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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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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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考验荆轲。他觉得她的琴艺确是不凡,但不说两句内行话,在她听来是泛泛的恭维,可能会觉得不足与言,就此歇手;为了想再听她奏一曲,他不敢随便回答。    
    于是,他细细想了一遍,很小心地说道:“我实在不懂什么。只觉得苍劲高古,闭目听去,不似出于纤纤玉手;便这指法,在须眉之中,亦是极难得的高手。”    
    罗巾微颤,仿佛是点头称许的样子,接着,那女伶官平静地说:“容我再向荆先生请教。”    
    显然地,荆轲的恭维是搔着了痒处。但另奏一曲,她却未曾说明出处;素手轻挥,那清清泠泠的声音,入耳好熟,荆轲一时想不起来,曾在何处听过?只凭琴声的指引,仿佛看到了竹篱鸡犬,邻舍相呼,然后怀着无限孺慕的心情,拜见了白发双亲。    
    荆轲陡然记起,那是卫国有名的乐工师曹的遗曲。曲中充满了卫国的风味,因而荆轲思乡之心,为琴声鼓动得如醉如狂,自觉二十年的漂泊,国破家亡,老亲弃养,纵然富贵,亦不过镜花水月,转眼消逝,归于无用。思归之念,身世之感,加上幻灭无常的悲哀,打垮了一向自许为坚强的荆轲,一曲未罢,泪下如雨。    
    而琴弦恰在这时候断了一根;琴声一止,荆轲抽噎的哭声,格外清晰。那女伶官陡然一揭盖头的罗巾;荆轲一见之下,不由得止住了哭声,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相貌极丑的女伶官?竟是绝色的美人,而且气度高华,一看便知是极尊贵的身份。    
    “是——”荆轲恍然意会,“是公主?”    
    “是的。”太子丹在门口接话:“是我的幼妹夷。”    
    荆轲心中有着无数疑团;但是在表面上他已恢复常态,整一整衣襟,伏身下拜,重行大礼:“荆轲谒见公主。”    
    夷以公主会见大臣的礼节还了礼,矜持地微笑道:“荆先生为燕国宣劳,感谢之至。”    
    “尚无寸功足录,不敢当公主的嘉奖。倒是我,辱蒙公主降尊纾贵,亲操法曲,真是毕生难忘的幸事。”    
    “下里巴人,叫荆先生见笑。”夷站起来说,“请宽坐,恕我失陪。”    
    说完,一转身翩然而去。荆轲急忙俯伏拜送,等抬起头来,夷已走得无影无踪;只觉沉榆香味之中,依稀夹杂了她的衣香;荆轲回想夷的倩影笑貌,恍恍惚惚如遇见了仙人一般,怔怔地在出神,竟忘却身在何处。    
    “荆卿!”    
    太子丹的声音惊醒了他;定一定神,想起还该致意:“太子的盛情,感何可言!不过如此安排,实在叫我不安得很。”    
    “不是我的安排。你莫谢我。”    
    这话越发令人不解,“然则何以说是女伶官呢?”他问。


第二章一座愁城(9)

    “是我妹妹自己的意思。她不知听谁说了,知道你希望听一听她的琴,自告奋勇,说是你为燕国如此出力,应当让你如愿。不过,她不愿以真面目相见,叫我假托为女伶官。但是,”太子丹困惑地笑着,“我亦不明白,她何以又改变初衷,揭去了那块盖头的罗巾?”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曲折在内。夷的真面目由隐藏而自动揭露,虽不明原因,但无论如何是一种对他有了好感的结果——意会到此,荆轲顿时浮起无限的感激;不过这一份感激之忱,他觉得在太子丹面前是不宜于表露的。    
