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而现在我有了你,我最亲爱的……”然而,如果以为那些日子的卡夫卡完
全就像一位堕入情网的小青年,那我们就完全错了。不要忘记,跟克尔恺郭尔或克
莱斯特这样的人一样,卡夫卡是复杂无比的矛盾综合体,是分裂的自我,是绝对独
一无二的“单数形式”人格。与其说他是文学海洋上一艘忘乎所以的航船,不如说
他是生活大海中某种罕见而独特的“海洋生物”,紧紧攀附着文学这唯一赖以生存
的险峻礁石。就在这“海洋生物”看似不可收拾地喷射爱情和幸福之感受的同时,
一些阴暗的文字也越来越多地夹杂而来:“几天来你的小伙子又疲乏和悲伤了,成
了无法打交道的人。”“我的生活中有某种来自精神病院的成份。我是无辜的,当
然也是有罪的,未被关入一间牢房,而是尖入了这座城市,我呼喊着最亲爱的姑娘,
希望平静而幸福地获得她,但事实上我呼喊的仅仅是城墙和纸,而我可怜的姑娘在
经受着痛苦的煎熬。”“……我感觉到,倘若我不写作,我就会被一只坚定的手推
出生活之外。
明天我可能会写下比今天的格调明朗一些的信,但同样是一封真实的信,因为
顾虑所带来的痛苦甚于真实所带来的痛苦。”“因为只有通过我的写作我才停留在
生命中,停留在你,菲莉斯,脚踏的那艘小船上。我不能够成功地跃上小船是可悲
的。但是你要理解,最亲爱的菲莉斯,一旦我失去写作,我便必然失去了你,失去
了一切。”“最亲爱的,如果我不能再写作了,那将会怎么样呢?这个时刻似乎到
来了……”“最近你……来信询问我的计划和前景。我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我当然是毫无计划,毫无前景的,我不能走入未来;而跌入未来、滚入未来、
磕磕绊绊地进入未来是我能做到的,我最大的能耐是躺着不动。……我若情况不佳,
我便连当前也诅咒,更何况未来!”“你说得对,菲莉斯,近来我时常强迫自己给
你写信,但是我给你的信与我的生活靠得很近,而我也在强迫自己去生活;难道我
不该这么做吗?”“我真怕……我将永远占有不了你。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我恐
怕也不过像一只无意识的、忠诚的狗,去亲吻你心不在焉地伸给我的纤手——那并
非爱情的标志,而只是那狗的绝望的标志,它被判决只能保持沉默和永远的距离。”
而他的日记中更是越来越多地出现我们十分熟悉的、阴郁不安、甚至阴森可怕的文
字:
1913 年5 月3 日:“我内心世界可怕的不安!”s 月4 日:“不停地想象着
一把宽阔的熏肉切刀,它极迅速地以机械的均匀从一边切入我体内,切出很薄的片,
它们在迅速的切削动作中几乎呈卷状一片片飞出去。”6 月21 日:“我头脑中有
个广阔的世界。但是如何解放我并解放它,而又不致粉身碎骨呢。宁可粉身碎骨一
千次,也强于将它留在或埋葬在我心中。
我就是为这个而生存在世上的,我对此完全明白。”7 月1 日:“希望一种放
弃思考的、不顾一切的孤独。只是自己面对自己。”7 月2 日:“我永远不会与一
位同在一座城市生活一年之久的姑娘结婚。”7 月3 日(他的30 岁生日):“通
过婚姻拓宽和提高人的生存。说教。
不过我几乎感觉到它了。”在通信中,在恋爱中,在布拉格和柏林两地之间的
来往中,他感觉到了一场婚姻的逼近。
第三节 婚姻综合症
人似乎不可能永远处于恋爱之中。恋爱给人以无法言喻的幸福,但恋爱自然而
