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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与高渐离、宋意分别交换了眼色;在眼色中一致表示:武平与盖聂既有这样好的关系,应该利用。
于是,荆轲把一只手放在武平的膝上,用极亲切的声音徐徐说道:“兄弟,我请你回去一趟,便是要寻访你的好朋友盖聂。访着了,请他到燕国来……”
“行!”
“你听我说完,先别打岔!”荆轲说,“这盖聂对我有些不乐意。你只说我心里实在很佩服他,请他到燕国来聚一聚。你再把你跟我的关系,向他说一说。这样,就凭你的交情,他也不好意思不来。你理会得我的意思么?”
“理会得。”武平又说,“可有一层,盖聂要是问俺,你叫俺特意去找他,就是为了请他到燕国来聚一聚?俺怎么答复他?”
第三章英雄泪(2)
荆轲还未答话,高渐离看着他点头笑道:“看不出武老平粗中有细,这话问的真是在要害上。”
“是的。”荆轲心想使一条挑战比剑的激将之计,把盖聂骗了来;一转念,觉得大为不妥,重又考虑了一会,对武平说道,“你应该这么对盖聂说:燕国太子,久仰他的声名,请他前来为宫廷卫士讲授剑术。自然,要准备一份重礼和一封太子的书简,让你带去。”
“对了。”宋意接口说,“我见了盖聂,也是如此措词。礼物、书简,请照样准备。”
“当然,当然。”荆轲答复了宋意,转脸仍旧看着武平,放出了极郑重的神色,“兄弟!”他说,“这是件大事,办妥了,连太子都会感激你。”
武平的一双豹眼,骨碌碌转着,心里也七上八下地转了好几个念头;好久,他才省会得荆轲这句话的意思和分量。
于是他恐慌了!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与“办大事”三个字联结在一起,而此刻是真的在办大事了!他不明白何以去找一找盖聂便是办大事?他只是相信荆轲的话,说“办妥了连太子都会感激”,自然是件不得了的大事,那么——
武平忽然变得聪明了,说事情办妥,太子会感激;那么,办不妥自然会让太子大为不满。他倒不在乎太子对他怎么样,只想到荆轲——荆轲举荐他去办大事,办不好太子会埋怨荆轲。
想到头来,这件事马虎不得。“荆大哥!”他断然决然地说,“你找别人吧。俺不干!”
“怎的?”荆轲诧异之至,“说得好好的,怎么变了卦?”
“俺知道俺是啥材料,办不了大事,给你丢脸!”
原来如此,荆轲又好笑,又高兴,“兄弟!”他说,“我问你句话:若是你遇见了盖聂,凭你们的交情,你能不能把他请了来?”
“遇见了还说啥?他不肯来,俺拿剑抹脖子,死在他面前,他还能见死不救吗?”
“真是绝人有绝着!”宋意大笑着说;高渐离也笑了。
荆轲却忍住了笑,“这就行了!”他用力一拍武平的大腿,“大事一定办妥。若是找不着盖聂,谁能怪你?更谈不上丢我的脸。你想是不是呢?”
武平想了想,果然不错;于是恐慌变为兴奋,一叠连声地说:“俺去,俺去!”
“你真的要去,我倒又不大放心了!”荆轲故意把话风一抑,接着开出条件,“兄弟,你答应我三件事,我才敢让你去。”
“行!你说吧!”
“第一件,不可打架争闲气……”
“那自然。”武平抢着说道,“俺去办大事,哪有啥鸟功夫跟人去争闲气?”
“对了!兄弟,你真是明白人。”荆轲欣然地说,“第二件,从明天起,你就把酒戒了!”
“这……”武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嘿嘿地傻笑着。
高渐离察言观色,知道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便作个调停:“要叫武老平不喝酒,等于要了他的命;只尽量少喝,万不可醉,也就可以放心了!”
“对,对!俺尽量少喝,决不喝醉。”
荆轲要的就是这句话,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荆大哥,还有一件。”
“最后一件,我请太子派两个得力的人跟了你去。那是帮你的忙,兄弟,你要听别人的话,和衷共济。”
“那还用说吗?”武平的语气,仿佛觉得他的话多余,“自己人不和,办得了啥事?”
“好!好!”荆轲非常高兴,跟武平对喝了一爵酒,“这下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俺哪一天动身?”
“等开了年再走。”荆轲说,“你也跟宋兄一样,三个月的期限,到时候再找不着,就不用找了。”
接着,他为武平讲了许多待人接物的道理,交游往还的礼节,以及如何花钱应酬、多交朋友,还有探听消息、察言观色的要诀。武平的资质本非下愚,只以别人认定了他是傻大个,不堪教诲,而他也是高傲的性子,不愿向人请教——此刻则是不同的,他衷心敬佩荆轲,说一句,听一句,心领神会,就这一席话,竟是大大地长了学问。
且谈且饮,不知不觉作了个长夜之会;到了天明,便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各自散去睡觉,约定晚上再聚饮守岁。
到了下午,计划变更了,因为太子丹在东宫邀宴;而且第二天一早得向燕王朝贺正朔,需要早早安息。
说是早早安息,等从东宫乘车归来,也已很晚了;昭妫还在等候。围着熊熊的炉火,闻着幽幽的粉香,荆轲倒有些舍不得去睡,但昭妫把第二天进宫朝贺,看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硬逼着他去睡下。而且,为了半夜就要起来,照料他进城入宫,她也没有侍寝;偌大一间卧室,冷冷清清地只荆轲一人。
逢到岁时令节,难免动一动乡思;特别是夜深人静,一想到夷的琴音,那曲凄凉而又缠绵,陌生而又亲切的《思乡引》,清清楚楚地响在耳际,感在心头,对于故乡的一切,兴起无限怀念、向往,以及思之不得的浓重惆怅。
只怕今生再无还乡之日了!忽然有这么个念头,自心底浮起,荆轲顿时如骤然失足一般,惊出一身涔涔冷汗。
在世的日子不多了!他轻轻地自语;痴痴地想起许多希奇古怪、细微屑居的往事,觉得无一不可爱,无一不可恋!
