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全面考察这些情书中复杂的内容。然而,至少有一种内容我们想要绕过也无法绕
过,而只能跟卡夫卡——以及菲莉斯——一道痛苦地面对。几乎从通信的一开始,
卡夫卡就以他特有的真诚和明彻,应菲莉斯的请求向她谈及自己的“生活方式”,
或者不如说,谈及他与写作的关系。也许,人们可以猜想,正是这封信让菲莉斯感
到了“陌生和疏远”。
我的生活在根本上无论现在或过去,历来都是由写作的尝试所构成,而多半是
失败的尝试。倘若我不写,我便等于是瘫在地上,只有被清扫掉的份。我的力量小
得可怜,假如我没有明显地察觉这一点,它自己也会显露出来。所以我在各方面萎
缩,到处都得有所舍弃,旨在保持勉强够用的力量来服务于看来是我主要目标的事
业。……有一次我给自己具体地开列了一份清单,列出我为写作牺牲了些什么,和
为写作的缘故我被夺走了什么,换言之,只有这么解释,写作所遭受的损失才是可
以忍受的。
确实如此,像我这么瘦,而我是我认识的人中最瘦的(这是能表明一些问题的,
因为我已经常出入疗养院),同样,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用于写作的,丝毫没有多余
的东西。
如果存在一种更高的权势' 力量' ,它想要利用我,或正在利用着我,那么我
将作为一种至少明显地被加工过的工具捏在它的手中;如果没有这么一种权势' 力
量' ,那么我就什么都不是,会突然间被抛弃在一片可怕的空旷之中。
现在对你的思念丰富了我的生活,醒着时几乎没有一刻钟我不曾想过您。
在许多个一刻钟内,我别的什么也不干。但即便这件事也与我的写作有所关连,
只有写作的波浪左右着我,当然,在暗淡的写作时间内,我从来没有勇气向你求助。
这是非常真实的坦白,同样真实的是:从那天晚上以来我有一种感觉,好象我的胸
口有个洞,风儿无法控制地被吸入,穿过,……尽管我以前一直以为,正是在写作
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您;但最近我却惊讶地发现,您同我的写作竟然有着亲如
手足的关系。在我写下的一小段文章中,除了别的内容以外,显示出与您和您的来
信有如下关系:……这些段落是我特别喜爱的,我把您放在里边,而您却没有感觉
到,您也不必反抗我的生活方式仅仅是为写作设置的,如果它发生变化,无非是为
了尽可能更适合于写作而已。因为时间是短暂的,力量是弱小的,办公室是灾祸,
住处是那么喧闹……
不难想象,如果两人的关系依照这样一种逻辑发展下去,那就意味着菲莉斯将
被卷进卡夫卡孤寂的“神化工程”,卷进他向黑暗和虚空乞讨的“私人宗教”,卷
进他“子虚乌有”的文学世界。
这意味着,无论菲莉斯是怎样一个女人,无论她是否具有卡夫卡那样的文学品
味和气质,她与卡夫卡的关系都将面临一个凶多吉少的结局。
第二节 文学的突破
就在卡夫卡经过充分的考虑写下和发出第一封致菲莉斯情书后的第二天,1912
年9 月22 日深夜,卡夫卡在父母家中那间屋子的灯光彻夜未灭。
从晚上10 点到凌晨6 点,他一直埋首在写字台前,只是偶尔直一直酸痛的脊
背。脚都发僵了,几乎无法从写字台下抽出来。然而,故事在他面前展开着,他感
觉自己宛如在一片汪洋上前进,沉浸于极度的紧张和欢乐中。一切居然都可以表达。
一切构想,甚至连最为陌生的构想,似乎都有一片大火在前方等候着它们,等候着
它们在火中消逝和再生。夜里两点,他最后看了一次表,再决然运思和奋笔。窗前
