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雷扳着指头算算:“超过你用十年,超过原霞用四十年——原来原霞比您老人家还厉害?”
头上又被敲了一下。
“我老了,没进步了。那孩子正年轻,有的是潜力。物理这各学科,讲的是一个不断发展,这个学科里,我已经是静止的了,那小子是在前进的,你说追上谁比较容易?——老胡给你的运动学打零分倒是一点不冤枉!”
老头儿敲完了杨雷的头,转身去端早饭出来。杨雷习惯性地过去盛饭。“用不着你!”老头儿把他推出厨房,“乖乖等着吃就行了。”
杨雷愣了一愣,站在厨房门口,瞧着老头儿瘦瘦小小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着,心里不由得又是一动,心里暗自说:“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指导我。”
若是我这十几年来,一直是这个人教导我,我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若是从一开始就有他指点我方向,鼓励我上进,我又何至于今日?何至于输给原霞?可是,他真的,只剩下十年了吗?
他本来是个极易动感情的人,一直都有所收敛。压抑久了,反而更容易被感动。
老头儿揭开锅盖。一大钵稀饭,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一碗蒸鸡蛋。上了桌子,老头儿把蛋推到杨雷跟前。热气腾腾的,冲得他的眼睛怪不好受。
眼泪又快出来了,几乎就要对着老头儿说:“您就做我的老汉好不好?这十年我一直陪着您!除了您,我这辈子还能找到谁去让我敬爱?”
刚要张口,老头儿就发话了:“这娃娃是怎么了?光看着不吃?别傻在那里!”
他心头一懔:“我是太傻了,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这十几年,已经在街头混久了,满肚子的粗俗,满身的恶习,流氓百分百不打折扣——人家骂得是一点没有错!阴差阳错闯到老先生门下听他讲课,了解那些,他以前不要说领略,连想象中也不曾有过的风景。这已经太奢侈了!当时不惭笑他‘老糊涂’,是因为根本不懂物理,也就不知道老头有多么高明,如今在他面前,自惭形秽还来不及,怎么谈得上做他儿子。天大笑话啊!”
这时杨雷心中,尽是说不出的悲苦。稀饭本来香甜可口,可他哪里吃得出滋味?
老先生啊老先生,若是早十年我遇上你,那时我还是个心里没有一点尘埃的小孩子……我杨雷天资并不输给原霞他们。若在那里也和他只一样开始训练,和他们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他们不见得赢了我。孔子是不是说他的一个学生是粪土做的墙没法粉刷?我也差不多是了,可是我一开始并不是啊!为什么我那十几年里,有了放纵的愉悦和报复的快感,有人恨也有人迷恋,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经历了一遍,偏偏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肯指教我的人?你最终还是来了,我自然是感激。可是老天爷你这个王八蛋为什么现在才安排他出现呢?——在我已经是最狼狈的时候!”
泪水在他眼眶里不停地转。
第八章 逆风帆船的行驶——昨天的激情和梦想
满场风雨来得很突然。
江训似乎听到整个学校都在谈论一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事。——
“你听过吗?——刘宁……”
“他是为了一个女孩子才奥赛失利耶,猜猜是谁……”
“新闻人物嘛,刘宁为她哭过好几场了,抱着枕头哭,枕头全湿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哪有这么细节!”
“她妹妹总是知道的。——你不知道刘宁有个妹妹吗?——就是那个,那个跟于荣一起来过我们教室找咱们级帅的那个……”
“她也暗恋他的吗……很配呢!”
“我可不觉得很配,只是……”
这些白痴!用脚趾思考的动物!江训被那些叽叽咕咕议论的家伙烦透了,越来越不想再见到刘宁那个变态。可是每次开会偏偏总要去跟那种人朝夕相对。这女子心眼本来就细,承受力也不行,一烦上来就什么事都搞得一团糟。
“你每天和我放学后都一起走,怎么倒没人说闲话?”回家路上江训恨恨地问杨雷。
“因为别人不认为我的审美水准有那么低。”杨雷说。
“去死。”江训说,又悲哀地说,“也许别人以为我跟你一起走是为了让刘宁吃醋。”
唉,只有对杨雷,可以痛痛快快地使用“去死”这类的词——因为他是个流氓。
“你未免过于敏感了吧?”杨雷瞪着她,“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全是我的错,是我在脑子里编造出来的灾难?”江训瞪杨雷。
“或许确实是那样——有人在嫉妒你,”杨雷收敛了笑容说,“可你也要学会宽容和忍耐。这个学期你做得很不错。奥赛,一等奖可以高考加20分,你是二等奖,也加上了10分。半期更是被你考了个年级第一,比原霞还高的分,比尖子班的学生还高的分。而且,你还在做学生会的事。虽然糗事不断,可是你毕竟做了那么多事,而且还有很多进步。你既然决定了想让自己过得很有滋味,就必须勇于承担优秀给你带来的一切,包括嫉妒,包括别的一些东西。你知道吗?其实……有时,我羡慕你们呢。”
江训完全没听他说的话,只顾一个劲地倾诉:“我忍耐不下去了,我现在每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已经半个月没听好课了。奥校课上也不知讲的什么东西。我……我一定会死的。”
“你最近又没去大雀斑那里看病,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杨雷说,“别傻了。……每个人心里都会有很难过很难过的事。可是你想想,再难过的事,你总得去面对它们,总不能等着让它们把你打倒吧?”