然会结出同样是难以言喻的结果。
对于一般人,婚姻是恋爱的自然结果。但是对于卡夫卡,它意味着难言的综合
症。婚姻令卡夫卡不安。不安是卡夫卡的本色,然而此时此刻它却有着十分具体的
涵义。
正像克尔恺郭尔所说,恋爱属于“美学”的范畴,而婚姻属于“伦理”的范畴。
恋爱更多地意味着美好,而婚姻则更多地意味着承诺。
卡夫卡不愿承诺,他是“美学”的人。
卡夫卡无力承诺。他对伦理—人际关系有着几乎与生俱来的敌意和恐惧。更何
况,他又真是个艺术家,艺术创作是他的生命,他担心这生命会在一场婚姻中惨遭
阉割甚至彻底毁灭。
然而卡夫卡又渴望。毕竟,婚姻是恋爱的延续;而且,婚姻也许能帮助他走出
几十年如一日无比可怕的孤独;最后,婚姻代表着他内心深处一种理想的境界,婚
姻可以实现他的移情:“毋庸置疑,结婚是最明显的自我解放和自立的保证。一结
婚,我就会有一个家庭,在我看来,这可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峰了,而且,这
也正是您' 父亲' 所已经达到的最高峰。这样,我就会与您平起平坐,所有的耻辱
与凌虐,不管是旧的还是新的,统统只不过是往事一桩罢了。”的确,正如卡夫卡
自己所说,结婚问题在他身上引发了无比复杂和激烈的内在冲突,以及相应的分裂
的行为。
我们无法、也没有必要一一例举卡夫卡在婚姻问题上的迟疑不决、揣揣不安、
三心二意和左右彷徨,几则日记足以表明他内在冲突和行为分裂的程度。
1913 年7 月21 日:
“不要绝望,即便对于你不绝望这一事实,也不要绝望。当一切似乎就要完结,
新的力量便会应运而来,而正是这一点意味着,你还活着;如果它们不来,那么一
切就此完结,一了百了。
总结了所有赞成和反对我自己结婚的论点:
1。无力独自承受生活,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生活的能力,……但我无力独自承受
:我自己生活中猝然的风雨,我自己人格的需要,时间和衰老的打击,朦胧的写作
冲动,失眠,濒临疯狂的状态——我无力独自承受这一切。我自然会加上“或许”
一词。与F。' 菲莉斯' 的结合会给我的生存更多的力量,使之坚持下去。
2。一切事情直令我踌躇不已。幽默小报上那些笑话;我头脑中关于福楼拜和格
里尔帕策的回忆;父母床上为过夜而准备的睡衣;马克斯' 布洛德' 的婚姻。昨天
妹妹说:‘所有结了婚的人(就我们所知)都很幸福,这事儿我真不明白!’这话
也让我踌躇,我又害怕起来。
3。我必须在很大程度上单独生活,我所取得的一切成绩都是单独生活的结果。
4。我讨厌与文学无关的一切事情,交谈(即便与文学有关)令我厌烦,串门拜
访令我厌烦,亲戚的苦乐令我厌烦得要死。交谈使我的一切思考失去重要性和严肃
性,使它们不再真实。
5。对结合的恐惧,对失落于对方的恐惧。以后,我再不能单独生活了。
6。在妹妹们面前的我和与他人相处的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在过去尤其
如此。无所畏惧,坦率直爽,强大有力,让人惊讶,富于感情,——此外只有在我
写作时才是这样。要是通过我妻子能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为这样一个人,那该多好!
然而,那是否要以放弃写作为代价?那可不行,那可不行!
