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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我温和地说:“可是阿泰,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世界里。”“你口气像煞希汶,她说:我与她最多维持三年,我说,那已比一般婚姻长久,她不再回答。”我明白她的意思。三年后她已拾不回自我,她不愿牺牲自我。三年后她可能会问自己:怎样打扮化妆看上去年轻些,与阎泰比较合拍?穿卡其裤与大毛衣,还是重返校园?她现在也可以穿我的衣服,但,那是为着自身舒适,不是为任何人。为别人做任何事都会很累,日久生厌,且期望回报,难免失望。我明白母亲的想法,将来,我也会那样选择。他说:“我要与中国人开会,稍后再谈。”我笑,“你也是中国人。”阎泰说:“以前是日本人,此刻是中国人了。”我与他谈到这里。我坐下看华文报,特别留意娱乐版,我想看到迪紫莉的名字,我盼望她名成利就。可是几个月来我都失望,她好似在大都会消失了,由此可知,成名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一日珍妮告诉我:“你妈妈在Wiki上有私人网页,子都,你妈妈是名人。”我从未听她提过,我即时查阅,她的资料用英文写成,有时括弧内附着中文,我边笑边读,内容只有七成真实。
生性愚鲁珍妮问:“你可想添加删改?”我微笑,“不用了,这不是我的网页。”“读物理要拥有网页真不容易。”我答:“我并没有那样的野心。”珍妮不大有时间与我通电话,她在一间时装店工作,一次我经过商场,看到她穿着小背心、紧身裙,成熟打扮,向顾客细心推销衣饰。我突感心酸,珍妮完全像大人的样子,应付世俗,游刃有余,我听见她对客人说:“你身段维持得这样好,这一列套装必定适合你。”我几时才能学会那样圆滑的应对呢,我生性愚鲁蠢钝,不知乖巧。我比同班同学幼稚,只得在学校多耽几年下午在超级市场选购食物,回到家里,发觉有一辆陌生美国车牌的吉普车停在车道。我一愣,真是谁?忽然明白,我大声叫:“爸爸!”他开门出来,大声笑,“可不就是我。”“工作好吗,身体无恙?”“进来慢慢说。”母亲也迎出来。我问她:“哪个蛋糕得奖?”“中华组那只杯子。”近年任何竞赛中的任何评判都倾向把大奖留给中华组,若不,好似不识宝货,不识时务。老爸又长胖了一些。我说:“爸,你要节食,你看人家李希汶身段多好。”爸说:“我是我:王保华,别拿我与别人比较。”我笑得落泪,我在八九岁时最爱讲这句话,因爸爸常拿我与精乖小孩比较。妈妈说:“保华,中年人不宜饶嘴。”“还中年,都老年了。”我故意说:“站在你那些年轻女友身边,父亲大人,你 更加显老。”“嘿,”老爸跳起来,“我的女友?正剪草的邻居看见我的车停下,过来视察,他告诉我,这间屋子时有陌生男子驾陌生车子出入,叫他担心。”我答:“都是找妈妈的。”“不,”老妈说:“都是子都的朋友。”我们母女嘻哈大笑。爸面色黯然,“真没想到母女少了我更加开心。”