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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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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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旅游中,卡夫卡还找到了自己与人群关系的新感觉。尤其是好几次布洛德先
行返回,他独自一人继续逗留或另往他处,其时他发现,在远离布拉格那“带爪子
的小母亲”的地方,在全然陌生的人群中间,在严格的伦理—人际关系之外,他有
了与人交往的能力。他为这种新感觉而略略有些兴奋,在致布洛德的信中他写道:
“别说任何反对合群的话!我就是为了寻找人群而来这里的,并为我至少没有在这
一点上自欺欺人而感到满意。我在布拉格却是如何生活的!这种向往人群的要求我
是有的,但它变成了恐惧,如果要使这种要求得到满足,那么只有在度假期间才会
感觉舒适;我肯定是有点变形了。”生活在召唤,卡夫卡对人生和文学艺术的向往
都在进一步加深。正是在那些美好的旅途上,他产生了记日记的念头,从1910  年
开始直到去世前一年,他断断续续记载了许多重要的生活和内心历程。从最初一些
日记可以看出,他在那些日子的心态与当年刚走向生活的克尔恺郭尔相似,有几分
玩世不恭,几分与生俱来的自悲,几分对父亲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的不满。然而,这
些日记更多地告诉我们他那份最深的执着:文学、艺术、小说、剧本、歌德、狄更
斯以及——写作,尽管这执着还不时被各种各样的内心变化和外界干扰所中断。
    “这的确几乎是我今年所写的全部东西,我把它们置之不顾,把它们划掉;它
们在很大程度上不利于我写作。它们真是一座山,是我过去全部文字的五倍,仅仅
凭它们的分量,就足以把我笔下所写的所有的东西都拉到它们那边去了。”“晚11 
点半,……由于我没有从办公室把自己解放出来……' 写作的事情就' 多么困难…
…:我今天未能遵守新的作息表,未能从8 点到11  点坚持写作,眼下我甚至不把
这看作太大的不幸,我匆匆划完这几行,以便上床睡觉。”“读了点歌德的日记…
…”“我现在更为仔细地审视我的书桌,我看出来,在这上面什么好的东西也写不
出来。堆了这么多东西,造成一种缺乏平衡的混乱,相比起来,别的任何混乱还可
以忍受……”“我的力量连再写一个句子都不够……”“整个空闲的一天没能写作,
今天是星期天。——我是个不幸的家伙,对此产生的若干新认识使我渐有所悟,给
我慰藉。”“关于我自己,这几天我没写很多,这部分是因为懒惰,……部分也因
为害怕背离我的自我认识……”“今天早晨我想起床时却又干脆放弃了。原因很简
单,我完全工作过头了。倒不是办公室,而是我别的工作……”“我一直在读狄更
斯。这是如此困难……”“……我老做梦,这比醒着更消耗人……”“使我感到安
慰的是——我现在带着这种安慰躺在床上——我这么久没有写作了,因而,写作在
我目前状态中找不到位置了,然而,只要有那么一点坚韧我就会成功,至少暂时地
成功。”“阅读有关歌德的文字……浑身都在激动,完全无法写作。”“歌德:我
对创作的兴趣永无止境。”“今天烧掉了许多恶心的旧文字。”“刚读了福楼拜的
信:‘我的小说是我所依附的礁石,世上正发生什么事情我一无所知。’——类似
于5 月9 日我关于自己而写下的东西。”在孤独中,卡夫卡孕育、孵化着他饥饿的
艺术,那惨淡的经营几乎摧人泪下。他在努力,也在等待着一个时刻。
    另一方面,无论他自认是怎样一个自我啃啮的素食者、怎样一位向虚空和黑暗
乞讨的作家,他无法在客观上完全切断与世界的联系。无论他是怎样“最瘦的人”,
他毕竟自有一副血肉之躯,而且还格外自有其缺憾和渴望。
