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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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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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愿追随。”    
    “好极了,请上车吧!”    
    说着,太子丹又亲手搀扶田光上了他的车子,如子弟服侍前辈似的;虽是不慕荣利,心如止水的老田光,亦不免感动得心潮起伏,眼眶润湿。    
    一车共载,驰向东宫;到了这里,太子丹变客为主,等田光下了车,亲自引导,绕过长廊,进入一座花木深深的小院落中。所有的从人,都预先受到了嘱咐,自动止步,留在院外。    
    “请!”太子丹侧身揖让。    
    田光看见太子如此礼遇,觉得出以同样的谦让姿态,倒反显得不够诚恳,因此,伛偻着身子,趋跄而上。    
    等他踏上台阶,太子丹却又疾趋着抢上前去,拉开屏门,一闪而入。室中一正一侧两方席子,太子丹走到上方,跪了下去,用宽大的衣袖,拂一拂席上的灰尘,然后转身作个肃客手势。    
    “此万万不可!”这下田光不能不谦辞了,“身在东宫,须行国礼。太子请上坐!”    
    “田先生!此是密室,室中只你我二人,莫论国礼,只叙私情。田先生,今年春秋几何?”    
    “七十有三。”    
    “比鞠太傅犹长一岁;我当以师礼事田先生。”    
    “绝不敢当。”    
    “难道田先生有吝予赐教之意?”    
    “绝不敢。愿掬肺腑,以效愚忠。”    
    “既如此,田先生请先坐了好说话。”    
    田光看看推辞不脱,只好告个罪在上方坐下;太子丹侧坐相陪。当寒暄告一段落时,他的脸色渐渐转为忧伤凝重了。    
    “田先生!”他把身子往前移了移,用低沉的声音谈到大事,“燕秦势不两立,以弱燕而敌强秦,请问何策当先?”    
    田光不即回答,凝神静虑,前后思量,好久,方始开口:“听说太子后宫,摒绝女乐,畜养壮士二十人。若在四十年前,臣自问可在此二十人之列,骐骥骅骝,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马齿加长,至于衰老,控驽马可以争先。不知太子喻得此意否?”    
    “体力之勇,则年轻而力壮;若论谋国,自非老成不可。”    
    “然则所谓‘老成谋国’,以何者最要?”    
    太子丹想了一下答道:“识拔后进,善善能用!”    
    “太子真是大智慧人!”田光顿首答道,“微臣昧死上言:有荆卿其人,与臣相处一年有余,深知其才具胜臣十倍,可以与谋大事。”    
    “好啊!”太子丹欣然相询,“可否请田先生为我介绍,得以结交荆卿?”    
    “遵命。”田光再一次顿首,“微臣告辞。”    
    太子丹把田光送出东宫,搀扶着他上车;一面走,一面逡巡回顾,有种欲语不语的表情。于是田光站住了脚,看着太子丹。    
    “太子!”田光轻轻挣脱了手,整一整衣袖说,“微臣拜别!”说着要行大礼。    
    太子丹赶紧又扶住了他,四目相视,一个在等待,一个有话不肯说,形成了很尴尬的场面。    
    终于是田光先开了口:“太子,尚有垂论?”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尽请明示。”    
    太子丹踌躇了一下,回头望见有东宫舍人跟在后面,便挥手示意;那舍人远远避了开去。    
    “田先生,我所奉陈的,以及你所答复的,都是国之大事。请田先生务必保守秘密,切勿泄漏。”    
    这话一出口,田光震动了。内心中引起了无比复杂的感触;但如闪电般的强烈意念,一个接一个出现过了以后,却只剩下了十分好笑的感觉。    
    于是,田光低头笑道:“是!当谨守太子之诫。”    
    上了车,隆隆然如雷鸣的轮声,又扰乱了他刚归于平静的心境——他的心很乱,也觉得十分烦恼;太子丹的告诫,一遍一遍响在他的耳际,就像一根针不断刺在他的心上一样。    
    车停了,却听见嘈杂的人声,打开车门一看,门庭如市,挤满了家人亲友邻居,一个个都含着兴奋的笑容,上来迎接。    
    “田先生,太子亲临访晤,可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噢!”第一个说。    
    “田先生,太子跟你说了些什么?”第二个问。    
    第三个、第四个……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说来说去都只是想解答一个有趣的疑问:太子何以突然见访,所谈何事?    
    就是太子丹没有那番告诫,田光也绝不会把密室陈对的那番话透露给任何人的——包括他的老妻稚子在内;所以,他只满面欢愉地盛赞太子丹尊老尊贤、仁而好礼的德性,暗示太子丹的亲访,只不过是尊重国中耄老,一种礼貌上的访晤而已。    
    就是这样,已足以使得一向尊敬爱慕他的那些人,津津乐道不休了。田光素来好客,便吩咐家人,设酒浆果饵,招待宾客,直到日暮,方得清静。    
    他是不用晚餐的,早早闭了卧室的门,燃起一炉沉榆香,独对一盏孤灯,静静回忆与太子相见的经过。    
    “何以太子见疑?”他自问。    
    “既然见疑,何以又以国之大事相商?”他又自问。    
    “除了疑我不能保守秘密以外,还疑我些什么?”他再自问。


第二章入秦之计(3)

    一想到此,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他终于发现了心中隐隐然总觉得十分烦恼的根源!太子丹既然怀疑他不能保守秘密,难免也在怀疑他举荐不实。    
    田光十分伤心。伤心于数十年慎行谨行,依然不能取信于人。接下来便自然而然兴起一个念头:要怎样才能取信于太子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样,除非他能证明他所举荐的人,确如他自己所称道的那么好。但是,这又非他所能为力——要靠荆轲。    
    他开始奇异地发现,他的命运与荆轲合而为一了。荆轲的成功才是他的成功;荆轲的失败,必然也是他的失败。他一生的定评,完全系在荆轲身上了。    
    这一来,他的心情越发沉重。他了解到他该做的事,不仅是保荐荆轲,而且还要设法使荆轲发挥最大的能力才智,获致最大的成功。    
    而荆轲的成功,又不仅是他的成功,应该是整个燕国的成功。    
    意会到此,田光又异常兴奋了。他觉得不论用任何方法,凡可以激励荆轲,把他的才智能力发挥至极限的,都是值得去做的,只是用什么方法,对荆轲才是最大的激励呢?    