“可是……”
月考江训一塌糊涂。物理平生头一次100分只考了80来分,数学更烂,竟然把“2”答成“”,要命。
更要命的是她似乎又听见别人议论:“瞧见了吧,这就是早恋的结果……”怎么解释得清呢?
头又疼起来了,吃了感冒药也一点不见好,她心里明白这没用,失眠多少天,睡着就做恶梦,吃感冒药根本没用的。可是怎么办呢?吃安眠药?
失眠的时候也一动不能动,怕妹妹知道又传给人家当笑话,——什么东西只要妹妹知道,都是保密不超过十二小时的——何况去买安眠药,瞒不过人的。要不然只好托杨雷去那个熟人那里买。
“我不去。”杨雷干脆地说,“别人还以为我暗恋上谁了整夜失眠呢!要不然谁被下了毒也一定第一个怀疑上我。”
“况且,”他很关切地说,“你这么点年纪就使用安眠药,以后怎么办呢?那个东西会让你产生依赖性的。你只要试一次就完蛋了。”
“我又不是吸毒。”江训摆弄着书包上的拉链说。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吸毒。”杨雷说,“相信我,只要你自己坚强,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
“我怎么办!”江训生气地大叫道,“我成绩下去那么多!学生会又忙不过来!还要应付这些烦事情!”
“谁告诉你你命中注定就该考第一?你自己不会给自己减压啊?你明明不喜欢做学生会干部为什么又非要做?你这种考试天才怎么竟会不知道,遇到一道实在无法解决的难题,就不能蛮干,应该先去做其它的题而不是死盯在一个地方浪费时间,过一段时间之后你再回头看那道题就会觉得很简单了。你越给自己乱加压力搞得自己紧张兮兮的,事情只会变得越糟。想太多会夭折的!——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还打算怎样?”
“我……”江训心里痛得像刀绞一样。
为了洛华我必须坚持啊。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要我退出学生会,可是我不愿意!
洛华走之后,学生会,仿佛已经成了唯一的纽带了。似乎只要在学生会,做他以前也做过的事,就感觉和他在一起。
好像杨雷看得透她的心思似的。他尖锐地说:“你想坚持什么事情,除了坚持之外还要讲方法,还有搞清楚你的目的——你为了什么而坚持。”
我搞得很清楚!江训在心里说。
天气转寒了,树叶正从头顶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青的水泥路面上,覆着它们的影子。
江训看着他的背影自语:“要是你可以帮我更多……”
就算是别人说我喜欢杨雷都可以宽容,可是为什么要是刘宁嘛!
就算是杨雷骂我洛华什么的我都没这么生气呀!
※※※
只有奥校自习时可以安静会儿。
归宿假不上奥校课,但是可以来教室上自习。
来教室的人很少,只有这时候才可以安静一会儿。
“洛华好久都没有过来了,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呢?真的很想见他。”江训托着腮想。看了一眼前面奋笔疾书的原霞,发现自己又走神了,赶紧埋头到题里面。
“快圣诞节了,我们还在辛苦。”下课铃在很空旷的教室里响过之后,原霞向江训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呀。再有半年多就该考复赛了。那个时候我们可以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看看小城镇的学生是不是比不过大城市的学生。”
“嗯,是呀。”江训漫不经心地答应道。
“你怎么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不在状态上。”
“多谢关心。”江训冲他一笑,笑得也没精打采的。
“你的状态不如杨雷,”原霞若有所思地说,“他最近特别用功,现在他的水平和上次与我比赛的时候该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只是有件事特别奇怪,我有次问他为什么那么有动力,他竟然说,他是在努力使自己能给别人当儿子。我以为他开玩笑,就很生气地说‘你干脆说给人家当孙子得了!’他很认真地回答说‘我也觉得当孙子更合适,只是这样我爸就得是人家的儿子。我爸那个老混球大概不会乐意当儿子,这样一来就比较麻烦了。所以还是我直接当儿子的好。’过一会儿又紧握拳头,斗志昂扬地自言自语:‘为当上儿子而奋斗!’——你跟他挺熟,知道原因吗?”
“他发疯了。”江训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圈。
“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他学得很投入。”原霞说,“你感觉到吗?他会很厉害,比我们都强。”
“至少超过你并不那么容易吧?”江训皱眉说,“你太夸大他了。至少他在物理方面,是不可能和你相比的。我知道你的文化底子非常厚。‘腹有诗书气自华’啊,这一点上的缺陷他无论如何补救不了的。”
“第一,只是喜欢读些杂书而已,被同行高手如此称许,会令我昏头转向的。第二,”他注视着江训,那种专注而冷静的眼神几乎令江训在刹那间想起了洛华,“你没发现吗?杨雷他对物理,似乎是一种狂热的爱。他学习时的那种激情,是我们这些物理奥校班的学生多年前就已淡忘了的。随着在竞赛的路上越走越远,已以很少有人能保持对物理最初的感动了。”
“我对物理一直是淡淡的那种喜欢。”江训说。
“我最初很喜欢,后来麻木了。”原霞说,“我有点……羡慕你们。”
“谁相信原霞会羡慕别人?”
原霞没理她,继续说:“那个和我比赛之后一气之下念了文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