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好!”田光欣然嘉许,然后伸两指,轻轻说道,“两个字:行为!”
“对!”荆轲以极坚决的声音答道,“请田先生放心,我要以‘行为’来证明,不负田先生的赏识,不负田先生的举荐;让太子自己发觉,他对田先生的怀疑,完全错了!”
“荆兄!有你这句话,我真的可以放心了!一生也有个交代了!垂暮之年,得以举荐英豪,为国家建一大功,皆出荆兄之赐。田光感何可言?”说着,双手伏地,深深下拜。
第二章入秦之计(4)
荆轲怎敢受此大礼?一跳而起,在田光侧面跪下,激动地答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田先生!有生之年,皆是怀德之时。”
“莫如此说。”田光徐徐伸直身子,仰起头望着一窗淡金似的日影,长长地舒了口气,显出那种俯仰无愧、生死无惧的气概;然后点点头说,“我该休息了!荆兄,你请少待。”
“是。”
荆轲茫然地看着田光安详地退入别室,心中充满了迷惘的感觉。相处至今,他今天才第一次发现田光深不可测,他的神态、言语、动作,他只懂得一半,另一半真个耐人寻味。
就是懂得的一半,也还需要细细体会;于是,他不知不觉地落入了忘却眼前的境界。
忽然,咕咚一声巨响,惊醒了他;定神细辨,仿佛是一个人栽倒在地的声音。
莫不是田光摔了跤?荆轲匆匆而起,走到别室门口,喊道:“田先生,田先生。”
“嗯。”里面有细弱的答应声。
于是荆轲推开了门。一眼望去,那颗心倏地被提了起来——田光确是栽倒在地,却非寻常的失足摔跤;颈项间流着汩汩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白髯;右手握着一柄剑。
田光饮剑自刎了!
“田先生,田先生!”荆轲大喊着奔了过去,伏倒在他身旁,检视伤口,喉头血肉模糊,但是,眼中还有微弱的光芒,胸口还有微弱的呼吸。
“去见太子。”田光吃力地说,声音极低;荆轲必须屏声息气,全神贯注才能听得清楚,“说田光已死,不虞泄密。”
说完,两眼上翻,一瞑不视!
“田先生,田先生,田先生!”荆轲力竭声嘶地喊着。
田光已不再有反应,却惊动了田家老小。但院门已为田光亲手闩住,无法进来,只在外面拼命擂门。
荆轲流着满脸的眼泪——那是他成人以来,第一次恸哭——去开了门;田光的妻儿家人一拥而进,看到他那样子,一个个都抖颤了。
“出,出了什么事?”田光白发盈头的妻子问。
荆轲双腿一软,仆倒在地,放声大哭,“田先生,”他断断续续地说,“殉国了!”
于是,全家大小飞也似的奔了进去;随即听得抢天呼地的举哀声音。
而荆轲在无穷的悲痛中,却还紧记着田光的话,收一收眼泪,告诉继续进来探视的田家的人说:“我去向太子报告。等我回来再商量办丧事。”
于是,荆轲上马疾驰,直趋东宫,通名求见太子。
“啊!”卫士已受了嘱咐,肃然奉客,“是荆先生!太子有谕:随时延见。请在卫所坐一坐,等我去禀告。”
“太子现在何处?”
“在后苑。”
“请引路,到后苑!”
“是。”
太子丹正在射圃与十几名壮士较射;听得荆轲已到,抛下弓箭,大踏步迎了出来。
一见面,他愣住了。他想像中的荆轲,必是英姿焕发,神采飞扬的清俊之士;而眼前所见的人,面容哀戚,双目失神,看上去颓唐不振,怎能担当大任?
“足下就是田先生所盛赞的荆卿?”
“外臣荆轲,特来报丧。”荆轲撩一撩衣襟,拜了下去。
太子丹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抢上一步,扶住他的肩说:“请起,请起。幸会之至。”
“启禀太子,”荆轲站了起来,忍住眼泪,用极沉静的声音说,“田先生饮剑自刎了!”
“什么?”太子丹这下才听清楚,大惊失色,“何以自刎?”
荆轲不即回答,左右顾视东宫侍从。太子丹立即会意,轻声吩咐:“都退下!”
估量着所有远避的侍从,无法听得清他们的谈话了,荆轲才说:“田先生临终嘱咐,禀告太子:‘田光已死,不虞泄密!’”
太子丹一时还不解这两句话的意思;然后,心中像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闪电,一切都弄清楚了。
而弄清楚了,他反有不可思议的感觉!只为了自己的一声叮嘱,便以死明志么?“田先生,太胶柱鼓瑟了!”他目瞪口呆地说。
荆轲冷冷地答道:“田先生遗言:‘长者为行,不使人疑。’太子,你对田先生,既不深知,亦不深信,然则出以那样隆重的礼遇,叫田先生怎能承受?”
这一下点醒了太子丹。他仿佛觉得有一面磨得雪亮的铜镜摆在面前,照得他里外通明。逾格的荣宠使得田光感到必须有所报答;而欲有所报答,却又以被疑的缘故,难以为力。因此,逼得田光必须以最有力、最彻底的手段来表示他的真心、他的负责——他已切切实实地表示了,他是个绝对负责的人,所应诺的话一定可以做到,他不会泄漏国之大事,他也不会谋国不忠,所以他也不会举荐不实。
于是太子丹被感动得涕泗滂沱,哭倒在地,望着田家所住的方向——东宫之东,一拜再拜,遥致敬礼。
东宫的侍从不知出了何事,只觉太子丹举动大异,不可解释,但亦不敢走近来探询,只相顾惊愕,保持戒备。荆轲看见这情形,觉得已引起宫廷过多的猜疑,传入民间,会出现离奇的流言及无谓的惊扰,大非所宜。于是,劝解着说:“请太子节哀,镇静自处,以成田先生的遗志。”
田光的遗志是什么?是谨言慎行,以处大事;是重用荆轲,自救图强。从眼泪中流泻了哀痛,自觉方寸之间,反而灵思湛然的太子丹,很快地作了一番反省,认准了他今后应该走的路。
于是,他收拾涕泪,发出低沉的声音:“荆卿!田先生、你、我,是生死的交情,绝无仅有的遇合。从此以后,你不须拿我看做太子,你拿我当成你自己。惟有如此,你我才能无负田先生于九泉之下!”
