书类出版计划中的一部分。对于更能反映当代诗歌写作实绩,体现诗人的个人风格和阶段性探索成果的个人作品集,则基本不可能被列入出版社的计划中,除非有资助。
上文提及的花城出版社于2005年1月出版“忍冬花诗丛”,似为新诗的出版开了个好头,然而,据我考察,2005年只此一家出版社有计划地推出新诗个人集,介绍当代重要诗人和他们的作品。中国之大,优秀新诗人之多,却只有一家出版社推出了两位当代重要诗人,这难道不足以说明诗歌在当前图书出版市场中可悲的沉寂现状吗?另根据“诗生活网”之“诗通社消息”的不完全统计,有关2005年的消息大约有511条,其中,个人诗集正式出版信息约30条。这其中到底有几条是出版社计划内出版,不得而知,但这些出版物中,重要诗人不超过5位。面对这样的诗歌出版现状,诗人们该怎么办?他/她们会不会困惑于写作的意义?而那些热爱诗歌的读者们又会怎么想?
诗集出版难并不是个新问题,早在20世纪90年代,当中国经济改革深化到某个阶段,消费文化流行,纯文学边缘化之际,诗歌就遭遇到消费社会的冷落。此前,如果说民间诗刊的大量流传,显示了诗人自觉抗拒主流意识形态的努力;那么从90年代起,民间诗歌刊物存在的另一个动因,就是诗人对消费文化的无奈反抗。诗集出版渠道不畅,诗人们的反应大致有两种。一是写诗,自己掏钱或者寻找资助,去出版社“买”书号,完全自费出版诗集。这种方式投资比较大,但印成的诗集可以参与市场流通。另一种,也是自己掏钱,但不由体制内出版社正式出版,而是自己印成诗册,仅分送给诗友们交流,不进入图书市场。第二种方式延续的是当代诗歌传统的内部交流形式之一。或因为囊中羞涩,无力自助出版,或出于对体制内出版市场的蔑视,总之,诗人们在一定程度上,以这种与市场和公众保持距离的方式,坚守着写作的纯正性。然而,这种应对举措也加剧了普通读者和诗人的隔膜,造成了写作和阅读之间的相互误解。又因自20世纪末发生诗歌论争以来,新诗场域内部的分化,更是加速并强化了普通读者对于新诗的漠视与偏见。这些漠视与偏见包括:当代诗歌是晦涩的,读不懂;诗人不再关心社会问题,而只满足于小圈子的唱和,等等。
2005年,在体制之外的民间诗坛,却出版了几种值得注意的诗丛和选集。居住在哈尔滨的诗人张曙光等主持的《剃须刀》季刊在继续出版了四期诗刊的同时,还推出了两辑“剃须刀丛书”,共有朱永良、桑克、张曙光、文乾义、孙文波、臧棣、张伟栋、吴铭越、萧开愚九位深具写作潜力的诗人出版了他们的个人诗集。诗集并不厚,是诗人们阶段性写作的小结,反映出每位诗人新近对写作的设想,也体现了他们在风格上的探索。《诗歌与人》在主编黄礼孩的策划下,2005年一共推出了四种诗歌出版物:《梦想及其通知的世界:“完整性写作”的写作原理》(世宾著),《俄罗斯当代女诗人诗选》(李寒译),《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女诗人诗选》(黄礼孩、江涛主编),《一个诗评家的诗人档案》(燎原著)。诗人蒋浩自2002年起主持《新诗》丛刊,2005年推出“第七辑”萧开愚诗集《虚无过后》。不难想像,在现今问题重重的图书出版和营销机制中,以上出版物很难纳入体制内出版社的计划运行轨道。一方面出于诗人之间交流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诗集正式出版渠道的不畅,即使像萧开愚、张曙光、孙文波、臧棣等都曾有正式出版的诗集,已是成名了的诗人,他们也只能继续自印个人诗集。
诗歌在当代文学(化)场域中处境尴尬,人们早就在谈论诗歌或文学的边缘化问题,尽管我们并不很清楚,与边缘相对的中心到底指的是大众文化还是主旋律文化。但是,暂且抛开这样一种文化定位的意图描述不谈,单单从当代诗歌写作的实绩来看,难道当代优秀诗人们所写的作品就没有参与当代文化构建实践的必要吗?对此,公平地说,我们不能指责当代诗人,问题出在文学批评界和出版机制两个方面。也许是到了文学生产全面市场化的时刻了;也许诗歌也不得不被卷入到消费文化浪潮之中,因为诗歌被创作出来后,就已独立于诗人而存在,它们需要被阅读,被评说,被纳入到文学传统的网络体系中。当然,我也隐约了解,在当前中国出版体制尚未完全商业化,没有合法的文学代理人的前提下,奢谈诗歌出版和接受的市场化,将不过是空想;并且,就算出版社完全企业化,出版全面市场化,诗歌出版的命运也许更加堪忧。而另一方面,当我想批评诗歌批评家们不够敬业,或者对当代诗歌缺乏责任心和使命感的时候,我也意识到这也是偏激的,因为就算批评家们做了努力,他们关于诗歌批评的文字又如何得以顺利发表和出版,并为广大普通读者所接受呢?这又是一个困扰人的话题。
当代诗歌陷入的是等待戈多般的处境。
诗歌:“虚热”与“沉潜”“超级”诗人“2005诗歌热”为谁忙?(1)
