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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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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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光对他是怎么样地看重?荆轲从他这番话中已完全了解了。但是,越是如此,他越不肯有任何肯定的表示。因为,他觉得别人对他的要求太高了,给他的责任太重了;如果不能尽如人意,必然引起别人加倍的失望,那还不如事先慎重些的好。    
    于是,他保持沉默。    
    田光起初有些失望,他原期待着荆轲会自陈抱负,发抒见解,使他能对这位他所爱重的名士,获得更多的了解。但转念想到,这正是荆轲深沉的地方;百余年来,列国由贵族当权转而为平民论政,奇才异能之士层见迭出,那都是由于优礼供养、虚心求教的结果——期待着荆轲会侃侃而谈,企图争取他人的垂青,根本便是错误的想法;果然如此,荆轲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    
    于是,他觉得有句实话,必须跟荆轲说明:“荆兄,承你委托,要我把徐夫人这方竹简转呈敝国太子,只怕未能达成使命。”    
    “喔。”荆轲探索着说,“乞道其故。”    
    “只因我与太子,从未见过。”    
    这倒是颇出荆轲意外的。“不是说贵国太子礼贤下士,极其看重人才的么?”他问。    
    “这话不假。”    
    “然则国有大贤,太子怎倒不来请教呢?”    
    “问得是!”田光深深点头,“然而‘大贤’之称,实不敢当。”    
    “田先生,你莫谦虚。”荆轲想了一下,又说,“谬承错爱,实有知遇之感。今日聆教,言不及私;田先生的错爱,无非为贵国设想,采及葑菲,就这一片公忠体国的苦心,难道还不足以见其贤?”    
    这是恭维,但也说透了田光的心事;于是白发皤然的老人激动了,“荆兄!”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下面的肌肉不住动弹,仿佛不能控制自己似的,“我,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跟你一样,耻于自荐。然而,生为燕国之人,死为燕国之鬼;苟利于国,生死以之——耿耿寸心,并不因太子未曾下顾而有所更改。”    
    “是的。田先生。”荆轲的声音,有着不胜低徊和惭愧的意味;他想到卫国的君王,不能采纳他的献议。因而远走天涯,以求明主,这跟田光无私的精忠,相去实在太远了。    
    “嗳,不必谈我了。”田光宕开一句,换个话题,“听说荆兄在榆次,曾与盖聂论剑?”    
    榆次之事,他怎会知道?荆轲心里奇怪,却未追问,只平静地点一点头。    
    “又听说荆兄的高论,为满座所折服,惟独盖聂,似有不服。”    
    “不错。”荆轲坦然承认,“心口两皆不服。”    
    “然则荆兄自论,论剑,与盖聂的高下如何?”    
    这话使荆轲不太佩服,他大声答道:“荆某非劈刺之士!”    
