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培元也是有脾气的人,一味迁就寂苔使他不耐烦。两人不过初初交往,还没有到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他们淡了下来。左培元和别的女孩走在一起,路上遇见寂苔,怔了片刻,过来和她打招呼。
那女子小小巧巧,挂在左培元身上,眉目如画。寂苔挤出一个寡淡无味的笑容,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她心里空空,头重脚轻。
某个秋日午后,她和莲龙等一大帮人坐在草坪上聊天。天蓝蓝,草绿绿,云淡风轻。路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他依着寂苔席地而坐。莲龙正和别人谈衣服的价钱,200块?我上次在新元路看到一样的衣服,才150,你被人宰了。
200块,这个数字触目惊心,寂苔眼皮跳了一下,忽然听到左培元低低“啊”了一声,然后从身上翻出200块递给寂苔,他充满歉意地说,抱歉,抱歉,把这事给忘了。
寂苔木木地接过来,握在手里。本来已经对这笔钱释然了,权当遗落,也曾揣测过左培元的人品,暗想买个教训,自认倒霉而已。哪知他不过只是忘了,他忘记了,她却如坐针毡,心结难解,两人因此而生分。
从那次起寂苔再也不肯借钱给别人,推说没有积蓄。借钱的人自然是看中她孤家寡人定有存款才开口,吃了个软钉子,因此恨在心头,厌了姜寂苔这人。寂苔也不在意,一干不打紧的人纷纷离去,只省却了麻烦。
莲龙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有钱的时候乱买东西,没钱的时候就向寂苔借钱。寂苔顶恨她这一点,每次都索性给她一个整数,还准备纸笔让她写借条,定好归还期限。
莲龙穿着睡衣,可怜巴巴地趴在床上写,灰姑娘程莲龙向巫婆姜寂苔借人民币1000元,两个月内归还,某年某月某日。
寂苔哭笑不得,把一叠钱整整齐齐放在她手里,赶紧找工作,两个月后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着,想逼良为娼?莲龙涎着脸。
寂苔用手戳她的额头,把你切成一片片,风干,腌制,下酒。
其实寂苔倒不爱喝酒,连茶都不喝,惟恐色素沉淀,影响肤白如玉。寂苔是鹅蛋脸,五官清秀,让人挑不出错处,搁古代就是正宫娘娘的长相。而莲龙就像得势的嫔妃,眼角上扬,嘴唇左侧有一媚态无限的酒窝,三围控制得恰到好处,有时表情无辜。吕硕人最吃她这一套,嘴巴扁扁的,眼睛朝下看,好像有一脸的委屈。寂苔一看莲龙这副可怜见的小样,就知道她有娇要撒。
莲龙对于男人是真有本事,一颦一笑都能指挥三军似的。莲龙是个喜剧式的人物,但凡有人想叫她伤心都是痴心妄想。自从她出落水灵后就没有栽倒过,向来都是她负天下人。读书时功课平平,不光有男生帮她做作业,还有教师自告奋勇帮她补习。
有个教物理的中年男人喜欢把她叫到办公室里补课,一副堂堂正正的样子,叫人不好意思往别处想。莲龙撑着下巴,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偷眼看老师泛着污渍的白色衣领,以及脖子深深的皱纹。老师常抽劣质烟,指甲与牙齿都已黄了,一说话就有浓重的味道扑过来。莲龙渐渐地倒也习惯了,在她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找不到这样粗声粗气的感觉,周围的男人都小心翼翼惯着她,使她一日日娇纵下去。