7。如果单独生活,有朝一日我真有可能摆脱我的职业' 而专事写作' 。要是结
了婚,那绝无可能。”8 月13 日:
“也许一切都完了,我昨天的信也许是最后一封了。这肯定会是最好的结果。
……一年来我们哭泣,我们折磨自己,已经够了。”8 月14 日:
“发生了相反的事情。收到了三封信。最后一封信我无法抵御。我尽我的能力
爱着她,然而,在恐惧和自责中,爱被窒息了,被埋葬了。”是什么东西令他如此
恐惧和自责呢?在同一天的日记中,他谈到了所谓“结合恐惧”中一种重要的含义
:
“对于两情相依的幸福,性交是一种惩罚。要让我有可能承受婚姻,那只能尽
可能过禁欲生活,比单身汉还要禁欲。可是她呢?”8 月15 日:
“在床上痛苦转侧直到凌晨。看到了唯一的出路,那就是跳出窗外……”在这
种心情中,他与关心他婚事的母亲发生了口角。他认为关心他婚事的舅舅全然不理
解他,全然是一个陌生人。母亲伤心地反问他:“那么谁也不理解你,我想我对于
你也是陌生人,你父亲也是。我们都不是为你好。”卡夫卡回答:“当然,你们对
于我全是陌生人,我们不过只有血缘关系,而这血缘关系绝不说明什么问题。”虽
然他承认母亲并非不为他好,但他似乎真想要“六亲不认”了:“我将心如古井,
与所有的人隔绝。与所有的人为敌,不同任何人讲话。”然而,就在这同一天,他
却向菲莉斯父亲寄去了一封信,正式提出向菲莉斯求婚。并急切地等待着回答。
就在卡夫卡翘盼柏林回信的时候,在发出求婚信的第六天,他与一位心仪久之
的文化人格发生了一次重要的遭遇,这位文化人格就是被历史埋没了半个多世纪,
而在当时正被人们重新发现的天才思想家克尔恺郭尔。
今天我得到了克尔恺郭尔的《法官之书》。正如我过去的揣测,除基本的差异
外,他与我的情况极为相似。至少,他和我站在同一边。他像朋友一样,为我作了
证明。
的确,克尔恺郭尔与卡夫卡之间存在着基本的差异,在“美学”、“伦理”和
“信仰”三种人生境界中,前者朝向彼岸,通过“绝望的一跃”成为“信仰骑士”,
后者则倾向于此岸“污秽”中一种“美学”的人生。然而,这一基本的差异却并未
掩盖两者之间高度的相似,那就是,他们都剧烈地恐惧和反抗“伦理”的人生,尤
其恐惧和反抗婚姻的伦理,而对作为其象征的婚礼仪式或订婚仪式,更是恐惧和反
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们都试图冲决或逃避那无所不在的伦理—人际关系,都是
反伦理的英雄。
在人生的关键时刻,从那位无比坚定的“信仰骑士”身上,卡夫卡吸取了巨大
的精神力量。他本来就摇摆不定的天秤立即向一边倾斜。就在得到克尔恺郭尔著作
的当天,他便匆匆写下第二封信,向菲莉斯的父亲说明自己对文学情有独钟,希望
收回上一封信提出的求婚。然而,信未寄出,菲莉斯父亲的回信先已到达,同意他
向菲莉斯的求婚。卡夫卡没有直接回信,而是向菲莉斯去了一信,希望她转交她父
亲。菲莉斯请卡夫卡改变一下信中的若干提法,卡夫卡则援引格里尔帕策、陀思妥
耶夫斯基、克莱斯特、福楼拜等人的事迹,表明他无法改变。
正在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中,9 月,利用一次赴维也纳出差之便,
他在工作结束后取道意大利旅游观光。在里瓦,他按自己的老习惯住进一所疗养院,
在那里,跟8 年前在楚克曼特尔疗养院一样,他与一位姑娘发生了艳遇。跟8 年前
一样,这次艳遇也使他感到深深的满足,并在日后以一篇重要的小说《猎人格拉胡
斯》为之纪念。在伦理—人际关系之外的这两次浪漫爱情,成为卡夫卡人生的重要
内容,正如后来他在致布洛德的一封信中所说:“我基本上同女性没有过深厚的感
情,只有两次例外。”这场艳遇当然应该看作卡夫卡生活中的随机事件,但是,它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