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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一段时间,我们又发现了另一个好处,就是我们的跑步水平迅速提高,个个健步如飞,身轻如燕,上体育课时跑那几步简直连热身都谈不上。学校举行田径运动会,我们班爆出了最冷的冷门:从400米到5000米的所有项目,我们都击败了比我们高出好几头的高年级哥哥姐姐,获得团体总分第一名。体育教研组很纳闷儿,以为我们服用了兴奋剂,但由于没有尿检设备只好作罢。我们班又被学校命名为体育运动模范班级,学校又召开了一个为什么我们班身体这么好的研讨会,熊老师发言说是积极贯彻国家全民健身运动号召的结果,只字不提我们抓阄跑圈的事。
钱贵因为是班长,老师为了维护他在我们面前的权威,从来不向他提问题,所以他从来都没在操场上跑过圈。起初他特别得意,后来发现这不是什么好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潜在的危机,因为我们的身体通过跑圈而变得越来越强壮,他的身体却由于缺少运动而在走下坡路,如果长此以往,他因为身体强壮而对我们形成的心理威慑将会越来越小,班长的职位也将岌岌可危。但是熊老师又要给他留面子,因此他只好在原来的晨跑之外又加练了黄昏跑。钱贵的妈妈要他把晚上跑步的时间留出来做作业,他说老师进行教学改革从来不留作业。后来钱贵觉得光跑步力度还不够,于是又练起哑铃和单杠。钱贵的爸爸原来是武警战士,现在又在干保安,对儿子苦练身体大力支持。钱贵紧赶慢赶,总算保住了健壮的优势。
钱贵在班级里走路像螃蟹,看人的时候用眼白,说话的时候用鼻音。我们大多数人不敢在他面前随便说话,有一个人敢,就是王小东。王小东在钱贵当班长以前和他是好朋友,他以为钱贵当了班长之后还和他是好朋友。因此,王小东错误地判断了已经起了变化的形势,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王小东和钱贵一样,曾经是我们班跑得最快的两个人,所以他和钱贵之间的关系是班级里所有人中和钱贵最亲密的关系,他们俩在体育课跑步训练时总把我们甩在后面,傲视群雄的英雄之气不由得在他们胸中激荡,他们便会彼此多看几眼,有时候还能多说几句话。钱贵特别珍稀自己在班级里这份唯一的友谊,经常送世界童话、少年科学一类的书和画报给他看,而且从来不要求还,因为他妈给他买这些书他从来不看,钱贵留着也没有用,还不如送礼拉关系。
王小东书看得比别人多,脑袋里全是弯弯曲曲的虫子,充满了创作和修改的欲望。有一天中午,我们刚刚吃过饭,为了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应付下午的跑圈,正在教室里静坐养神,王小东笑嘻嘻地凑到我跟前,李生,我学会了一首新歌,你想不想听听?
我知道他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玩艺儿很有趣,我就说,听。
王小东自己先有点憋不住笑,然后使劲儿叹了叹嗓子,以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开始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根烟,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点着烟,朝我把头点,我对警察叔叔说:给钱!
教室里的人“哄”地一下都笑了,然后又像有谁发出命令一样戛然而止,把笑声憋回了肚子里,因为大家马上想到了在教室里有纪纠委的人存在。经过训练,我们对这一类事情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想到纪纠委,我们的身体立刻就会僵硬、挺直,面部神经休眠,和自然课老师讲的巴甫洛夫在狗身上做的那个实验结论差不多,同属本能。纪纠委的人不在,但我们的条件反射并没有停止,因为钱贵在。钱贵用仇恨的眼睛盯住王小东,从座位上站起来。
王小东,钱贵走到他跟前,说,我警告你,不许唱下流歌曲!
王小东觉得钱贵对他这么讲话只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钱贵对别人有办法,对他王小东没什么办法。
一个人犯一次错误并不难,难的是犯了错误还要接着犯。王小东就是一个典型。他满不在乎地问钱贵说,你懂什么叫下流吗?
第一部分 童年第7节 错误
王小东的这个错误很大,他把自己当成了老师,把钱贵当成了学生。钱贵在熊老师的班级里,处于一人之下,二十九人之上,只有王小东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钱贵心中早就不满。何况王小东白看了他那么多书,钱贵表面上高兴,内心深处老觉得比王小东低了一等,今天他竟然敢当着这么多的人不给他面子,钱贵不禁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嘿嘿嘿冷笑三声,说,你王小东有资格问我吗?
一个人总犯错误不难,难的是犯了小错接着犯大错。王小东以为钱贵在跟他拿腔拿调,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拿大帽子压我。
钱贵肯定是香港警匪片看多了,他像电影里的黑帮老大一样扭过头去,用低沉的语气说,王小东,你我交情一场,今天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自己去找熊老师了结此事吧!
王小东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直向外流眼泪。我也想像他那样笑出来,王小东的笑酣畅淋漓,痛快之极,我只觉得我们本来就应该这样无所畏惧地大笑不止。他深深地感染了我。
钱贵咬着牙齿,用牙根发声说,王小东,你死定了!