男人缘太重,女人缘自然薄了,莲龙这些年来惟有姜寂苔一个女友。虽然两人生活方式南辕北辙,到底在日复一日里培养出了些许感情。毕业前夕,姜寂苔通过中介所找到一套二室居的公寓,一个人租太贵,于是问莲龙是否有意合租,莲龙那时和一个医学院的男生恋爱得荡气回肠,一听地方距离医学院甚近,二话没说就掏钱了。
那所公寓的厨房很狭窄,瓷砖掉得七零八落,卫生间恶臭冲天,浴缸里堆满了杂物。姜寂苔选了朝南的房间,莲龙觉得吃了暗亏,所以有时常常带男人回来过夜。
打扫房间时,寂苔怎么也找不着莲龙这位大小姐,下午一点时,听到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姜鸡蛋,姜鸡蛋。喊得惊天动地。
寂苔怔了许久,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名字。原来莲龙雇了三轮车把行李运到楼下,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灰色上衣的工人是个慢性子,不慌不忙地哼着小曲一件件往上搬,寂苔不耐烦,跑下楼去和工人一起搬,烈日炎炎,拎着莲龙捆成两串的二十几个鞋盒,寂苔不禁苦笑,她自己连拖鞋在内也不到莲龙的1/3。
第三部分 让所爱的人幸福轰然老去(2)
打扫公寓花了寂苔整整一天时间,她用长鸡毛掸子把房顶的蜘蛛网一一拂去,然后扫地,拖地,擦拭家具,清理垃圾。
当莲龙款款出现时,屋子已经焕然一新,随时可以入住。寂苔不是没有怨气的,刚要开口数落莲龙,莲龙就亲亲热热握她的手,对不起,临时有事走不开,我请你吃饭。
那晚寂苔带着一身的尘埃和疲惫,和莲龙坐在灯火辉煌的满客楼饱食。吃到一半时,莲龙打了个电话,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很快就开车过来,把单买了。更令寂苔惊讶的是,那男人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莲龙常常对寂苔传授经验,对男人不能好,得若即若离,神龙不见首尾。你对他好了,他就看不起你,反之,贱的就是他。
寂苔琢磨了好一阵,才想明白其间诀窍。她笑莲龙,你不如写本驯男宝典去,救天下女性于水深火热中。莲龙也笑,没用,道理懂再多,也无非纸上谈兵,操作起来照样兵败如山倒。
那你为何屡战屡捷?寂苔问她。
决绝,莲笑微抬下巴,有些傲然,放下时痛快利落,绝不藕断丝连。寂苔感慨说,那应该是心狠,莲龙笑,或者是心冷。
毕业后寂苔踏踏实实做白领,把生活打理得有条不紊,每月寄500块钱回家,周五晚8点给母亲打电话,周六上午大扫除,下午去超市采购。周一到周五自然朝九晚五,坐公交车上下班,7站路,一般半小时左右。早饭在楼下吃豆浆油条,中午在公司吃盒饭,晚上在附近菜场买了菜,回家做饭。每晚11点前准时入睡,睡前喝一杯白开水,看一会书。
寂苔的生活波澜不惊,稳定而有序,工作早已入了正轨,做起来得心应手,驾轻就熟,上司欣赏她沉稳踏实的作风,一直有意栽培她,眼见升职有望,同事也喜欢她,觉得她为人谦和,不咄咄逼人,寂苔的生活风和日丽。
直至遇见了,遇见了他,寂苔才知往日的一切不过是浮云,不过是为了铺陈他的出现。
寂苔第一次见吕硕人是在卫生间里,一大清早,她睡眼惺忪地跑去刷牙,猛然看到一个人站在抽水马桶前。寂苔忙说对不起,急急地关上门,退出,站在门外怔了片刻,伸手又推开门,那男子吃惊之余仍有力气调笑,刚才看得不过瘾?