不无反讽意味的是,在一个诗集出版最为低迷的年度,很多诗人却忙忙碌碌,为了参加形形色色的诗歌文化活动。文学界这个小场域中,诗人们的忙活劲儿或许与2005年在大众文化场域中火爆的“超级女声”有一拼。2005年的诗歌界动静不小,据说产生了所谓的“诗歌热”。根据“诗生活网”的“诗通社消息”统计,这一年里大大小小的诗歌节、诗歌朗诵会、诗歌酒会、联欢会、诗会共计有58回之多(还不包括诗歌研讨会)。重要的诗歌节包括:北大未名诗歌节、广州珠江(国际)诗歌艺术节、万松浦—湾园诗歌交流节、首届中华校园诗歌节、首届成都国际诗歌节(后因故被迫取消,改成民间诗歌交流活动)、西安高校诗歌节、首届中国诗歌节、首届广东诗歌节,等等。
这些诗歌节中数北大未名诗歌节持续时间最长,参与诗人最多,组织活动最为丰富。北京大学未名诗歌节自2000年创设,至2005年已经是第六届,是国内高校最具影响力的诗歌节。虽然以校园为平台,但未名诗歌节面向社会,主办单位为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北京大学中文系,自2004年成立了北大诗歌中心后,其机构之一新诗研究所也参与主办。往届未名诗歌节一般邀请在京诗人参加,因为获得了“中坤集团”的全力资助,第六届未名诗歌节(2005年3月底开幕)邀请了全国各地的优秀诗人参与,并组织大大小小的活动十多次,持续时间长达一个月。在那些有特色的活动中,像开幕式朗诵会是诗歌节的传统保留节目,出席的诗人很多,除了节目单上安排了的诗人朗诵之外,通常也有自由朗诵的环节;其他还有如朦胧诗、城市诗等诗歌主题论坛,如女性诗歌、方言诗歌等主题或风格朗诵会等等。被邀请的诗人中,除了在京居住的西川、欧阳江河、孙文波、王家新、西渡、清平、树才、童蔚、林莽、林木、陈鱼、尹丽川、高晓涛等人之外,有王小妮、蓝蓝、舒婷、多多、翟永明、芒克、桑克、杨小滨等来自各地的诗人。初步估计,可能有上百位诗人参加了2005年的北大未名诗歌节。作为这次诗歌节的重要部分之一,主办者还组织了面向全国高校的“首届未名高校诗歌大赛”,并在诗歌节期间创办了《未名湖诗刊》,创刊号登载了这次诗歌大赛的获奖诗人的作品。作为主办单位之一的北大新诗研究所,也在诗歌节期间推出刊物《新诗评论》和“新诗研究丛书”第一辑,两种书目均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自2002年举办了“珠江翰景轩之夜”诗歌朗诵会之后,2005年4月15~17日,广州珠江地产和《南方都市报》再度合作,举办了第二届珠江(国际)诗歌艺术节。此次诗歌艺术节邀请了近40位当代诗人参加,诗歌节除了朗诵诗歌之外,还有诗剧、诗歌舞蹈等艺术表演。万松浦—湾园诗歌交流节以中英诗人面对面翻译对方作品的形式展开,可谓别开生面的诗歌交流方式。参加诗人包括英国诗人威廉姆·赫伯特、波莉·克拉克、帕斯卡·葩蒂、安东尼·堂恩以及中国诗人杨炼、西川、翟永明、唐晓渡等。
2005年最具戏剧性的诗歌事件莫过于首届成都国际诗歌节风波。根据诗歌节总策划、诗人翟永明的讲述,早在2005年的3月份她就开始策划诗歌节事宜,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地得到了商家赞助的承诺。根据翟永明的设想,她一方面希望诗歌节比较纯粹,能促进诗人之间的交流,另一方面也要在表现形式上有所突破,做一个开放的、与媒体和艺术家互动的朗诵会,“把被认为是边缘的诗歌诠释为可听的、可看的、可与观众互动的、新颖的艺术形式”(《一次不由自主的行为艺术》,载《南方周末》2005年8月11日)。然而,也是在筹办诗歌节的过程中,诗歌节的场地前后变动了五次,这使得被邀请为诗歌节进行空间设计的艺术家朱金石不得不反复修改其设计方案。种种戏剧性的因素不断干扰着诗歌节的进展,在不断地做着减法和妥协之后,就在诗歌节即将举行的两天前,以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有关单位通知取消诗歌节。成都诗歌节的被迫取消或许最为尖锐地暴露了诗歌在当代中国的现实生活中的尴尬的文化处境。它迫使人们思考,关于我们身处的文化环境、政治气候、市场利益纷争,以及在一个消费时代诗人何为等种种问题。
2005年的诗歌活动以诗歌节、朗诵会为主,同时还有一些颇具“特色”的诗歌行为。比如在“诗生活网”的“诗通社消息”里有这样一些新闻标题:《藏头诗基地落户北京》,讲的是北京崇文门回民小学为了推广素质教育,在课程中引入藏头诗创作的举措;《绵阳、成都桃花诗村举行两地“诗歌结盟”仪式》,报道的是四川绵阳诗歌界代表及龙泉驿诗歌界代表在成都市龙泉驿区山泉镇桃花故里“中国桃花诗村”,在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人和当地媒体的见证下,举行了别开生面的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