我安慰他:“这不是真的。”妈妈摊摊手,“王保华,我俩也总得活下去。”“工作如何?”“很精彩,杂志篇幅增加了八页,最近想做中国的糖与糕,我想往华南走一趟。”我踊跃,“带我去,我要找荳酥糖的始源。”父亲面色更加灰暗:“女性一向比我们会得过日子。”母亲接上去,“因为我们随时会被抛弃。”我说:“前几天我读报,一日之内有三名女子自杀身亡,真是弱势社群。”“要不坚强,要不,跌到谷底。”老爸终于问:“我能在家里借住几天否?”我与母亲都迟疑。推他呢,不合人情,让他留下,又似拖泥带水,藕断丝连。'/b
落井下石老爸冷笑一声,“幸亏我有后路,我会住到宇轩家。”母亲一怔,“宇轩来了?”“有人漏夜赶科场,他带着两个孩子来入学。”我问:“宇轩是我表哥吗?”“是堂兄,即你伯父的儿子,同一祖父,同自己兄弟一般,你们多来往些。”母亲并没有留他,“吃了饭才走。”父亲怏怏,“一点情谊都没有了。”母亲心平气和,“要是大家都把从前的密友带回家过夜,子都怎么生活?”“我是子都的生父。”我把手按在爸的肩膀上,“爸,别多讲了。”爸走到书房,大叫一声:“我的旧安乐椅呢?”我没好气,“一早被你带走了。”“什么?”他一怔。“不是我们丢掉,是你坚决带走。”他呆呆坐下。母亲悄悄问:“他可是后悔了?”我摇摇头,“不,他只是怪我们联同对付他?”妈妈嗤一声笑出来。我落井下石地问老爸:“可想起来了,安乐椅流落何处?”妈妈对他说:“你先去梳洗,我做一个砂锅鱼头大家吃。”妈妈进厨房,一边对我说:“鲑鱼头洗净抹干,蘸上放了盐及胡椒的面粉,在滚油里泡一泡捞起。”“我去看看爸爸。”“别去打扰他。”“我看过一出电影:宇航员返地球之际,已被外太空生物侵占肉体,欲在地球繁殖延续生命。”“听着,接着放入粉皮、蛋丝、椒丝、笋丝及高汤。”我微笑,“有日我请女婿才做这个。”爸在门口出现,他刮了胡须换上干净衣物,看上去年轻些。三十五
“子都,”他说,“换下的衣物请你帮我处理一下。”“爸,到今日你还没学会做洗熨”。他摊开手,做一个怪表情。他那些年轻女友等着他作糖爹出钱出力,他却在等着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王希汶来服侍生活起居,难怪彼此都极端失望。我到洗衣房一看,他带来整箱行李都是脏衣服,我即时替他分门别类,放进洗衣机洗净。我家有两套洗衣干衣机,这是母亲好主意“天天用必需工具有后备比较妥当。”今日大派用场。我把毛衣等干洗的衣物放到一边。约一小时后我把洗净衣物放回行李箱,提上楼去。他们正在吃饭,老爸嚷着添饭,妈妈不给他多吃淀粉,他俩演技到家,看上去同一年前尚未分手之际一模一样。看到我,他们说“等你呢。”我把行李放下。爸说:“若不用开车,我可以喝一杯饭后酒。”妈说:“烟酒无益。”“我不怕死。”妈妈夷然,“谁怕死,怕的是失去健康又不得不赖在世上。”“寿终正寝最好。”爸的牢骚也来了。“这是难得福气。”我没好气,听着父母大肆谈论死亡,真伤害子女弱小心灵。可是,那一天无可避免,终归会得来临。我忽然胸口抽搐,四肢僵硬。我捧着头,天呵,他们不在之时,世上只剩我一人,那可怎么办?