黑暗的夜空渐渐变蓝。他听到一辆车在下面的街道上驶过,听到两个男人在大桥上
行走。当家中早起的侍女走过前厅时,他正在“一阵强烈的射精”的感觉联想中写
下最后一个句子。
这篇作品就是卡夫卡的《判决》,他第一篇成功的短篇小说,并在遗嘱中加以
认可的极少几篇作品的首篇。1913 年,《判决》首先发表在布洛德主持的年刊《
阿卡迪亚》上,并带着这样一句献辞:“献给菲莉斯·B 小姐”。
1913 年2 月,在修改《判决》校样的时候,卡夫卡在日记中写下了他自己关
于这篇小说的看法。“这部小说从我身上诞生出来,就像一次真正的分娩,覆盖着
污秽和粘液,只有我拥有能触及那躯体的手,以及实现这欲望的力量”。
这篇小说的主题是父子冲突。而冲突得以展开的基础,却正好是父子之间“最
强大的共同联系”。儿子最初满以为通过这一共同联系而“拥有了父亲,并与一切
的一切宁静相处,哪怕心中有点转瞬即逝的伤感。”然而事与愿违,父亲却借助这
一共同联系把自己放在与儿子对立的地位,并通过其他较为次要的共同联系来加强
自己的地位——“通过对母亲的爱与奉献,通过时母亲忠诚的怀念,通过最初的确
是由他(父亲)为商店争取到的顾客”。
这就意味着,儿子遭到了根本上的否定,连他的未婚妻,都被父亲轻而易举地
排除在那“最强大的共同联系”之外。最终结果,“儿子失去了一切,只有徒然面
对父亲”,而这位父亲却用一个要他“投河淹死”的判决,进一步否定了这最后的
徒然之物。“正因为如此,父亲的判决才在儿子身上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效果。”—
—小说中的儿子应着父亲的判决浑然不知所以地冲出了家门,向河边跑去,像饿极
了的人抓住食物一样紧紧地抓住了桥上的栏杆:
“亲爱的父母亲,我可一直是爱着你们的。”说完就应着正从桥上驶过的一长
串车声,松手让自己落下水去了。与此同时,在真实的世界中、在父母家中那间屋
子里伏案写作中的儿子则想到弗洛伊德,并产生“一阵强烈的射精”的感觉。
在这则重要的日记中,卡夫卡还谈到,小说中的儿子在形式上与他自己相应,
而儿子的未婚妻在形式上与菲莉斯相应。
在现代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的语境中,人们无法对一件文学作品作出理性的讨
论,对它的内容作出单一的概括。当作品是“自然分娩”的产物,情况就更是如此。
然而,人们同时也知道,任何文学艺术作品,尤其是“自然分娩”的作品,它必然
以某种方式反映着作者至深的、并且相当无意识的痛苦和渴望。
一个人生下来就在父亲的法庭上遭到不由分说的判决,并带着这一压倒性判决
孤弱地挣扎到三十而立的年头。不难想象,当他发现生活的黑暗和虚空中突然闪现
出理解和爱的希望,朦胧地出现一位“不可摧毁”的异性撞破他甲虫般痛苦的躯壳,
直截了当走进他感觉的深处,那么,他的身心会如何发出受冤屈孩子般的呼吁,宛
如是委身于一个比父亲更高大、更权威、然而充满仁慈、理解和爱意的“最高法庭”。
在这个更高的法庭上,在天光一样朦胧而眩目的仁慈、理解和爱意面前,哪怕只是
把过去非理性的、不公正的、不由分说的判决摆到桌面上,也意味着至深的慰藉和
舒展。还不用说,在反抗和否定这一判决的冲动中,不仅包含着洗刷“莫名之罪”
的渴望,而且包含着重新获得“最亲爱的父亲”的更隐秘的渴望。毕竟,我们的潜
意识比谁都更清楚,正是”最亲爱的父亲”,而不是任何别的人,代表着那个我们
无法进入而渴望进入的世界。不能进入那个世界,乃是我们身心至深处的缺憾。
