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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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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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的解释是:人需要尽早认识自己的环境。
    但这也意味着,人被过早地暴露于各种可能的危险之中。人作为万物精华,既
得到大自然的宠爱,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承受相应的独特命运。
    关于儿童早期经验对于人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性,发生认识论向我们提供了一
个有力的纲领。在批判传统认识论的过程中,发生认识论形成了自己的理论路线:
    传统认识论局限于“认识是什么”的问题,而未能触及“认识如何发生、变化、
发展、建构”的问题。传统认识论局限于高级认识水平,看不到认识本身的发生和
建构过程,更不可能了解:认识的发生和建构只有通过主、客双方——亦即个体和
环境——的相互作用才能进行。例如,同样是婴儿,在不同环境中会发育成完全不
同的结果:在人类中会发育成正常的人,而在狼群中则会发育成完全无法与人相提
并论的狼孩。但是反过来,狼孩毕竟不是狼,人在狼群中不可能真正变成狼;同样,
狼在人群中也不可能变成人。发生认识论受到大量自然科学学科和社会科学学科的
有力支持,尤其受到量子理论、“文化—基因协同进化论”等前沿学科的有力支持。
    对发生认识论真正有力的支持,来自心理学(包括精神分析)本身的进展。关
于发生认识论对儿童期极早阶段的运用,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曾作过杰出的表述。在
我们每个人出生后的头一年,存在着一个所谓“原始存在”。
    这一“原始存在”并非确定的某物,而是母… 婴关系从无到有的逻辑结果,是
母亲和婴儿相互适应对方需要的产物。母亲具有某种个人特质,婴儿也具有遗传而
来的某种恃质。这两种特质的相互适应是婴儿生存的前提,它在婴儿身上造就了
“原始存在”——“一个居于所有其他心智发展之前的零点”,“一个不变量,它
的变异将会向各发育序列赋予一个不变的内部形式和核心”。从这一表述可以得出
一个更为惊人的推论:一岁(而不是三岁或五岁)已经迟了!换句话说,一位健全
的“发生学的母亲”,或者说一种健全的“发生学的母爱”,对人的人格及命运将
产生决定性的作用。
    此处谈到精神分析对发生认识论的阐释,并非偶然。本来,精神分析与发生认
识论并无直接联系。然而,精神分析似乎创造性地运用了一种发生认识论原则,去
理解人的人格及命运。在精神分析内部繁多的学派之间,无论是传统的弗洛伊德学
派,还是持有文化相对论的新弗洛伊德学派,无论是阿德勒、弗洛姆、霍妮,还是
莱恩、罗洛·梅,还是哈特曼、艾里克森,都无一例外对儿童期予以高度的重视。
    关于儿童早期经验与人格发展及人之命运的关系,整个广义的弗洛伊德学派作
出了最卓越的贡献。正是这些贡献为我们提供了有力的帮助,让我们有可能相对准
确地认识卡夫卡童年经验中的丰富内涵,把握他的人格,理解他的命运。
    不知是否由于历史的巧合,两位与卡夫卡同时代、同国家、同属犹太人的精神
分析大师为我们理解卡夫卡作出了重要贡献,这两位大师就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
    弗洛伊德筚路蓝缕,阿德勒则以巨大的勇气和真诚发动了对他的叛逆,使精神
分析运动开始向人之存在、生存和生活问题的深处突进,然而历史证明,他们实际
上是在相互支持,而且最终是殊途同归。在这场精神分析向“生活世界”的挺进中,
另外两位与卡夫卡“有缘”的历史人物发挥着根本性的作用,其中一位是与卡夫卡
缘份极深的克尔恺郭尔,他是卡夫卡的精神先驱和同路人;另一位则是奥地利犹太
人,比卡夫卡晚生一年的奥托·兰克,他被弗洛伊德视如亲生儿子,是精神分析运
动创造性的天才和传人。当代重要思想家E ·贝克尔在他的辞世杰作《反抗死亡》
中对上述人物进行了创造性的阐释,他的工作表明,主要由于这些人物的重要贡献,
在生存论(即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和宗教神学三大思想源流之间,已经形成意义
深远的“人学综合”,这一综合提供我们关于现实世界中人之存在、生存、生活及
其意义的丰富思想,使我们得以在人类文明的背景上,在社会历史进程中,深刻探
索和理解人类个体的人格和命运之谜。
    这一“人学综合”,也是我们理解“卡夫卡问题”的宝贵钥匙。
                        第二节 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
    由于克尔恺郭尔、弗洛伊德、阿德勒及兰克等人的奠基性工作,精神分析运动
中产生出一门重要的学科:生存论心理学。它是精神分析和生存论思想相结合的产
物。如果用生存论心理学的眼光来分析卡夫卡的情况,就会得出这样基本的结论:
主要由于父母的疏离、父亲的粗暴和母爱的缺席,卡夫卡自幼陷于一种可怕的心理
状态之中,那就是所谓“存在性不安”。关于这一问题,生存论心理学的经典著作
《分裂的自我》一书作了专门的论述。
    在一般情况下……生理的诞生以及生物学上活着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婴儿就
会获得生存意义上的诞生……个体可以将自己经验为真实的、活生生的、完整的;
……他的身份和意志自由都毫无问题;他具有时间上的连续性;他具有内在的一致
