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始哭,泪飞顿作倾盆雨。
她很少哭,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但她现在只有哭,因为面对着杨雷,因为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面对杨雷。
一场昏天黑地的泪雨,一点形象也没有的泪雨。没有带手绢,她哭得用袖子抹眼泪。至少十年没好好哭过了,所以哭起来时仍然是十年前的习惯性动作,只差没有赖到地上打滚。
“哭完了?”一刻钟后杨雷看了看手表,问道。
“你认为我还可以是好孩子吗?”江训边抹眼泪边问。
“你还想当吗?“杨雷问。
“我觉得应该当。“江训说。
“那么就当吧。不过记住一条,以后不要再胡来了。野蛮的举动并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要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否则,我可不能保证所有男生都如我般柳下惠哦。还有,任何情况下都要冷静,不要再抱怨谁了。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要怨天尤人,要用一些积极的想法去替代它。恨人是条毒蛇,只要你拾起它,它替你咬人,它也咬你……”
“哼!”江训怒目。
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我?
“对了,这里有餐巾纸,把你的脸弄干净吧。”
江训扯过纸,胡乱往脸上揩了两下,说:“我走了。该回去了。”
刚转身,杨雷又调侃:“也许我真会抱你,当你爱我并且到达法定婚龄的时候。”
“我什么都没听见。你这个流氓!”
她走了之后,杨雷自语道:“他妈的,虽说是趁人之危,抱一下有什么关系,等她当真有男朋友之后就没机会了。这种事,下不为例!”
回到家他又把这事想了两遍——由此可见此人的流氓本质。
打开木天窗看星星,结果刚好有云,这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眯缝着眼睛往窗子外看了半天,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又把窗关上了。
抱江训一下?他好像从没想过这种事。一个女孩子主动说跟他拥抱。如果是江训那小妹妹于荣,也许他真的抱了;如果是他初中同学——枕江的小校花宁檬,虽然他的欣赏口味与某人不同,可是抱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太在乎自己做的事是否合乎某些规范的那种人。但是江训——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明白对江训是什么感觉——不抱江训是因为江训不是美女吗?也许自己是那种很虚荣的人,女朋友一定要漂亮才有面子……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江训漂不漂亮。他只是喜欢和一个有思想的人说话,尽管那个人的思想可能并不完美。
那么是什么阻止了他给她一个拥抱呢?一个仅仅是表示理解和支持的拥抱——不搀杂任何杂念的。为什么不可以呢?是什么阻隔了彼此呢?
他想起桥上的桔色的灯下,偶尔从背后飘过几辆倏忽的车,脚下是遥远的潺潺的闪动的水,在一堆公式中抬起头来,扣子下面堆着很简章的绉纹,颊上有点病态的潮红,犹豫的神态是师父的影子。一堆棉绸中,显出一点迷惘。这点迷惘是他也有的,所以亲切。就是那么一点亲切,足以让他们走到一起,做那么几个月或者几年的伙伴——也仅仅是伙伴(虽然他没有读过张爱玲,但他的想法就是这样)。
他突然想起那时桥上的风很冷,他突然觉得那时也许他本来是可以给别人温暖的——可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现在非做点什么事不可,就下了床。随手翻翻电话本,出去给初中的同学蒋晴打电话,约她星期天出去玩。
蒋晴初中毕业考了师范,现在在城郊的师范里念书。
蒋晴其实蛮漂亮的。打完电话后他躺回床上想。他想起蒋晴傻乎乎地闭上眼睛听他说话的样子,还有那时蒋晴扮演灰姑娘穿的长裙子——想起那个夏天里发生过的故事,渐渐地,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
丢死人了。
她很想一个人静一静。今天的事真是可怕!她竟然会喝醉,而且竟然要求一个男生抱她,而且被拒绝了。刘宁那点事就满城风雨了,这件事如果别的人知道了,怕是吃惊得嘴都合不上呢!然而她倒反而平静下来了,这么多天一直迷迷糊糊的脑子突然清醒了。好像心里一块石头放下来,坦然到了极点,只是有点疲惫,想要睡一觉。
心里那么安静,一切都忘了,不知是不是那杯“双元”的功效。
江训走了很久,感觉才有点恢复。
开了门,爸妈出去会朋友了,于荣一向都要在外面多玩一会儿,今天是平安夜,更不知要多晚才回来。
可是屋子里有人。
“华哥哥,你很久没过来了,你们放假了?”江训说,当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
熟悉的人在熟悉的灯下,研了一砚好墨,正在写字:
——不忘青山不入禅,
忘却青山两寂然。
……
笔走龙蛇,淋漓酣畅。
洛华的字少有人能比。
“这么晚了你还练字呀?”江训在他对面早习惯了的座位上坐下来,“你们放假了?”
“我头晕,写不好。我也好久没在这张桌子上写字了。”洛华很勉强地笑着说,“没放假。只是有个事必须回来一趟。——今天下午回来的,晚上找镇上领导办事,刚好他们有应酬,逼着干了两杯,结果弄成这样……”
“怕不止……”江训看着他一向整洁今天却一反常态有点凌乱的头发想。
“外面辛苦吗?”江训又问。
“我想应该还行,除了喝酒这一项。”洛华看着桌上洁白的宣纸道,像是为了换话题似的,他突然说,“你为什么不写几个字试试呢?”
