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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离开家门到达上海,现在只要20个小时的旅程,而当年的我竟然花了4天3夜。火车上我低烧不断,我暗叫不好:我可千万别死在火车上啊。等到熬过去的时候,还嘲笑自己怎么这么怕死啊。
从上海火车站下车,我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该坐什么车才可以到同济大学。问了一个三轮车夫,他告诉我说火车站到同济大学没有公交车,劝我坐他的三轮车,车费两毛五。我犹豫了很长时间,一方面因为我实在太累了,另一方面因为我很急切地想见到我梦寐以求的大学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我咬咬牙,生平第一次做了“剥削阶级”做的事——使唤人。后来我才知道,同济大学的门口就有55路公交车直达上海火车站,一到上海我就给人蒙了。
坐在三轮车上,虽然只目睹到大上海繁荣的一些角落,但也足以让我震惊了,中国还有这么繁华的地方啊!从大百尺村到保定,再从保定到上海,我两次大开眼界,这两次经历在我一生中算是两座拓宽人生视野的里程碑。
到了同济大学,一个大四师兄热情地接待了我,我看着热闹的大学校园,心潮澎湃,激动不已。走在同济美丽的校园里,我回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在城里给人当保姆的母亲,我第一次吃上猪油烩饼、第一次看到电灯、电话的激动心情,那是怎样的一种精彩而深刻的人生体会啊。
有人说幸福感和物质的丰富程度成反比,意思就是,物质越匮乏的人,得到物质后感到幸福的程度,是比更容易得到那些东西的人大得多的。我虽然不敢苟同这个观点——贫穷本身总不能说是一种幸福吧——但是我在生活得到改善后所体验到的幸福则是真真切切的。
说到我的专业,是建筑工程经济组织与管理专业,这个专业很特殊,不是具体搞什么技术工作的,用新生欢迎会上系主任的话说,我们这个专业是“总指挥专业”,是“领导”专业,专门搞统筹策划的。我听了这话,对未来产生了美好的憧憬:这么说我可以当官了?到了宿舍,发现里面的同学都不像刚来几天的,因为他们的东西都拾掇得整整齐齐的了,他们见我来了就对我说,你是郭光允?怎么才来啊?要是再不来,学校就要开除你了!
在学校的澡堂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很舒服。舒服完了,准备洗洗刚才在盆里泡上的衣服时我傻眼了,我那件可怜的衬衣忽然像纸做的一样一扯就破了,连抹布都做不了。我叫苦不迭,没饭吃可以饿着,没衣服穿怎么去上课啊!
无奈之下,总不能不穿衣服吧,我便在九月天就穿上夹袄穿梭于同济大学的教室、图书馆和食堂,我这副古怪模样成为当时同济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南方雨天多,路面上经常有积水。结果,这下可好,我那一双可怜的布鞋也报销了。那个时候,买鞋子要鞋票,我一个外地的穷学生到哪里弄啊,只好去四平商店花3块钱买了双不用鞋票就可以买的短帮雨鞋穿。
一个同学后来借了双布鞋给我穿,才结束了我在大晴天套着雨鞋跑来跑去的尴尬,所以我很珍惜这双布鞋。打篮球的时候,我经常是脱了夹袄、光着脚丫子上场,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形象,真是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交书费(当时是12元)的时候,按照我这样的家庭条件,绝对是应该免交的。老师问我:“还有交书费的钱吗?”我身上那时候还有30多元,于是便老老实实地说有,老师说:“既然自己有钱,那就交吧。”等到交了以后,知道自己符合免交的条件,心疼了很长时间。更要命的是,我的眼睛在上了一年大学后也近视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是身无分文了。学校每个月每人发16元助学金,这16元就成为我的惟一生活来源:每月吃饭吃15元,剩下1元买点笔、本子、墨水什么的,几毛钱一块的肥皂我都舍不得买,要花更多的钱配眼镜却太难了。但是上课时实在看不清黑板,向老师反映了以后,按照老师的吩咐写了篇个人生活报告交到学校,学校给我批了6元钱,才配了副眼镜。