    敏感如斯,他一定知道作为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他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
避某一类事情。然而,对于一位差不多30  岁的单身汉,这一类事情不可能始终不
出现。几乎紧接着上面的日记,他写下另外一些东西。
    1911  年11  月5 日:“……我为契西克夫人买了束鲜花……我曾希望通过这
束鲜花稍稍表达一点我对她的爱,可这几乎没有用。要表达这种爱,唯有通过文学
或同床共枕才有可能。”11  月14  日:“事情看来是如此可怕:做一个单身汉,
变成一个老人,拼命维持自己的尊严,然而又不时想与人共度黄昏,因而渴望着一
份邀请;不得不自己照管自己;……不能跟妻子一道上楼;卧病在床,偶尔坐起身
子,透过窗户得到一份可怜的慰藉;? 在自己家里感到陌生;只有通过婚姻,才有
可能与家庭保持密切关系,首先通过父母的婚姻,然后……通过自己的婚姻;不得
不夸奖人家的孩子,而且还不能说:‘我自己没有,’……”11  月16  日:“中
午,入睡前,可我中午又并未入睡,一位蜜蜡般的女人,她上身倚躺在我头顶,她
的脸扭过来,在我上方正对着我的脸,她的左臂放在我的胸口。”在他身上,两种
东西在斗争,在交织:”在我身上不难看出对写作的全力以赴。在我身上写作是生
命最有用的方向,这一点一旦清楚,一切都往那个方向蜂拥而去,别的能力……都
为之一空。……这其中的必要在于,我的全部力量是那么可怜,即便全力以赴也只
能满足写作的一半需要。……无论怎样,我不应该抱怨自己无法承受一位心上人…
…”无论是全力以赴还是努力挣扎或是下意识地等待,一个重要的转折出现在他的
生活之中。
    1912  年8 月13  日,卡夫卡在布洛德家中结识了菲莉斯·鲍尔小姐。这位女
性与他迄今为止全部的生活发生了剧烈碰撞。
                           第七章 菲莉斯·鲍尔
    如果我过一段时间死了,或者丧失了生活能力,……那我会说,是我自己撕碎
了自己,……这个世界——菲莉斯是它的代表——和我在不停地冲突,这个冲突是
避免不了的,它撕碎了我的身躯。
    ——弗兰茨·卡夫卡
    对于卡夫卡,1912  年8 月13  日是个历史性的时刻。从那天起,菲莉斯就走
进了他的生活。一个月以后,卡夫卡向菲莉斯写了第一封信。又过了一个月,他终
于收到回信。从此启动了人性和文学的历史上一场峰回路转、波澜起伏的故事。又
过了半年,卡夫卡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忧心忡忡地向菲莉斯提出了求婚。此后经
过差不多一年的周折,两人于1914  年5 月正式订婚,可是一个半月以后便解除了
婚约。三年后,两人再次订婚,可订婚刚两个月,卡夫卡经诊断患了肺结核,带着
这象征性的致命伤口陷于“向死而生”的绝境。经过痛苦的情感和思想斗争,第二
次婚约随之解除。
    就在第二次婚约崩溃之际,1917  年9 月,卡夫卡在日记中总结道:如果说肺
部的伤口只是一个象征,那么菲莉斯就是这伤口的炎症。
    作为局外人我们希望能够说,菲莉斯所代表的这场爱情和婚姻,是卡夫卡生命
之伤口的一个症状。不过,那不只是简单的炎症,而是极为复杂和疑难的“生命综
合症”。
                       第一节 “骑士爱情歌手”的歌
    的确,菲莉斯把卡夫卡孤寂的生命猝然开启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菲莉斯·鲍尔小姐。八月十三日,我到布洛德家,她正坐在桌子旁边。我并没
在意她是谁,却当即把她的出现视为理所当然。骨胳宽大的脸,脸上是一副毫无表
情的神态。
    光着脖子。披一件外衣。穿着看起来像是个善于持家的人,虽然跟着就知道并
非如此。(我如此认真地审视她,这使我与她疏远了一点。的确,我眼下是怎么了?
