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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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肖像-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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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肖像(四)克拉拉·贝伦斯 2(图)

贝伦斯去世的肖像    

  我不知道,我还会在这里呆多久。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还能好起来。可是我又会很难受,喘不上气,我几乎连自己上厕所都做不到了。后来我原本不想活了,可是我又刚买了一个新的冷冻冷藏柜!要是早知道……不过没关系,反正都是留在自己家里。我女儿们或是我的孙女们还可以用它。她们都是聪明的孩子,一个在准备高中毕业考试,一个已经上大学了。她们做得对。以前情况完全不同。我有时想,自己那时候太可惜了。  我不怕死。你问我,我怎么想象死亡的?人走了,离开了。我想我会成为沙漠中百万千万粒尘沙中的一粒。也许我在那里还可以看到我丈夫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不过我不害怕死亡。谁也不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贝伦斯太太移开眼光。她痴痴地看着窗外。这是2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普照,下面的院子里,第一簇风铃草花已经盛开了。  现在我最想出去,到易北河边去。我想坐在石头上,脱掉袜子,把脚放进河水里。小时候,每次我们去河边捡烧火取暖用的木头时,我们都会这样做。嗨,——下辈子我会一切都做得和这辈子不一样。至少我应该不用再拖木头了。不过有没有下辈子呢?我想没有。人们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而你只能看到那些切实存在的东西。  几天以后,当克拉拉—贝伦斯太太没有任何征兆地离开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在房间里。当护工进来的时候,她横躺在床上。她看上去很紧张,面带恐惧。死者脸上的这种表情在以后的几个小时里渐渐消失了。护理组长克劳斯?施皮茨克说:“我想,她已经知道自己很快要走了。”两天前,他曾经和贝伦斯太太简短地聊过几句:“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她没头没脑的对他说。“您觉得您的限期到了?”他问她。“我一点儿也不想谈这个,”贝伦斯太太在沉默了很久以后,带着淡淡的语气对他解释说,“我来这里已经半年了。”


生命的肖像(四)贝波尔·谈普林 1(图)

谈普林生前的肖像    

  精心设计剩下的时间贝波尔·谈普林  65岁,生于1938年9月7日  首幅肖像摄于2004年2月6日  逝于2004年3月19日  斯努斯临终关怀医院,汉堡  精心设计剩下的时间  早上临终关怀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布丽塔?萨德原本希望还能跟自己的母亲道别,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当她半个小时后和她9岁的儿子菲利克斯赶到医院的时候,贝波尔?谈普林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们谈的最后一个话题是削了皮的煮土豆。母亲的一个女朋友把蘸鲱鱼的酱料给她带到了临终关怀医院里。女儿从家里给她带来了土豆,护工赫尔曼替他们把土豆煮好了。那是一个很轻松开心的夜晚。“明天见。”贝波尔?谈普林最后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第二天就会离开。  布丽塔?萨德觉得,这样波澜不惊地离开这个世界,似乎很是她母亲的风格。母亲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张扬的人,她展示给别人的向来只是她经过精挑细选的那一小部分内心世界。在受癌症折磨的这么多年里,她始终凭借自我控制力、纪律和她独有的乐观精神保持着一种健康的感觉。即便是最后在临终关怀医院的这几个星期里,贝波尔?谈普林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过绝望的情绪。她说:“病病秧秧地放任自己,你在我身上是缺对不可能看到的。”她已经决定,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带着自己清醒的理智参与到生活中去,插手一切安排,发表自己的意见,精心安排自己剩下的时间。  在她和丈夫生活的明斯特地区,她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一个临终关怀医院里的位置。她不想再在家里呆下去了:她需要氧气机,很多日常活动她都已经不能自理了。在汉堡,她女儿在自己家附近的斯努斯临终关怀医院里找到了一个位置。贝波尔?谈普林自愿接受了这样的解决方案。她丈夫随时可以来看她,其他的朋友和熟人大家可以打电话。她很高兴自己能跟女儿和两个外孙,菲利克斯和雷阿,一起度过更多时间。  菲利克斯经常放学后从学校直接到临终关怀医院里来。他把书包放到角落里,陪贝波尔姥姥一起吃中午饭,然后再到医院迂回曲折的楼道里去探险。他仔细地听着各种声音和响动,像一个原始森林的研究者一样探究从这里的15个房间里发出的各种味道和其他的生命表现。很多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这样病人们就不会那么无聊了。比如说,住在贝波尔姥姥对门的赛福特奶奶每次看到他时都会很开心。还有骚尔先生,最近有一次,他在床上几乎一动不动,菲利克斯都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已经有几次,他看到有人去世时,护士和护工们在走廊里点燃蜡烛。每次当蜡烛点燃时,气氛总是庄重悲哀。有一次,他甚至在临终关怀医院里贝波尔姥姥的房间里过了夜,他睡在沙发上的一个睡袋里。菲利克斯很黏贝波尔姥姥。有时候他会在她身上寻找任何一种能够显示出姥姥的身体发生变化的标志。但是实际上他姥姥还是老样子,只是她现在头上戴一块蓝色头巾,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有头发或是带假发。  贝波尔?谈普林总是说:“没人能打垮我,我能做好。”她把疾病当作一种挑战,即使是癌细胞的骨转移吞噬了她全身的骨骼以后,她也是一样充满斗志。直到癌细胞转移到了头部,开始从头骨向眼睛里发展,以至于她看东西都是双影时,她才算是认命:“总有一天,人得服输,得把自己的翅膀展开。”但是展开翅膀并不意味着翅膀被折断了:尽管疼痛难忍,贝波尔?谈普林还是每天都起床,而且自己穿衣服。被褥随后藏身在一床床罩下面。为了能看书,她蒙上一只眼睛,这样双影就消失了。书架上放着希拉里?克林顿的自传和卡提亚?曼卡提亚?曼(1883-1980),德国大作家托马斯?曼的妻子。(译者注)的《未记录下来的回忆录》,不过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看报纸。她一直在关注着世界上发生的事情。谈普林太太不是职业妇女,不过当她的丈夫作为一家国际性的建筑机械设备公司的财务总监环游世界、赚钱养家时,她一直在为别人的利益努力着。生病前的最后那段时间,她一直照顾着申请避难的难民:“伊拉克,伊朗,斯里兰卡,哪个国家的难民都有。”她为他们找住处,找家具,为他们的孩子启蒙,陪妇女们去看妇科医生。能帮助别人让她很开心。但是让别人帮助自己呢?“这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种惩罚。”她说。


