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相信原霞会羡慕别人?”
原霞没理她,继续说:“那个和我比赛之后一气之下念了文科的朋友,和杨雷很像,是个很激情的人。可就是由于太热血了,根本承受不了失败。——杨雷却不同,输成那个样子,之后却一点受打击的样子也看不出来,只有更加拼命地努力,既热血又能保持理智,这种人决不是泛泛之辈……”
“……圣诞节快到了,晚会有什么节目,你想?”江训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
圣诞节快到了,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不知为什么,此时外公的大刀悄无声息地浮起在她脑海里。那把刀是冰冷的,冷得像窗口进来的风。
南方小镇是不下雪的,但仍然感觉得到冷。——妈妈那里下雪了吗?哪儿的冬天比较冷呢?
※※※
平安夜,圣诞晚会。
六点半,于荣收拾得光光鲜鲜地准备出门。江训躲在卫生间。
“姐姐你不走吗?你便秘吗?”于荣“平平”拍门。
“你先走啊。”
江训听于荣的脚步声远了,大门开了又关了,这才出来。
整个人像是空白的,一点力量也没有。
该穿得喜色一点,可是她一点心绪也没有,茫茫然地走到穿衣镜前面。
“天哪!你堕落成什么样子了!”江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惊讶出声来。
这段时间怎么变了那么多?脸由健康的红润变成了灰白,眼睛虽然有些细,但以前总是亮闪闪的,随时闪着好奇与好胜;然而此时这双眼睛却充满了黯淡的灰色,浮着厚厚的一层疲惫与敌意。
这个样子去参加晚会怎么行?不能这样迎接节日啊!
往日的朝气到哪儿去了?最初的激情和梦想呢?怎么会变得那么遥远啊。
只有一种东西可以在半小时内使灰白的脸恢复红润。江训的眼睛转向屋角的冰柜。
那就是酒。
只有油可以使将灭的灯复燃起火焰,只有酒可以强迫黯淡的眼睛闪出光芒。
可是她的手刚拉开冰柜门就停住了。
酒?我?不知站了多久?
在空空的屋子里站久了,江训越发害起怕来,心道:“如果这时有一个人在这里,不管是老栗还是于荣,我都非扑到她身上大哭一场不可。”
突然心里又是一凛:“我怎么会害怕到这种地步?即使是当时,离开妈妈,再难过也没有想过要哭,尤其是当着人大哭大叫?难道,难道这次已经超过危险的承载极限了?还是近来的种种事端把我的斗志磨净了?”
承载极限?她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喝醉的场景。往日她从不沾酒,因为外公告诉她,酒不是好东西,正派的女孩子不该动那种东西。所以她最多在饭前抿两口红葡萄酒开胃。外公死了,没人管她了。葬礼办得热闹的时候,席上觥筹交错。然后夜深下去,人散了,灵床下忽明忽暗的香头晃人的眼,要守一个晚上的灵才算孝顺儿孙。妈应酬客人离去,她一个人坐在床前无事可干,就从席上顺手端起一杯酒来喝。那时真无缘无故地觉得,如果当面干坏事,外公就会从灵床上跳下来,和以往一样红兴满面地吆喝:“傻妹仔!我的外孙女怎么可以喝酒!”可是外公没有跳起来,于是她就一直喝下去。到第三杯时她突然意识到:到极限了。那是她酒量的极限。她的眼前开始模糊,一种异样的感觉充斥着整个身体,她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她的手在抖,然后杯子捏不住了。她很勉强地把杯放回桌上,但手指碰倒了那个杯子。那个杯子叽叽咕咕地骂着往桌边滚去。她眼看着杯子滚动,抛离桌面,粉碎在地上,溅起碎片。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是因为身体不能动。她的手还能活动,可是头脑已经僵硬了。那就是极限,生命中最危险的危险。
喝一点吧,我只喝一点,也许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想着她倒了杯“双元”——一种用枣、桂圆泡的双元酒,冰柜里取出来是冷的,但沿着喉咙下去,渐渐暖和起来,头脑也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舒适,虽然耳边“嗡嗡”地响个不停。
然后她打开衣柜,拿了一件镶着白绒边的绿衣服。她不知道那叫什么样式,她一向花在细节上的时间太少了。那件衣服是于荣的,嫌样式太冷清了,在家嫌东嫌西的,洛阿姨就做个顺水人情给了江训。想起来心里总有点犯堵,若是在妈妈身边,哪样事不是先尽着她——只除了吴叔那一件。为了那一件她就赌气走了。
但至少,这是一件很新的衣服,它使她隐隐约约觉得生命中还存在着某些新的东西。它那浅淡的绿色像春天刚发的柔嫩的叶子,也像一块珍藏在什么地方的宝石。
当她扣上下巴下面那颗扣子时,往镜子里再看了一眼。不太合身,下摆太短了,整个人有点轻飘飘的。深色的仔裤很长很帅气,但总有点漫无目的,两只脚放成一个很不肯定的姿态。但无论怎么说,现在的她看上去和原先总有些不同。
※※※
最后一项是交谊舞。优美的华尔兹,四对舞伴旋入教室中间,然后是男生邀请女生起舞。
江训坐在迷离的灯光里,有点恍惚了。同桌的小姑娘早已在舞池里乱踩了,江训茫然地看看四周——杨雷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听耳机。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站起身,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过去,挤到了杨雷面前。
“嗯?”杨雷抬头笑着看她。
“我想……”江训停顿一下,想了想之后说,“开完晚会太晚了,我们可不可以一起走?”