爱,意味着神秘而巨大的链式反应。和小说本身一样,“献给菲莉斯·B 小姐”
这句题辞中当然不会狭隘地只包含着某一种含义,然而,正因为如此,它可能包含
着各种可能的、哪怕是至为微妙、同时也至为刻骨铭心的含义。
1912 年10 月,卡夫卡向布洛德朗读了短篇小说《司炉》;《司炉》是长篇
小说《美国》的第一章,这部长篇小说的前七章在该年9 月至次年1 月间完成;1912
年11 月到12 月,卡夫卡完成中篇小说《变形记》。
和《判决》一样,《司炉》和《变形记》都属于卡夫卡遗嘱中被他自己认可的
极少数作品。《变形记》尤其属于经典的卡夫卡代表作。这三部形式完全不同的作
品都包含一个相同的内容:儿子被生活或代表生活的父母和家庭不由分说地判决给
了某个不幸的、甚至可怕的命运。“《司炉》是梦呓,是对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什
么东西的回忆。”它让卡夫卡深灰色的大眼睛充满哀伤。《司炉》所从属的长篇小
说《美国》“是对狄更斯的不加掩饰的模仿”。区别在于,狄更斯生活在资本主义
上升时期,是那个时代先进民族(英国)的公民。如果说狄更斯“给人以野蛮的印
象”和地平线上的一线希望,卡夫卡则更多地让人看到潜在的荒诞和阴暗面。那些
迷宫似的神秘甬道、漫无尽头的肮脏楼梯、令人窒息作呕的公寓之夜、其控制力无
所不在的庞大机构等等,让人隐隐看到后期作品《审判》和《城堡》的端倪。而《
变形记》则是“一部明察秋毫的伦理学的惊人的画卷”,也是人突然变成动物(一
只巨大而丑陋的甲虫!)后所感受的骇人而惨痛的“异化”。
然而,那只甲虫无声的、非人的心事和语言,那无人理解、无法表述、无法申
辩的委屈和痛苦,归根结底仍然不过是对亲情之爱、伦理之爱以及人类之爱的一种
梦魂萦绕!是与菲莉斯相关的因素让这种刻骨铭心的爱之憾恨得到了升华,凝结为
艺术的形式,并让小说的主人公“在十分平静的、谅解了所有的人的心情中死去”。
而卡夫卡,也许随之也相对缓和了对父母的故意。恋爱的人也许总是这样富于爱的
能力。
有必要指出,《司炉》和《变形记》虽然也落点在对个人命运的关注,但是,
与《判决》相比,它们对个人境遇背后人类整体的生存状态有着明确的表现。这表
明卡夫卡艺术和思想眼光的拓展。
卡夫卡在文学的汪洋上极度紧张而欢乐地向前航行,凭借被菲莉斯所触发的某
种神奇的力量去“固定夜晚的幽灵”,“完成对幽灵的抵御”,超越和升华那源远
流长的不幸、孤寂和痛苦。与此同时,他与菲莉斯之间的感情也在迅速发展。尤其
是菲莉斯11 月12 日来信中把对他的称呼由“您”改为“你”时,卡夫卡更是一
发而不可收拾。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菲莉斯和她的来信,甚至写作也因思念而受到影
响。只要一天不收到柏林来信,他就会坐立不安,甚至急匆匆穿过办公室的走廊托
人代他查询究竟,或者亲自跑回家中,看是否寄往家中去了。他会在夜里梦见邮差
一下子送来两封柏林的挂号信,甚至梦见楼梯上下都铺满了菲莉斯来信,并因而高
呼“好梦”。他可以把一封信读上20 来遍,而回信时自然也左思右想、疑虑万干,
生怕词不达意。……
不难理解卡夫卡,“——在我们相遇之前,……我似乎失去了与世界的一切联
系,……而现在我有了你,我最亲爱的……”然而,如果以为那些日子的卡夫卡完
全就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