性、实在性、真实性,以及内在的价值;他具有空间上的扩张性;……要是这样,
个体就获得了存在性安全感坚固的核心。
    如果个体获得了基本的存在性安全感,那么,通常的生活环境就不会构成对他
自身生存的持续威胁;反之,个体就会感到侍续的、致命的威胁,并形成存在性创
伤,产生存在性不安。个体会感到自己生活在不确定、不安全甚至危险的世界中,
他将感觉不到自身内部稳固的一致性和内聚性,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份和自由意志,
也无法相信自身的真实、美好和价值。这样的人将变得十分脆弱,变动不居的世界、
甚至自己的身体都会成为对自我的威胁。
    甚至如加缪所说,“偶尔见到一块染血的手帕就想到死”。
    问题在于,存在性安全感能否获得,在极大的程度上取决于“通常的生活环境”
之外一种特殊的生活环境,即童年期生活环境。在《分裂的自我》中,作者通过一
位精神病患者痊愈后惨痛的自白,对这一点作出了感人至深的强调: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美好童年的回忆,……那时母亲爱他,……否则他会感到
没有生存的权利,他会感到自己从未降生。
    一旦有了这样的爱,那么无论一生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
人始终能回顾过去,……他能够爱自己,并且无法被摧毁。如果他无法回去,他就
可能被摧毁。
    只有当你本已破碎,你才有可能被摧毁。由于我儿时的自我从未被爱过,因而
我本已破碎。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你就给了我完整的人生。
    的确,没有正常的童年,就没有存在性安全感。然而,这位患者多半尚未达到
精神分析的深度,看到悲剧更深的根源,那就是上一节所说到的原始存在。也许,
远在她所能回忆的时光之前,她的命运就已经被什么因素基本上决定了。就童年期
环境的反常及其“临床后果”而言,我们无法在这位患者与卡夫卡之间作出直接的
比较,然而,后者的情况至少同样令人震惊。在《致父亲的信》中,卡夫卡写道:
    自我能思考之日起,我就一直为维护精神上的生存而如此忧心忡忡,以至我对
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感到淡漠了。……不过,这倒也是防备因恐惧和自知有罪而导致
神经错乱的唯一办法。我终日忧心忡忡,为自己发愁,这种忧愁的表现形式是多种
多样的。譬如,我为我的健康担忧;起先是小有不适,这样那样的小病,诸如消化
不良、掉头发、脊椎骨弯折等等,随之,经过无数次的逐步升级,最后终于酿成了
一场真正的病。但是,由于我对什么都没有把握,由于我每时每刻都需要一种对我
的存在的新的认可,那些天经地义真正取决于我应为我独自所拥有的东西我却一无
所有,实际上我是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儿子,因此,很自然的我便对我最亲近的东
西、对自己的肉身也感到没有把握起来了;我长得身材细长,真是毫无办法,由于
不堪重负,腰背逐渐伛偻;我几乎不敢动弹,锻炼则更是不敢问津,因此我身体一
直孱弱;对我还拥有的一切,我都视为奇迹,感到十分惊诧,譬如,我的肠胃居然
还不错;这一惊诧可坏了事,就此我也就夫去了一副好肠胃,这使得我从此对什么
都感到忧郁不欢,直到后来我作出超凡的努力盼望结婚时……我竟从肺里咯出了鲜
血,对这次咯血,在舍恩博尔恩宫的那幢寓所……当然可能要负相当的责任。
    这样一类概括性的“自我论断”并非自《致父亲的信》开始。1913  年是卡夫
卡第一次“恋爱高潮年”。在这一年他经历了无比复杂的心理冲突,也写下了一系
列典型的“自我论断”:
    我内心世界可怕的不安!
    对人的这种恐惧,我从来都有,并非真正恐惧他们本身,而是恐惧他们侵扰我
赢弱的天性。连最亲近的朋友走进我的房间也会叫我深感恐怖,这一点,并非只是
上述恐惧的象征。……
    ' 至于' 办公室' 的工作' ?有朝一日摆脱它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然而,某
一天我会因无力承受而只好放弃,这种可能性倒绝不能排除。就此而言,我内心的
不安和焦虑十分可怕。
    读日记令我感动。是否因为现在我没有了丝毫的自信?对我而言一切似乎都是
虚构。别人的每一个看法、每一次偶然目光,都会把我内心搅得方寸大乱,哪怕已
经忘记了的事情,哪怕完全无足轻重的事情,都会叫我深深地不安。我比以往任何
时候都更缺少安全感,我现在只感到生活的压力。我看不到意义,一片虚空。……
    类似的案例表明,卡夫卡的存在性创伤十分惨痛,他的存在性不安已经到了无
以复加的地步。事实上,在整个的一生中,他都将被各种形式的存在性不安所追逐,
他人、自己、工作、噪声、病痛等将使他饱受折磨。而所有一切非人的创伤和不安,
正如我们在上一章看到,在他的童年,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已深深刻进他生存的
躯体。
    事实上,理解卡夫卡问题的许多重要线索埋伏在第一章中。从呱呱坠地到五岁
左右那些至为关键的年龄,卡夫卡这个天生羸弱而敏感的孩子,本来就生存在一个
“存在性不安”的背景之中。准确他说,从一开始,从婴儿期,由于母亲对父亲的
“全日制”奉献,卡夫卡的“原始存在”就已经遭受了严重的“原发性”创伤。在
这一基础上,父亲的粗暴、专制、野蛮以及母爱的继续缺席,成为卡夫卡存在性不
安背景中的中心因素,它们与其他各种因素综合起来,一道共同决定了卡夫卡的命
运。
    关于父母直接导致的创伤,我们在第一章已经有了较为详细的了解。对在此之
外的其他存在性不安因素,有必要略加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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