    于是,他想到了他的泪下如雨,不免失态,因而特意托太子丹代为向夷道歉。    
    “你不必道歉。也许她正觉得得意:她的琴艺,能把你感动得这个样子。”    
    “实在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制。”荆轲由衷地说,“都道公主的琴艺,燕国第一,在我来说,浪迹半生,还是第一遭得遇如此的名手。”    
    这番话在太子丹听来,自然是相当得意的。他又想到,今天的局面,荆轲如此感动,夷的态度如此友好,效果竟是出乎意外地圆满,因而格外觉得高兴。    
    只是,他也像荆轲一样,不明白夷的态度,何以突然变化?他在想,经过今天的一场聚会,以后荆轲和夷少不得还有晤谈的机会;而这位娇贵的公主,脾气极其难惹,他必须先弄清楚了她的态度,预先告诉了荆轲——就像他在夷操琴以前,说那位“女伶官”相貌丑陋,性格怪僻,特意提出警告的用意一样。    
    于是,等荆轲告辞离去,他立即赶回后宫;果然,夷还在,正跟太子夫人谈得起劲。    
    “你好啊,把我耍了个够!”太子丹戏谑地说。    
    一句话把夷说得发愣,“怎么了?”她嗔怪地,“说话没头没脑的。”    
    “你说不愿示人以真面目,叫我假托为女伶官。我还一再郑重其事地告诉人家,说是脾气怪僻要当心。深怕他偶不检点,惹恼了你;结果,你出其不意地来了那么一手,倒像我故意骗人家似的。你说,你不是耍我?”    
    “我不是故意的。”夷歉意地笑笑。    
    “那么,是为了什么原因,你竟一改初衷?”    
    夷不即回答,脸色渐渐转为严肃,好久,她轻轻地说:“我学了十年的琴,直到今天才有了信心。”    
    太子丹细想一想她的话,恍然意会,“啊!”他大声说道,“原来你遇见知音了!”    
    “荆先生确是妹妹的知音。”太子夫人也赞叹着说。    
    “可以这么说。”夷眼观鼻、鼻观心地解释,“荆先生自言,二十年漂泊天涯,对故乡的一切,印象已极淡薄。我要试一试他对音律的修养,特意操一曲卫国乐工师曹的遗作《思乡引》,想不到他对我的琴曲,竟能领略得如此之深,而且那一副眼泪中,也看出了他的至情至性。我再不以真面目相见,倒显得我不诚了。”    
    “你做得对!”太子丹大为赞叹,“也只有你的用心才能如此深刻;也只有荆卿才能把你的用心体会得如此深刻。你们俩,可真是罕见难逢的一对。”    
    一听最后那句话,夷顿时把脸放了下来,凛然不可侵犯似的。    
    “你看你!”太子夫人低声埋怨她丈夫说,“对妹妹说话,措词这么不检点!”    
    太子丹被提醒了,说他们是“罕见难逢的一对”,又叫夷多心了。其实,他们倒真是一对;只可惜荆轲——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长长地透了口气,闭目不语。    
    夷其实很想再谈谈荆轲,却又怕她哥哥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所以不敢再多说了。坐了会,自觉不大对劲,便即告辞回宫。    
    “妹妹从未这样称许过一个人,”太子夫人说。    
    太子丹报以忧郁的一眼,没有说什么。    
    “转眼二十三了。二十三岁的公主——”太子夫人没有再说下去。    
    “唉!烦心得很。”    
    太子夫人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咸阳,不能让别人去吗?”    
    一句话惹翻了太子丹,“什么?”他咆哮着说,“妇人之言!”