荆轲震动了!田光一死所生的影响,以及太子丹情感的肫挚,都超乎他的想像。同时因为太子丹逾份的推心置腹,也使得他有着不胜负荷的感觉。
但是,那是不可逃避的了。无论为田光、为太子丹,或者说为他自己,都必须咬紧牙关,准备承担加在他双肩上的责任。“太子!”他轻轻地答道,“荆轲知所以自处。请释虑!自今日起,此身已非荆轲所有。”
“我为燕国,先谢荆卿!”
第二章入秦之计(5)
太子丹肃然下拜,荆轲回礼。两人在此一拜之中,订下了生死不分的交情,也建立了荣辱与共的关系。
然而他们还没有工夫去作任何进一步的交谈;太子丹急需要做的事,是料理田光的身后,传命东宫舍人,为田光发丧,厚恤他的家属。
于是,以一介庶人的田光,身后的哀荣,过于士大夫。他在民间本是位极受尊敬的人物,现在复由东宫主持丧事,因此,田光之死成了燕市的一件大新闻,奔走相告,或来助役,或来哭奠,田家所住的那条街上,素车白马,终日不绝。
但是田光之死,在燕市也成了一个难解的谜,何以太子丹突然亲临田家访问;何以田光奉召入东宫的第二天便饮剑自刎;何以太子丹亲自为田光料理身后,并且抚尸痛哭,哀伤逾恒?这些都是燕市的人所百思不解的。
因此,田光出殡下葬的那天,来执绋的人特别多;一半是为了向这位可敬的老人致最后的敬礼,一半却是为了好奇,想从太子丹的表情中,解答存在他们心中的疑团。
出殡的那天,刚在一夜大雨以后;清晨灰黯的天空,还飘着密密的牛毛雨,加上刺骨砭肤的西风,实在是个宜于躲在屋子里的天气,但是早就准备来送殡的人,十之八九还是一大早就来了。
灵车在泥泞的道路中,艰难地进行着。执绋的人,以太子丹为首,荆轲其次,踩着泥浆,吃力地护持灵车。凄凉的挽歌,前后递相应和;在歌声消歇时,听不到一丝人语,只有发自泥浆中的叽吱、叽吱的车轮和足步声,以及嘤嘤的啜泣声——偶尔有人因抽噎难忍,不自觉地哀声长号,像把刀样刮在心头上,真个可以叫人魂飞魄散。
太子丹清俊的脸完全变了样,脸色灰败,双眼通红,颊上纵横的水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但是,荆轲不同。他原来就是个喜怒哀乐不形于颜色的人;这一天,更由于过度的悲痛,使得情感麻木了,因此,他的脸上除了茫然以外,别无表情。
正午时分到了墓地,棺椁下葬,太子丹亲手将田光用来自刎的那把铜剑放入墓中,然后铲下第一铲土;执绋的人一齐动手,很快地堆成一黄土——植碑封识是以后的事;等田光的家人,向吊客们一一磕头致了谢,初步的葬礼,便算是完成了。
于是东宫舍人启禀太子:“请命驾还宫。”
“喔。”太子丹定一定神,抬眼张望,找到荆轲,走近他身边说,“荆卿!与我同车,如何?”
“嗯,嗯!”荆轲从迷惘中省醒,觉得绝难就此舍田光而去,因而答道,“多谢太子。请先回宫,我还要陪伴田先生。”
“人死不可复生,何况幽明异路。”太子丹伸手抚着他的背,用低沉而充满了无限关切的声音说,“我要用你劝我的话来劝你:请你节哀,镇静自处,以成田先生的遗志。”
“是。田先生的遗志,我决不敢忘。”荆轲神情肃穆地回答。
“那么,走吧!”
这实在是件难事。他无可奈何地说:“我心里乱极了。太子,请容我在田先生墓前,静静地想一想。”
太子丹决不愿做任何怫逆荆轲意思的举动;既然他如此坚持,便不敢勉强,只问:“然则何日顾我深谈?”
“我在旅舍待命。”
“好极了!不过‘待命’二字,忒嫌言重;明天一早,我来奉访。”
“不,不!”荆轲赶紧辞谢,“太子切莫如此。太子的身份,不宜轻出;惊扰民间,非爱护黎庶之道。”
“责备得是。那么,明天上午我派车来接你。”
“是。”荆轲躬身应诺。
太子丹回宫了,送葬的人也都纷纷离去了,只剩下高渐离陪伴着荆轲。
他们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已结下了极深的友谊。在感情上,荆轲也许对武平更来得亲厚些;但是,在理智上,他不能不认为高渐离是个更能了解他,并且可共心腹的朋友。
从田光死后,这是高渐离第一次得到一个与荆轲谈话的机会,“真想不到!”他黯然地说,“田先生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唉!”荆轲报以长叹,望着高渐离嘴唇翕动,仿佛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心中也存着极大疑团的高渐离,忍不住说了一句:“外间对田先生的自刎,猜测纷纭;荆兄,你可曾听到?”
“外间的传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