那天下午,熊老师只留下了王小东和我。
熊老师把两个纸团放到我们面前,让我们选择。王小东看了看我,我说,你随便挑。熊老师伸手拽了我一下耳朵,不许说话!我们随手拿起其中一个,打开。熊老师说,李生,你是几圈?我读出了上面的数字,15圈。熊老师又问王小东,你呢?王小东也读出了上面的数字,15圈。
熊老师狡猾地笑了,说,噢,原来你们跑的圈数一样,那抓紧去行动吧!
我们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熊老师命令我们每隔三圈进行一次冲刺,说这样可以锻炼我们运动会上夺第一的能力,勉励我们学习马家军。我们像抽疯一样反复无常地跑,跑得眼睛都看不清跑道了,好像在云里飞。
我们以为跑完这15圈就该结束了,但熊老师仍意犹未尽。他拍拍王小东的肩膀说,听说你挺喜欢唱歌?
王小东脸上的汗水还没有擦干,嗓子渴得冒烟,知道回答“不”肯定不行,只好点点头。
熊老师马上笑逐颜开,说,好啊,老师我最喜欢听别人唱歌了,你给我唱一个吧!唱什么呢?
熊老师抓着头皮使劲儿想,想出了一首,真心英雄,真心英雄!
王小东于是唱真心英雄。当他唱到“让真心的话,和开心的泪,在你我的心里流动”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真的充满了泪水。
熊老师说,你唱得真好,老师没听够,你再给唱一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吧!
王小东又唱爱江山更爱美人。当他唱到“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的时候,我看到熊老师微微闭上了眼睛,意乱神迷。
熊老师说,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才啊,太好了,太好了。你再接着唱!
王小东又唱糊涂的爱,亚洲雄风,我的未来不是梦,上花轿……王小东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他的嗓子就快咽哑了,可是熊老师的歌永远也听不够。我的眼泪忽然间夺眶而出。那一瞬间,我觉得王小东太可怜了,熊老师太坏了,我爸我妈告诉我老师都是好人,可熊老师不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爸我妈告诉错了,我希望熊老师本来不是这么凶狠。王小东犯了什么错误呢?他有多大的罪过呢?
我已经顾不上害怕,一把拉住熊老师的手说,老师,您别让他再唱了,他的嗓子都哑了!
熊老师对我的举动感到奇怪,把我甩到了一旁。我上前拉住他说,求求您,老师,放过他吧!
熊老师不耐烦地说,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惩罚他吗?因为他犯了错误!
我大声说,他没有错误!
给熊老师一万个脑袋也想不到,我会这样大声地反对他。他看看我的后脑勺,研究了一下我是否长有反骨。确信没有这个东西之后,他“啪”地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如此响亮,惊得王小东恐惧地、飞快地望了我一眼。我觉得嘴里一咸,舔了舔,明白那是血……
第一部分 童年第8节 我爸我妈的反思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因为我眼前来来回回只有两个画面在晃动:王小东惊恐的眼睛和熊老师挥来的大手。它们占据了我的思维,所以我凭借下意识迷迷糊糊地走进家门时,已经等了我半个钟头的我爸我妈吓了一大跳。
你脸上怎么了?我妈冲到我面前,问我说,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走到镜子前一照,发现脸上有五个通红通红的手指印,像盖在脸上的五枚通红通红的印章。
我爸也冲过来(经过多年磨合,他已养成了跟在我妈后头行动的习惯,总是慢一拍,像我妈的影子),问我说,谁敢把你打成这样?谁这么大胆子?看我不找他算账!
我禁不住一下子大哭起来,熊老师……
我一说是熊老师,我爸立刻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那天晚上,我稀里糊涂地昏睡了一夜,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噩梦。后来我爸我妈把我送到了医院里,打各种药水。第二天早晨,我恢复了正常。我妈刚从慌乱中得以摆脱,就像一切女人一样善于回忆,说我昨天说了不少胡话,还老从梦中惊醒。我问主要说了哪几句胡话,我妈说,炮拳。
我有点糊涂,说,我不练武术啊。
我妈又说,那就是刨泉。
我说,不会吧,昨晚我不渴。
我妈也有些糊涂了,自言自语说,那是泡犬?抛权?抛圈?跑圈?……
我被她一提醒,马上明白昨晚我的胡话是什么了。我说,就是这句,跑圈。
我爸很不理解,什么是跑圈?跑圈是什么意思?
我说,熊老师让我们天天跑圈。
我爸我妈弄明白了我为什么被熊老师那么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掌。他们像一对霜打的茄子,看看我,又看看对方,想张嘴说话,却一个词儿都没有。自从我懂事以来,几乎从来没见过他们同时发生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我爸找不着辙,但我妈绝对能找着。
我爸想了半天,对我说,你要是不说那句话,熊老师就不会打你了。
他刚把话说完就后悔了,不仅是因为我妈狠狠地挖了他一眼,更重要的在于,他根本就不应该运用这种假设。
我妈摸着我的头,意味深长地说,你做得对。
我不明白。我说,为什么我做对了,老师还要打我呢?
我爸说,因为你说错了,所以老师要打你。
我爸说完这句话比刚才还后悔,不仅因为我妈狠狠地掐了他一下,更主要的是,我妈冲他不可抑制地大吼了一声,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