    这成了难题。沉思到夜半,灯尽油干,“卜”的一声,灯花爆了;眼前突然一亮,余烬作熄灭前最后的、也是最完全的燃烧,尽了它最完善的作用。    
    灯灭了,眼前漆黑,但田光心头却是光明的。他自觉进入了悟道的境界;摸索着展开了布衾睡下,心里不自觉地想起了孔仲尼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觉醒来,依然是平日起身的时刻。一睁开眼,首先想到的便是荆轲。算一算日子,这天他正要来,便不再派人去请他了。    
    于是,他盥沐朝食以后,从从容容地询问了许多家务。午餐以后,焚香独坐,静等荆轲来访。    
    荆轲三日一来,这天仍如往常;日影正中时,便听得他的语声出现了。    
    也是照例地,田光第一句话必问:“有何消息?”    
    荆轲用田光的钱,布置了一个谍报网。人数不多,效用极佳;南来北往的消息,往往比太子丹还知道得早。他这样做,并无特定的目的,只是觉得既有天下之志,便不能不明天下之势而已。    
    “田先生!”荆轲这一天说话,不似平日沉着,显得相当激动地说,“嬴政到了邯郸了!”    
    “这不足为奇。”田光说,“他一向喜欢巡行的。”    
    “但到邯郸不同。邯郸是嬴政出生之地,也是他的母家。”    
    “然则,对邯郸别有念旧之恩么?”    
    “正好相反。”荆轲的语声又趋于平静了,“凡是邯郸与他母家有小怨的人,无不提来,活活坑死了。”    
    “这也不足为奇,嬴政一向严酷寡恩。”    
    “不错。”荆轲点点头,“然而天下之人,不知嬴政严酷寡恩;李斯以大量黄金,制造口碑,把嬴政说得德侔三皇,功迈五帝。而今嬴政暴虐严刻的事实俱在,若能檄告天下,咸使闻知,共兴同仇敌忾之心,岂非阻遏暴政之一助?”    
    “嗯!这设想大有见地。”田光先不深谈,又问,“还有呢?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个消息,算是佳音,来自榆次。徐夫人自赵国沦亡,幸免荼毒,已辗转到了榆次,住在她的弟子孟苍那里。”停了一下,荆轲又说,“徐夫人虽已封炉,但国恨家仇之痛必不能忘怀;若能迎入燕国,为驱秦效力,徐夫人当不吝重启冶炉。田先生,我以为你不妨把这层意思,说给鞠太傅听,请他转陈太子。”    
    “不必。”田光立即接口,“你自己可以面告太子。”    
    “怎么?”荆轲困惑了,“何由得见太子?”    
    “是我的保荐。”    
    “喔!”荆轲问道,“我也听说,田先生昨天与太子同载入东宫。那是确有其事了?”    
    “确有其事。”田光站起身来,亲身封闭了他那个养静的院落。    
    一见田光这郑重谨慎的动作,荆轲立刻敏感地意识到,将有大任降临他的身上;一阵勃发的兴奋,使他感到呼吸困难,但与之俱生的是深深的警惕:处大事要沉着!他这样告诉自己;发挥了养气的功夫,使一颗奔跃的心按捺了下来,复归于平静。    
    田光已复回原座,他把太子亲访,东宫密谈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接着又说:“你我忘年之交,燕市的人,无不尽知;然而,荆兄,你须切记,我的举荐,绝非出于私情。”    
    “田先生!”荆轲庄容答道,“出于私情而举荐人才,不是你所肯做的事;就算你肯做,我亦未见得肯从命。”    
    田光掀髯扬眉,抚掌称快:“这话说得太透彻了。好,好!那么,你准备何时去见太子?”    
    “随时可去。只听田先生一句话。”    
    话中有着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田光体会得到:“照理,太子至少应该像访我一样,亲自命驾到你的住处……”    
    “不,不!”让田光一说破,荆轲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抢着解释,“田先生年高德劭,太子亲访,以示尊老敬贤之意,那是应该的。我,我可不敢存着那样狂妄的想法,必得太子见顾,不愿先见太子。”    
    “话不是这么个说法。”田光脸上闪现着一种奇异的、不明其原因的豁达神色,“我自幼就知道一句话:‘长者为行,不使人疑。’太子送我上车时,告诉我说,彼此所谈,都是国之大事,叮嘱我保守秘密,切勿泄漏。这是对我的行为有所怀疑,我心里难过得很。”    
    原来还有这么一句话!荆轲真是奇怪了,不知太子丹心里对田光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就这沉吟的片刻,却又听见田光在说话了。    
    “疑心我会泄漏机密,自然也会疑心我的举荐不实,这才是我觉得最难过的地方。太子的话,对你我来说,都是侮辱;然而,太子是无心之失,绝非恶意。荆兄,你觉得我的话,可是持平之论?”    
    “是的。田先生,你看得十分真切。只是,既已受辱,如何洗刷?”    
    “问得好!”田光欣然嘉许,然后伸两指,轻轻说道,“两个字:行为!”    
    “对!”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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