第三章英雄泪(1)

    转眼又是一年将尽了。    
    年底下荆轲搬了家,从东宫的章华台迁到太子丹替他所修的新居,称为“荆馆”,与樊於期所住的“樊馆”遥遥相对,但论规模陈设、园林点缀,自然樊馆不如荆馆。    
    他实践了许下昭妫的诺言,把这朵盛放的上苑名葩,一并移植到荆馆。虽然连妾媵的名份都还没有,但因荆轲别无眷属,所以昭妫俨然如主持中馈的命妇。事实上,她也把荆馆管理得很好;特别使荆轲满意的是,她非常尊重他的贫贱之交——高渐离和武平这些人。    
    同样地,太子丹亦很尊重荆轲的朋友,不时造访,总会遇到高渐离和武平,他们因为身份悬殊,每每回避,而太子丹却总是亲切地留住他们,一起饮宴闲谈。高渐离不慕荣利,武平粗豪脱俗,所以三两次以后,倒也能脱略形迹,免于拘束,跟太子丹成了朋友。    
    这一点,是荆轲内心中最感激和佩服太子丹的。    
    以后,荆轲又为太子丹引见了一个新朋友,那便是来自榆次的宋意。他带来了徐夫人的消息,她极愿应聘到燕国来,但就在要动身的前几天,突然染病,只好等病好了,由孟苍护送到燕。好在孟苍原来也是要约请的;荆轲计算日子,就算春暖时节才到,铸造一把匕首,也还来得及,所以他并不着急。    
    着急的是盖聂的行踪不明;据宋意所听到的消息,有的说在齐楚一带,有的说在代王嘉那里,不知该往哪里寻访?    
    “如果是在代王嘉那里,好办,”太子丹说,“我作一封书简给代王,请他转约就是了。”    
    这解决了一处地方,事情便好办了些,荆轲细细想了一会,有了计较;说与太子丹,自然照办。    
    于是这晚上他把宋意、高渐离和武平都请了来喝酒。酒到半酣,他特意走到宋意面前,举爵相敬:“宋兄,我还要劳你跋涉一趟。”    
    “可以。”宋意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同时接受了他的敬酒。    
    “我听盖聂说话,带有楚音,可能回到楚国去了。”    
    “是的。我到吴楚之间去走一遭。”宋意又说,“十年前,我曾漫游寿春,对楚国并不陌生。”    
    “好极了。宋兄等开了年动身,以三月为期,务必归来。”    
    “一言为定。”    
    吴楚方面安排好了,荆轲又走向武平。接席而坐,问道:“兄弟,你能回临淄去一趟吗?”    
    “你要俺去俺就去。”武平毫不考虑地回答。    
    “话不是这么说。”荆轲为他解释,“你在临淄有案未清;我是说,你回到那里,会有麻烦不会?”    
    “七八年了。要抓俺的狗官,听说自个儿犯了贪污,叫齐王把他宰了。俺还怕什么?”    
    “好!既如此,兄弟为我回一趟齐国……”    
    “行!”武平抢着说道,“明天就走。”    
    “武老平,”高渐离插嘴问道,“你回齐国去干什么?”    
    “俺怎么知道?”武平瞪大了眼答说。    
    “去干什么都还不知道,怎说明天就动身?”    
    一句话把武平问得愣在那里。宋意大笑,觉得这汉子真是傻得有趣。    
    荆轲却有些发愁,并且也懊悔了。武平如此卤莽,毫无算计,派他到齐鲁去寻访盖聂,不但无用,只怕还会搅得无人不知,坏了大事。    
    他还沉默着,武平却心急得不得了:“荆大哥,你说说,叫俺回去干啥?”    
    荆轲做了个示意稍待的手势,转脸问高渐离:“你看如何?”    
    高渐离是大致明了荆轲的计划的,想了一下,很谨慎地答道:“这得多考虑。我看无用;就算叫他遇上了,他也没法把盖聂请到这里来。”    
    一句话未完,武平伸长了脖子,大声问道:“你说的啥?”    
    “你先莫问。”高渐离答道,“等我跟你荆大哥商议好了,再跟你说。”    
    “不是别的。俺好像听你在提盖聂。”    
    这一说,在座的人都动容了,“兄弟!”荆轲发问,“你认识盖聂?”    
    “可是那使剑使得很好的盖聂?”    
    “对了!”荆轲和宋意异口同声。    
    “怎么不认识?俺跟他不错。”接着,武平叙述往事,说盖聂曾游临淄,与当地无赖发生冲突;人地生疏,颇为受窘,是武平抱不平替他解的围。由此订交,更因为两人都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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