寂苔两颊生红,手足无措地呆在那里,别转脸,期期艾艾地问,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抽水马桶哗哗作响,男人俯身把马桶盖合上,然后拧开自来水龙头洗手。吕硕人,莲龙的朋友。
卫生间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后来却成了寂苔与硕人暧昧亲昵的场合。寂苔对着镜子梳头,硕人就从身后拥紧她,紧些,再紧些。亲吻她颈后的肌肤,莲龙在卧室里听《月亮河》。在如水的音乐里他们慌慌张张,硕人温和的抚摸寂苔,从镜子里看她仰起头,嘴微微张开,全身绵软的样子。
音乐声骤停,然后莲龙的拖鞋声踢踏响起,短促的梦醒了,刻意而尖锐。硕人若无其事地走开。
寂苔曾经试图整理与硕人的关系,但这不过是她与致贞感情的衍生物,解铃还需致贞,恍如一个迷宫,任她舞步蹁跹,也绕不出致贞的方圆百里。以为他彻底离场,哪知一通电话里的轻唤,她就弃了手边一切人事,投奔而去,跋山涉水。
寂苔于1997年夏末初秋结识致贞,当时是一个盛大的聚会,衣香鬓影,到处有人托着高脚杯走来走去,艳红,亮紫,浅绿,灰蓝……那些女人光彩照人,仪态万千。寂苔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出席汪总的金婚纪念酒会,但张董匆忙间把请柬给了她,她来不及梳妆打扮就赶过来。
在本城最豪华的锦伦宾馆顶层,灯光如昼,人声喧哗,到处都是陌生人。他们或有钱
,或有权,呈过来的名片上印着长长的一串头衔,以车代步,最爱的休闲就是打高尔夫球。而寂苔全部的积蓄不过区区几万,连置房的首期也未必够。
他们中有一人走出来与她搭话,直至多年后寂苔都不能忘记他的眼神,声音的感染力,他穿着深色西装,整个人一丝不苟,却没有呆板之气,反而有一种郁郁寡欢的气质,令人惆怅,他看着她,小姐,请问现在几点?是个不爱戴手表的男人。他和这里戴着金表的男人们不同。寂苔仔细看了,恨不得精确成秒告诉他。他微微颔首。
他一个人住在城西,房子装潢得很大气,家具一尘不染。厨房形同虚设,没有一丝烟火气,房间里有一种清冷的意味。寂苔想了许久,才明白这房间里没有钟表,在家家户户都有钟表行走的年代,他是一个没有时间的人,他的世界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掀过去,全凭天色推算。
寂苔住在城东,每次去看致贞都要穿越整个城区,坐公交车足足需要一小时。如果一路闯红灯,可能要多出20分钟。寂苔有时会做了饭菜,放在盒子里带过去给致贞。任是她察言观色,都拿捏不出致贞的口味,他品尝菜肴时,向来慢慢咀嚼,既不批评也无赞语。可她还是喜欢做饭给他吃。
有一次莲龙偷偷打开饭盒,吃了只荷包蛋,寂苔正好洗完手出来,立刻脸色一沉,厉声斥责莲龙。莲龙不知道后果会这样严重,立刻将嘴里的荷包蛋吐在地上。她一生气就用家乡秽语骂人,骂遍祖宗18代,左手叉腰,右手拍桌子,口沫横飞。
那个媚态横生的女人在男人面前小鸟依人,在同性面前却成了大鹏展翅,语不惊人死不休。寂苔气得直发抖,气极了就把饭盒往地上砸,精心烹制的各色菜肴洒了一地,白而饱满的米粒,蛋黄流动的荷包蛋,橙色的大虾,以及绿油油的蔬菜叶子。
那是她们合租几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两人冷战。冷战的结果是这满地狼藉无人收拾。在夏日闷热的天气里,食物腐烂,生出臭味。莲龙提着裙子从这堆垃圾上跳过去,而寂苔从一侧绕过去,垃圾在室内驻扎了整整5天。最后吕硕人这个大男人捂着鼻子清理掉了,硕人在两边讲好话,莲龙穿着大红色的内衣,把左腿搁在桌上往下压,汗水细细密密粘在白皙的肌肤上。吕硕人的手缓缓流连,从脚踝一路往上摸。莲龙吃吃地笑,伸手拉过吕硕人,你急什么,你又不是太监。
第三部分 让所爱的人幸福轰然老去(3)
莲龙是个妖娆的女子,硕人明知道她更适合做情人,还是舍不得把她留在外面,任由别的男人来打她主意。
硕人几分向往几分犹豫的要娶程莲龙,莲龙不是不明白,索性辞了工作,专心致志等硕人酝酿求婚情绪。她不想让硕人看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