忽然,他感到一丝凉意,一摸一手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泪。这使他感到惭愧,也驱走了那些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出现的回忆。
然而,他还是软弱的,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感;天大的事,他也懒得去想,只切盼着那些有限的日子,能在温馨恬适中度过。
第三章无奈生者难堪(1)
为昭妫唤醒时,双眼涩重得几乎睁不开。摸黑进城,一路在车中都是似醒非醒的;等朝贺完毕,荆轲实在没有精神跟燕国的群臣应酬,只匆匆向年高德劭的鞠太傅敷衍了两句,便即原车出城;连于礼该朝贺太子的东宫之行都懒得去——他有把握,太子丹一定会原谅他的失礼的。
这是燕王喜二十八年的头一天。昭妫原准备了许多岁首乐事在等他,及至一看他没精打彩,倦得那个样子,她也扫兴了,服侍荆轲重复睡下,找补一觉。
“荆先生,荆先生!”
蒙地听得昭妫的声音,十分急促,像是出了什么事。荆轲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有贵客来了!”昭妫推着他说,“还不快起来迎接。”
“太子来了?”
“不是。”昭妫有着诡秘的笑容。
“不是?”看一看她的神情,他越觉诧异,“谁呢?”
“你再也猜不着的。”昭妫一面为他披衣,一面笑道,“公主!”
这不但猜不着,简直想不到,甚至不相信;荆轲匆匆而起,却又偏着脸问了一句:“真的?”
“新正第一天,我怎敢说假话。季子也来了。”
言之凿凿,竟是真的。这一下,他残余的倦意一扫而空,问道:“公主在哪里?”
“自然是请在正厅坐。”
“好。你先去为我致歉,替我挡一阵,我就来!”
人多,走了昭妫也不要紧;太子丹为荆轲遣来执役的,都是经过挑选,极其能干的人,四名女侍一起动手,只片刻工夫便已把他服伺好了,穿上公服,扎束停当。倒是荆轲在这忙碌的气氛中,又已省悟,要从容闲逸,不必紧张。
作了最后的一番检点,他绕出花圃穿过甬道,自外升阶登堂,以国礼谒见公主。
“恭贺新岁!”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公主同拜答礼,等抬起头来,四目相视时,她轻盈地笑道:“扰了你的清梦!”
“平生从梦中醒来,从无今日的愉快荣幸。”
“为何?是为了我来了?你没有想到吧?”
“实在惊喜交集。”
“今天是公主的华诞。”昭妫轻轻提醒他说。
这才真的让荆轲惊喜交集了,他听季子说过,夷是正月初一的生日;平生颇以记性好自诩,何以竟未记起来?
这样想着,身子又伏了下去,口中称贺:“荆轲叩祝千秋。延祥纳福,永葆青春。”
“谢谢你,荆先生!”夷微笑着说,“我是避嚣来的。降生得不巧,偏逢新正,宫里喜热闹的人,尽往我那里挤,一班来,一班去,年年如此,真是一大苦事。今年我决意避开,跟季子商量,说借你的地方躲一躲。荆先生,不会惹你的厌吧?”
“是何言欤?”荆轲定一定神问道,“只有一层,太子可知道公主在此?”
“也就只东宫两位主人知道。”
“公主何时命驾还宫?”
夷笑一笑,不答他的话,却转脸对季子去说:“是不是?我说会惹人家的厌,你偏不信!”
“荆先生不是那种人。也只是小心的意思;回城有五里路,晚上天黑不好走,总得预先安排一下。”
夷点点头,慢慢转过脸来问:“荆先生,是这样吗?”
“季子先获我心。”
“你放心。到晚上,我哥哥会来接我。”
“那太好了。”荆轲回头对昭妫说,“得让公主高高兴兴玩一天——你快去准备筵宴。”
“不!荆先生,我就是为了怕过生,才躲到你这里来的。害你费事,我远不如回去。”
“是!”荆轲想了想,又对昭妫说,“你跟季子去商量一下,该如何为公主祝贺?仰体公主的意思,不必弄那些繁文缛节;但是,一定要把我们一片至诚之心,献了出来。”
“是!”昭妫口中在答应,眼却看着季子。
季子却又看着夷,“你去吧!”得了这一声吩咐,季子才随着昭妫袅袅娜娜地走了。
在沉默中,荆轲想起前一晚曾回忆到夷的琴声,因而大动乡思;正想以此作为话题,夷却先开口说话了。
“这里是我旧游之地。”
这里原是离宫,作为一位公主,自然来过,荆轲便说:“多承太子的厚爱,叫我住在这里,太僭越了,令人不安!”
“什么叫僭越?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了什么地方住得什么地方住不得么?像我——”夷慢慢地说道,“我真不愿意我是个公主。”
她的想法很奇。前半段话如出于士庶口中,便有叛逆的嫌疑;后半段话,更叫荆轲不解,她何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