“很合理的要求啊。”杨雷说完,又垂下头。
“你在听什么啊?”江训找话说,“是王菲,或者……”
“老掉牙的beyond,没人听的老歌。”杨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好像很能让人振作……”
晚会后杨雷果然等她。“其实还算早,”江训看了看表说,“我们绕个圈子,去趟宁江桥好不好。”杨雷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
慢慢地走,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蜂拥的人群和车流。
穿过尘嚣。
到桥上时,杨雷很直截了当地说:“你是想跟我说你的心情还是那么糟,要我给你想办法?”
江训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呵,”杨雷淡淡地笑着说,“你的气色不错,精神看上去很好的样子。可是你却要来这里。——我有不少朋友心情不好都会往这里跑,司空见惯。”
“这个词用得真好!”江训说,非常不满“司空见惯”那个词。
“原谅我,”杨雷说,“可是这条江的确很特别。宁江是一条有着特别的力量的江。它有一种神圣的吸引力。每当你遇到不开心的事,你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它总是很安慰人的……自然界的东西通常比人间更美。”
“你别胡说八道了。”江训不耐烦地说。
“最后这话是爱因斯坦说的。”杨雷一脸无辜。
沉默了半晌,杨雷说:“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的问题在什么地方。——唔,你一定比我先接触到‘逆风帆问题’。”
“那是一道力学题:帆船在逆风的情况下仍能只依靠风力行驶。问它是如何做到的。刚拿到这道题时我大惑不解。我觉得不可思议:逆风的帆船怎么行驶呢?它全靠风力啊。然后我就觉得这道题一定有毛病,反正没法做。但是后来老糊涂对我讲了一句很经典的话,让我继续努力求解……”
“我在练习册上见过那道题,我也以为题目有问题就没做——难道你做出来了?”江训扬扬眉毛问。
“很巧妙,我完全没想到。”杨雷说,“当我想到时几乎要乐得翻跟斗竖蜻蜓。它是需要想象力的。我开心极了!老糊涂还说,这道题正统的物理学生未必做得出来,因为他们习惯了把运动的物体视作质点。”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现出正陶醉在回忆中的幸福,“还记得我闹的经典笑话吗?——一次物理奥校考试中,求狼追兔子的轨迹,我花了一个钟头画狼追兔子的实物图,还故意把兔子的脸画得跟老胡一模一样……吃了老胡的零蛋,老糊涂却说我不该得零分。——实物图有时也会有用,老头儿真是有远见!结果那道‘逆风帆’问题,竟然恰恰要用实物图求解!”
“噢?”
“嗯,”杨雷说,“你先画出一艘帆船——一艘完整的真正的帆船。你就会发现它的构造并不那么简单,它当然在帆,而且是它动力的唯一来源;它还有舵,可以控制航向;更重要的是,它的船体也是有特定形状的。楔形船体与舵正是理解这道题的关键。”
“那么,让船斜向走折线就可以了,在每一段斜向的行驶中,都会有风对帆的作用力,这个作用力分解到使船前进和使船横移的方向上。而船体形状决定了船横向上受水阻力极大,沿船身前进方向水的阻力很小,所以能在风的分力下沿前方运动。”
说着,他蹲下在栏杆旁找到一粒小石子,在地上勉强画出一个模糊的受力分析图:
和一个运动路径图:
江训也蹲下来,越看越惊讶。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时间的流逝都没意义了。
然后江训问:“老头儿向你讲的那句很经典的话是什么?……你的长进,真是——难以想象。”
“他说,”杨雷笑了笑,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轻轻地说,“对于没有目标的船来说,任何风向都不会是顺风。”
“噢。”江训在这时突然想起了原霞曾说过的话:难道眼前这个人,真的那么有潜力?他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渐渐地,从物理的神游中回过神来,又回到了令人恐惧的现实中,突然觉得自己相形之下,是那么的无力。这时下班的高峰早已过去了。这时的桥上竟然那么静,只有路灯,偶尔掠过的匆匆的路人,还有她和杨雷,还有桥外那个欢庆的五光十色的镇子。
逆风的帆?没有目标的帆?
可是我真的很累呀,我想歇会儿,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供我歇那该多好!——江训趴在栏杆上,宁静的宁江流淌在脚下,像一个温暖的召唤。
你怎么不明白呢?你怎么不明白我的累呢?
你不是我呀!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休息!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杨雷,这段时间他竟然是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真好笑。
“你会不会抱我一下?”她突然说,说得那么直接,那么突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第九章 新年计划——在跌倒之后就会醒来
“你会不会抱我一下?”
“当然可以。”杨雷却淡淡地说,好像这个要求就像往咖啡里加糖一样容易和自然。但他说过之后就望着栏杆外面,并且悠然自得地用脚尖随着远处的音乐点着节拍,“可是,你抱我,并不是因为爱我,而是想让我保护你,帮你打发你所遇到的那些困难;而我抱你,也不是因为爱你,只是因为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这样的拥抱你认为有意义吗?”
江训的脸胀到通红。
然后开始哭,泪飞顿作倾盆雨。
她很少哭,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但她现在只有哭,因为面对着杨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