“我?”江训站起来,到桌边去,拿起那支小白云。
洛华的字好,好到用小白云就可以写出狼毫那样刚劲的字。可是江训不是洛华,小白云软软的笔毛在江训手上更软得厉害,写了半天,才写出一个歪歪曲曲的“洛”字。
“这样拿笔不对呀。”洛华说,“来,我教你。”
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到了她身后,掌着她的手说:“拿笔时手指捏稳就够了,手腕还要再灵活一点,别太僵了,不然反而更没力量……”
“这样?”
“对了,就是这样。好了,我把着你的手写几个字吧。”
江训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还好洛华身上也有酒味,否则她非被发现了不可。要是知道她这么乱来,他会怎么想呢?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他修长的柔软而灵活的手搭在她握着毛笔的手上。他的手是冷的,但他的手臂那么轻而稳地环在她的腰上。她想说什么,但那一刹那她觉得不必说什么了。她突然落进一种奇异的感觉里。——不,那只不过是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但却久违了好多年的感觉。
……凌晨七点,车胎辗过碎石和烂泥的颤动,洁白的晨协和和着寒风割人的脸。宝宝霜油腻的香味,父亲的手臂……
父亲的手环在她腰上,冬天的大衣的褶皱摩擦时沙沙作响,那一双手,环成圆形,挽成一个袋口,口袋里装着梦幻一样的童年。
安全,哭闹和撒娇都有人倾听的时代,就是童年,可惜她的童年太短,所以对童年的记忆不过这么一点断断续续的印象。
她断断续续地想着,然后开始明白了。
我真的喜欢洛华,是因为我不再爱自己的父亲。
可是洛华不是我父亲。
可是我对他给的感觉执迷不悟。
……
沉默,一直好像要到永恒的宁静,直到她被自己写出的字吓了一跳。
洁白的宣纸上,清新飘逸的“珍重”二字。
洛华为什么握着我的手写这两个字?
可是洛华比她先发问:“训儿,你为什么写这两个字?”
“我?我没有……”江训定睛细看那字,不由得又是大吃一惊。洛华的字一向稳健凝重,那隽秀的“珍重”二字的确不像出自他的手笔。可是自己无论如何写不出那么好的字。可是,刚才神思恍惚间,说不定歪打正着写出了漂亮的字也说不定。
“难道我心里竟是想写那两个字吗?”江训心中从来没有如此不安过。
从那一刻起才明白了,原来对洛华,从来就是像对从前的父亲。
父亲啊……我留不住你的心,也同样不能留住你昔日的影子。
我去做学生会,一份我并不适应也不能让我享受的工作,只不过是想在心理上亲近你。——可是,我却失掉了我自己。
在从前,我是多么渴望你的拥抱,那样温暖、慈爱,有着安全感的拥抱。——可是,当我得到时,才发现我长大了。我是你长大了的女儿。我从远方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再是从前了。我需要用自己的形象去面对世界,而不是沉醉于你的臂弯。
她突然很快地说:“谢谢你,洛华。”
然后转身走了。
然后是元旦节,学生会开会讨论“新年气象”,讨论新的一年里有怎样的决心和打算。
江训告诉学生会的人她在新的一年里的决心和打算就是辞职。
第十章 臭水沟里的波动光学——无意中介入的灰暗
于是日子很平静。下半学年里无风无浪。
江训日以继夜地补落下的课程,很快恢复了排名,原霞等人也全力以赴。
刘宁违背他说的不再碰物理的诺言,又上奥校课了,耳朵里听着斯忒藩玻意耳马略特,眼珠仍不离江训。
杨雷定期去老头儿那里接受摧残。
到暑假就是最后冲刺阶段了。
按惯例去重庆听奥校夏令营,梳理知识,然后是实验熟悉,开学就复赛了。
夏令营是在重庆某重点中学组织,为期一周,参加的人得交一百五的听课费,吃住在外。
江训回去向爸要了这笔钱。爸从私房钱里拿了给她,叫她告诉洛阿姨时只说五十元。
学期最后一堂奥校课上老师通知了出发时间及注意事宜,发现杨雷没来,于是问谁有他电话。
“他家没安电话。”有人小声说。
“那么江训,你家跟他家近,你去通知他一声,”老胡说。“对了,他说了要去,可是一直都没交钱给我,你也问问他。”
江训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原霞问她:“喂,你怎么了?”
江训无奈地看着原霞,心想:“你问我,可我怎么跟你解释得清楚呢?自从上次的事以后,我一直都没有跟杨雷讲过话……”
虽然很没有面子,可是总不能为了这样的事,一辈子不敢再去见他。只能怪自己喝酒误事,喝得那么稀里糊涂的,还约男生出去……算了,还好是杨雷。
“还好是那家伙。他自己就是个流氓,没资格嘲笑我!”江训边给自己打气边穿过破旧的小巷。
杨雷没有在家里。
“这些日子他都不在家。”杨雷的婆婆在天井里哑着嗓子说。
“小杨跟桐山路那边汽配的李老板学徒弟呢?”隔壁的一个大嗓门说。
离开那个阴暗的小天井,江训边走边想:“这人好怪!去汽车配件铺子学徒弟?这两天?没这么快理论用于实践吧?”
只好去桐山路看看了,带着人家给的那个地址。
水沟里浮着黑的油污,在月光下偏偏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