生命的肖像(四)贝波尔·谈普林 2

  一个斯里兰卡的孩子一直在为谈普林太太祈祷。他每天都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好一些了。她笑着说:“那样就好了。我一直希望自己变老,因为我还有那么多计划。”但是她的软骨组织每天都在不断地散开,她的骨骼不断地挤到一起。她现在已经缩了6厘米。她的胸骨横向断裂,肋骨像游戏棒一样倾斜着。她常常有要窒息的感觉。她戴着一个硬的脖套,如果一个动作做错了,她就会难逃截瘫的命运。  有一天夜里,贝波尔?谈普林咳嗽了几个小时,有几根肋骨被震断了。第二天早上,她说:“可见我身体里骨头有多脆。”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癌症像章鱼一样吞吃着我的骨头:它张开嘴,把我吞进去,所有的骨头就都被它包住了,出不来了。”为了镇痛,医生除了止痛膏以外还给她开了吗啡。但是贝波尔?谈普林感到很恶心,她觉得好像她的脑子被包进了泡沫塑料里。“我想保持头脑清醒,”她抱怨说,“我宁肯忍受疼痛也不愿意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对她来说,不知道人们在做什么、说什么是最糟糕的事。她不想再要吗啡了。当她从床上起身时,她叫着:“哎呦哎呦,疼死了!不过这样我至少知道什么地方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菲利克斯给她写了一封信:“亲爱的姥姥,你的情况不好,我觉得这样不好。你的菲利克斯。”贝波尔?谈普林看到这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成的不合时宜却又充满同情的话,非常感动。但是她可不希望有要掉眼泪的情绪。周末的时候,全家人都聚集在她的房间里:她丈夫从明斯特地区赶来了,她的儿子、弟弟和弟妹从南德赶来了,还有她92岁的母亲,一位精神矍铄、脸色红润的老太太,也定期到这里来看她。贝波尔?谈普林觉得,情形真的有点儿乱糟糟的,可惜现在不可能再有以前一家人聚在一起时,和其中的某某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密谈那样的机会了。但是也许她现在会更喜欢这样。她说:“反正没有人能够想象我的感觉究竟怎样。”她涂了唇膏和淡蓝色的眼影,很高兴所有人都在自己身旁。  几天以后,她的心情变得很灰暗。她睡得不好,总是做梦,梦见很多长着巨大脑袋的人。早上,她常常不知道自己夜里究竟有没有睡着。她骂道:“我再也不能起来了,可是如果我总是躺着,我只会变得越来越虚弱。”下午,她让女儿帮忙,从床边移到了窗边的小桌旁,但是几分钟以后她就喘不过气来,只好又再躺到床上去。情况不容忽视地越来越糟糕。  外孙雷阿在床上跳来跳去,捏着姥姥的脚趾,布丽塔给母亲讲起最近和菲利克斯在临终关怀医院等电梯时发生的一件事。那天,电梯门开了,一口黑色漆亮的棺材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推着它。菲利克斯问那些人:“这是个什么盒子?”其中一个人回答说:“这是装尸体的棺材。”但是菲利克斯不知道什么是棺材,也不明白什么叫尸体。布丽塔给他解释说,一个死去的人的身体叫做尸体,人们把死去的人装到一个木盒子里,然后到墓地去安葬。就好像汽车如果坏到不能再修理了,人们就把它们送到垃圾处理场去一样。贝波尔姥姥的身体也很难再修理了。不过只是她的身体不久以后会躺到这样一个木盒子里。她的精神会在天空漫游,从上面向下俯视着人间。这一切一定让菲利克斯费了很多心思,布丽塔接着向母亲讲述着,因为几天以后吃早饭时,菲利克斯突然说:“但是我还会留在你们身边的。我还不会那么快就死。可是姥姥要死了,因为她常常喊疼。”  贝波尔?谈普林现在又注意到外孙观察她时常常会有的那种做梦一样、同时又带着研究性的眼光了。但是自从在电梯里遇到那些人之后,显然菲利克斯害怕问她那些问题。不过,如果这个敏感的孩子想要知道,被装到一个木盒子里会是什么感觉,她一定不会介意。她会回答他说:她不是一点儿信心都没有的。她坚信,亲爱的上帝会接纳起她的灵魂,会好好保护她的灵魂。她会回答,她的生命很充实,很有意义。她可能只是不会对菲利克斯说起,在她虚弱的时候涌上来的那些恐惧。她对女儿也没有说起过这些。  布丽塔?萨德有几次暗示母亲,她准备好了愿意和她一起谈谈她的死亡。如果母亲能让她担负起她最信任的人的角色,她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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