真正结束爸看见我,“子都,蹲在角落做什么,快来喝汤。”我真想开口说,“爸,别走了。”可是爸接着兴高采烈说到航天趣事,把我的伤感减至最低。他说:“人们最常问的问题是:怎么在失重状态下如厕,哈哈哈。”吃完饭,他在书房新安乐椅上看我幼时的录影,我看到刚学走的自己摇摇晃晃朝妈妈怀里奔去,我穿着很考究漂亮的小大衣可是头上没有头发。妈妈说:“那时最怕子都不够头发。”老爸接下去:“接着怕她不长高、牙齿不整齐、功课不够好、人不够聪明。”“又怕她不开心、怕她结交坏朋友、怕她没有朋友、怕她太多约会、又怕没有约会。。。”爸似乎要盹着,不过忽然跳起,“我要走了。”母亲送他到门口,把行李交他手中,“其余衣物会给你送来。”“这是宇轩的电话与住址。”爸走了,妈妈关上门,立刻上锁。我俩松一口气。我想收拾饭桌厨房,妈妈说:“明日佣人会做。”她随即关灯。这时,我才听见父亲车子引擎声缓缓离去。爱恋感觉,失去永不回来,像熄灯了一般。第二早,我到大学书店选购书本,只挑了必要的书籍,这时手提电话响起,佣人叫我即时赶到灵量医院急症室去看母亲。我的心跳出喉咙:“什么事?”“她自楼梯滑下扭伤了脚。”“通知我爸没有?”佣人答:“太太说,与他无关,毋须只会他。”真正结束了,连朋友都不想做。我立即赶到医院,看见她坐在急症室,右边足踝打了石膏。“妈妈”我与她抱紧紧。“妈妈,你有我。”她脸上有泪痕,中年女子最怕哭,一旦憔悴流泪,起码老十年。她说:“痛入心脾。”医生过来说:“足踝骨有裂痕,非必要切勿走动。”看护拎来两枝拐杖,叫母亲试用。这时,她公司同事也都赶到,簇拥着她,我知已没事,我以为她会回家休息,谁知她回公司如常办公。一个小时前我又在做什么?我在学校书店。回到书店,服务员同我说:“王子都,你留的书在这边,请过来付款。”我把书放进书囊,忽然觉得疲倦,买杯咖啡走到校园,在树下长凳休息。凳上有一叠新书,我看到英国文学系字样。我微笑,这也是新生吧。我把空咖啡杯扔掉,一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朝我走来,他背光,浑身如镶着金边身形十分漂亮,肩膀、腰身及臂与腿的尺寸都配合得很好,他有一头卷发,极像读英国文学的人。我缓缓坐下。
校园邂逅他走到我身边,轻轻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我的书。。。”我一看,原来我坐到他的书上而不觉,轮到我涨红面孔说抱歉。他把书放入背囊,摆摆手离去。这是又一次校园邂逅。我走进合作社,有人打桌球,有人练飞镖,有人比拗手腕,像一间西部酒吧,当然,少不了一展歌喉的人,正在唱《我行我素》,高音上不去,听得我牙龈发酸,打了一个冷颤。刚想离去,有人说:“真不能想像怎样捱过这样四年。”我低头微笑。她继续说:“数钱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不同肤色族裔,却众心一志,要进修学问,你读生物、他念梵文、她选美术,还有建筑、物理、工程、文学、地质、土木、考古。。。将来以所学服务社会。”这人说得很好,我抬起头看,可惜她长得不漂亮,但是笑容可亲。她伸出手,“我叫阿兹米。”她写下明日美三个字。“真好名字。”我称赞,“王子都。”我也写给她看。一个金发儿过来诧异说:“你们华人各有方言,要靠写字才能交通可是。”明日美说:“我是日裔。”金发儿说:“疏伦森,来自芬兰。”明日美说:“北欧。”她们立刻谈起来。我见明日美一点防范也无,分明是第一次离家,兴高采烈,不禁替她担心,可是看看四周,都是稚气面孔,天真眼神,算了,吃亏学乖,慢慢适应。有人派发单张,“我们是校园安全小组,住诉宿舍的同学睡前请把门窗关牢,走过校园幽暗之处请结伴,看到可疑人物通知警方。”
三十六那边有几个青年碰到熟人,互相亲吻,怪不得报上时时报告脑膜炎之类疾病,在学生宿舍一下子传染开去,原来他们如此亲热。这时明日美问:“王,你住宿舍吗?”我连忙答:“我住家里。”“我们去参观宿舍,我住麦肯西楼十一楼。”我陪她经过小径往宿舍,两旁种满樱树,此刻花已谢落,可以想像明年花开时会何等灿烂。“这栋楼是女生宿舍。”我微笑,规矩上总得分一分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