    “喔!”田光倏然动容,面有惭色,“这倒是我失言了。”    
    就这时候,田家的僮仆来向主人报告,酒食已准备妥当。荆轲一听,不等田光留客,当时声明,已与武平有约共饮,随即起身告辞。    
    田光也不坚留,只请稍待。进去转得一转,回出来送客。送到门口,从腰际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荆轲,同时随随便便地说了句:“且请收下,聊供客中所需。”    
    显然地,那是一包黄金;荆轲觉得受之有愧,但不受则根本无法在燕市立足,更谈不到有所表现或效劳,因而称一声谢,坦然接受。    
    就凭这布包中的两镒黄金,荆轲在燕市作了一个从容闲住的打算。他经常与武平及高渐离在闹市高歌痛饮,也经常在秦楼楚馆浅斟低唱,而就在这类似乎信陵君醇酒妇人的失意生活中,培养出一段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情和开阖排荡、鼓动风云的雄心。


第二章入秦之计(1)

    受田光供养,在燕市旅舍中的荆轲,闲住一年有余。    
    就在这十几个月中,燕国南邻的赵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而且剧变就发生在最后三个月——三个月的工夫,秦国灭了赵国。    
    赵国四战之地,多出名将,前有廉颇,后有李牧;秦王十四年、十五年两次伐赵,都为李牧所败。秦王十八年——荆轲离开邯郸不久,秦国命将,三路伐赵,一下井陉、一攻河内、一围邯郸;赵王迁以李牧、司马尚领军抵抗。李牧用兵素以坚韧见称,邯郸被围一年,秦军劳而无功。    
    于是,秦国善设阴谋的李斯,重施故技,定下了从内部来瓦解赵国的策略。    
    赵王迁是个儇薄无行的少年。他的母亲是邯郸倡女初嫁赵国宗族,年少而寡;赵王迁的父亲悼襄王惑于她的美色,纳入后宫,生子名“迁”。悼襄王在位九年而薨,幼子继位;母以子贵,邯郸倡女,成为太后。这位正在狼虎之年的太后,宫闱之中有甚多的丑闻;赵国的百姓看不起她,私底下多管她叫“倡后”。    
    倡后外结奥援,名叫郭开是个极其卑鄙的人;引诱年幼失教的赵王迁,讲究声色犬马,因而成为宠臣。李斯曾利用他中伤廉颇,现在又要利用他来毁掉李牧。    
    于是,受了秦国重金贿赂的郭开,向赵王迁进谗,说李牧、司马尚有谋反的逆迹。赵王迁跟他的母亲商议;恰好倡后又与李牧有仇——悼襄王纳倡后时,李牧曾加劝谏——自然全力支持郭开。    
    母子君臣密议的结果,以赵葱和齐将颜聚代替李牧和司马尚。李牧认为这是乱命,不肯授印;赵葱设计捕杀李牧,司马尚被废。    
    三个月以后,秦将王翦大举攻赵,赵葱阵亡,赵王迁被掳,倡后为赵国士大夫所杀。而公子嘉——赵王迁的异母兄,率领宗族数百人,向北逃亡到代郡,自立为“代王”。    
    这是赵王迁八年、秦王政十九年、燕王喜二十七年,也就是荆轲在燕市的第二年十月间的事。    
    燕赵唇齿相依,赵国既灭,燕国便面临了生死存亡的严重关头。太子丹大为震恐,问计于他的太傅鞠武。    
    在东宫的密室中,两人先作情势的研判。“臣得确实谍报:王翦已屯兵中山,显然有乘胜攻燕之意。”鞠武停了一下,追溯前事,“当年太子收容樊於期,老臣曾作谏劝,以为一方面不必触怒秦王,一方面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共作拒秦之计,方为正办。如果太子纳臣忠言,不至有今日之危!”    
    “唉!”太子丹不耐烦地顿足,“师傅,不必再说这些话,徒乱人意!”    
    “是,老臣失言。”    
    “也不必如此自责。师傅,你有什么主意,倒是快说吧!”    
    “老臣智穷力竭,计无所出。”鞠武顿首答道,“举荐一人,请太子召见。”    
    “谁?”    
    “处士田光先生。此人智深勇沉,可谋大事。”    
    “噢!”太子丹很高兴地说,“我也听说过有此一位长者。请师傅为我先容,如何?”    
    “臣当效力。”    
    “那么,事不宜迟,请师傅快去办吧!”    
    “是。”鞠武退出东宫,遵照太子丹的意思,随即趋访田光。    
    他们是总角之交,六十年的岁月,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一个贵为太傅,一个是在野的处士;依世俗的眼光,分隔云泥,而在他们内心中所不能磨灭的印象,依旧是儿时嬉戏追逐的光景。田光素性淡泊,不慕名利,鞠武曾数次保荐他为官,也要为他引见太子,都为他婉言拒绝,只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陈述他的见解。所以,鞠武对国事的献议,实际上多半出于田光。    
    由于过去的了解,鞠武有些担心,怕田光仍旧持着不求闻达的素志,不肯应召;准备着耗一夜的工夫,破釜沉舟、剀切陈词,无论如何要说服了田光去见太子。    
    因此,他的态度是从容的,见了面,先不道破来意,尽自谈着闲话。    
    反倒是田光有些困惑了,赵国新灭,王翦大军进屯中山,大有窥燕之意,以至于举国人心惶惶;而身为太傅的国家重臣,何以有此闲逸的兴致,来访草野故人作款款的清谈?    