一切都很好,可我总的说来疏远了一些,甚至还没有相信这事情。如果马克斯家里
的文学讨论对我很有吸引力,我今天会试着写关于布伦克尔特的小说。用不着写很
长;但是,我现在肯定要把写作的事儿抛到一边。)几乎令人失望的鼻子。棕色的
头发多少有些直有些硬,没有魅力。脸颊和下颚结实。我欠身坐下时仔细看了她最
初的一眼,坐定后我已有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判断。
    这是两人相识一周后,卡夫卡写下的一则日记。这则日记本身已经表明,就在
见面的一刻,菲莉斯已经深深走进了卡夫卡的感觉。
    菲莉斯·鲍尔,一半犹太血统的德国人,柏林一家保险公司代理人的女儿。家
中除父母之外,还有4 个弟妹。中学时父母因故分居,为帮助母亲支撑家庭,她于
中学毕业后便弃学谋职,很快便被所在的公司提升为执行秘书。
    菲莉斯为人务实、平易、干练。在生活中,她属于那种积极而单纯的人格类型。
用卡夫卡后来的话说,她是个“快乐、健康、自信的女孩子”。喜欢漂亮衣服,喜
欢旅行,但为了家庭又乐于奉献。对文学具有那个时代一般中产阶级的品味。跟赫
尔曼·卡夫卡家族一样,菲莉斯家族在体质上和心理上都禀有坚强的素质。后来,
卡夫卡赴柏林首次见到菲莉斯的家人,在他们面前,身高一米八二的他居然觉得自
己矮小而自卑。认为自己“一定给他们留下了十分丑陋的印象”。在他眼里,“菲
莉斯是不可摧毁的。她是普鲁士—犹太人的混合种,这是一种强大的、必胜的混合”。
正因为如此,在后来他们留下的合影中,比卡夫卡小4 岁的菲莉斯反而显得像母亲
般独立而沉稳,偎依在她身边的卡夫卡倒像一个孩子。
    显然,菲莉斯身上所拥有的,正是卡夫卡所缺少而渴望的东西。这正是她从一
开始就走进卡夫卡感觉深处的根本原因。随着菲莉斯的回信,卡夫卡感情的堤坝决
口了。“仁慈的小姐”很快被“亲爱的菲莉斯小姐”、“最亲爱的菲莉斯小姐”取
而代之,旋即又被简化为“最亲爱的”。而他自己的署名则越来越简单,到最后
“完全消失了”。通信迅速频繁起来,变成了一天两封,有时甚至一天三封,外加
电报、加急信,不一而足。到1914  年订婚时,卡夫卡致菲莉斯的情书数量已近400 
封。有人因此而把卡夫卡称为“20  世纪上半叶无名的骑士爱情歌手”。
    “那么,其实我并没有失去你。我原以为多半失去你了。你那封信吓坏了我,
你在那封信中谈到我的一封信,你说它让你感到陌生和疏远……”“最亲爱的,最
亲爱的!世界是如此美好,人不必害怕,不必焦虑。你的信到达了……
    “最亲爱的,最亲爱的!我要把这个词重复一遍又一遍……”“……我不需要
说什么,……允许我这一次,而且只在想象中,吻你可爱的嘴唇。”“最亲爱的,
请别折磨我!别!到今天还没有信……”“最亲爱的,最亲爱的,现在是夜里一点
三十分。但愿这封凌晨之信不会冒犯你……”可以想象一个饥饿的孩子是如何扑向
一种生命般痛苦而美好的渴望。然而,在这些情书中不仅仅是这样一些决堤似的表
达。不要忘了,这些情书在本质上一定是与卡夫卡的生命旋涡一样复杂。我们不可
能全面考察这些情书中复杂的内容。然而,至少有一种内容我们想要绕过也无法绕
过,而只能跟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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