    “太傅!”他忍不住要问了,“近日可有来自南面的消息?”    
    “只有来自北面的消息。”鞠武答道,“赵国公子嘉,已自立为代王,派遣使者来见王子,约燕合兵驻上谷,以阻秦军。”    
    “太子可曾见许?”    
    “自然。”鞠武徐徐引入正题,“然而这是权宜的处置。欲求自保,当别谋一劳永逸之计。”    
    “正该如此。”田光问道,“太傅可有良猷?”    
    “田兄!”鞠武笑道,“这话,该我请教你才是。”    
    田光沉默着。浓重的两道白眉,几乎联结在一起;眉宇间,无情岁月所刻下的纵横皱纹,越显得深刻了。    
    看他那攒眉苦思的神情,鞠武充分体会到老友热爱国家的忠荩;把握住这进言的机会,他换了副肃穆的神色,以低沉而激动的声音说:“田兄!国事如此,你再不该崖岸自高了!”    
    “何出此言?”田光倏然动容,“太傅,你不是不知道,我身在草野,心在庙堂;苟利于国,生死以之,决不逃避责任的。”    
    “是。”鞠武顿首相谢,“我说得太偏激了。不过,你何以始终不愿见太子?甚至上一次有人带来徐夫人那方竹简,你托我转呈太子,都一再嘱咐,不必说破来历。这也未免太清高了。诚然,你有见解,可由我转达庙堂;但总不如当面倾谈来得深切。恕我再质问一句:你何以不愿一见太子?”    
    “责备的是。”田光转为平静了,“不过,太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之耻于自荐,并非自鸣清高,须知草茅下士,求谒贵人,则不免为人所轻,为人所轻则其言不用。太子既然礼贤下士,则你何不说:太子何以不愿一见田光?”    
    鞠武不答,闭上眼沉思了好一会;张眼点头,轻轻说道:“敬闻教矣!”    
    说完,他起身告辞,重趋东宫。    
    于是,第二天平明时分,甲士前导,仪从簇拥,太子丹亲访田光;来得太早,田家的大门还紧紧闭着。    
    东宫舍人叩开了门,朗声宣道:“太子请见田光先生!”


第二章入秦之计(2)

    田家的僮仆,一听这话,再见到那副气派,吓一大跳,张皇失措地奔了进去。一路大喊:“太子来了!”    
    刚刚起身,正在栉发盥沐的田光,年逾七十,依然耳聪目明;听得外面的喧嚷,虽不免意外之感,但稍微想一想,便了然于其来有自。他一面告诫家人整肃门庭,不可喧哗失礼,一面匆匆戴冠束带,师法“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的古训,顾不得再细作检点,便踉踉跄跄地迎了出去。    
    走出门外,只见一辆华盖高车旁边,站着一位三十余岁,气度清华的贵人;不用说,这就是太子了——太子丹先质于赵,后质于秦,在国的日子不多,所以田光一直没有机会见过。    
    “草野微臣,辱蒙太子下顾;逾格恩宠,粉身难报。”田光一面说,一面俯伏在地。    
    “田先生,快请起来!”太子丹踏上来,亲手相扶,“我实在惭愧得很;久闻贤名,到今天才来请教。田先生,我不必惊扰府上了,特来奉迓,可肯见顾?”    
    “极愿追随。”    
    “好极了,请上车吧!”    
    说着,太子丹又亲手搀扶田光上了他的车子,如子弟服侍前辈似的;虽是不慕荣利,心如止水的老田光,亦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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