南方的冬天跟北方不一样,不像我想像中那么暖和,空气都是湿冷湿冷的,一刮风,带着一股潮气的凛冽寒风直往脖子里灌,那个滋味真让我终身难忘。这时候家里给我寄来了奶奶亲手缝制的棉袄,虽然不太合身,但也是救了急了,不然我肯定要被冻坏的。
放寒假了,我买不起火车票,就留校勤工俭学(现在叫打工)。学校把我们介绍到沪南电车厂的26路车上去卖票,一天1块2的工资,但是要吃自己的。每天早上4点多就要去车上打扫卫生,陪司机师傅试车,晚上10点才能交账、下班。寒假时间不长,我一共做了14天,一天省下6毛钱,总计8块4毛钱。
我很喜欢打篮球,我还当过3年多我们系的女篮教练呢,并且成绩斐然。那时候1个月30斤饭票加上3斤就餐券让我基本不会挨饿了,而且打篮球这样的体育锻炼又大大增强了我的体质。大米饭确实养人,大一的一年,我的身高竟然“疯长”了12厘米,达到1米74,总算有了一点北方汉子的模样了。看来,我如果不是从小饿到大的话,我兴许能长到篮球运动员的身材呢,因为我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爷爷啊。
中小学时因为营养不良,我只能靠高效率来维持优异的成绩,因为饿肚子的时候浑身乏力,不睡觉不行啊,而现在我的身体状况让我很高兴,我开始不知疲倦地学习了。
我打球的时候经常听见女生们喊“大老郭,一分钟”,就很纳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原来,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从起床到走出宿舍楼的门往往只要一分钟的时间——我没有暖和的大被子要叠,就一床从家里带来的从小学时就开始盖的盖上就盖不了下的小被子;没有一层又一层的夹袄、毛衣、衬衫、背心什么的要穿,冬天就一件棉袄和棉裤;没有牙刷、牙粉、肥皂,起床后用水撸一把脸,漱漱口,拿上书本就走。我做这些事加起来只需要一分钟。因为贫穷,所以没办法追求更好的卫生条件,自然也招来了爱干净的上海学生的不满:北方人是不是都这么邋遢啊?老是不洗澡不换衣服,晚上居然还脱光了睡觉!
第三部从同济校园到长江之滨(4)
从1962年起,每个人的助学金涨了3元,达19元。
说到涨钱,最让我难受的还是我们学建筑设计用的图纸,那一张就6毛钱啊。一个月涨了3块钱,只够买5张图纸。由于学习需要,这钱想省都省不下来。这样的“消费”是我大学时代最奢侈、最要命的消费了。
从家里自己带来的粗布被子苦苦撑了一年以后,到我大二的时候实在没法用了,冷倒不说,还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惹得宿舍的同学们很不高兴。 我不明智地把被面拆下来洗,结果被面一下子就被洗烂了,粗布被面十几年了,一拉就破了。被子里的棉花也成了一块一块的,没法再做成被子了,只好送到学校的“同济服务社”去弹一弹再打成被套,可是这个被套他们居然做了半个月才做好。
在这段日子里,同学们很同情没有被子盖的我,然而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他们自己也没有多余的被子。宿舍一个同学好心地把他的短棉袄借给我当被子盖,加上我自己的一件短棉袄,就这么凑合着地盖了。
这样生生地冻了半个月,到1963年春天后遗症就显现出来了:不知从哪天开始,我一弯腰,脊椎骨就“咯咯”作响,一疼起来就是一阵钻心彻骨的疼,疼得满头大汗,流下的汗常常把荞麦皮枕头都浸得湿湿的,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请了一星期假,躺在床上挨着。
去校医院看,医生们除了“关节炎”三个字以外,对这种怪病也道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现在知道,这种病其实就是脊髓中枢神经冻伤。
1969年在湖北荆州工作的时候,当地农民兄弟给我一个土方子,药名叫“武力拔寒散”:以人奶和着,用鸡蛋清调开,均匀涂抹在患处,一个月只能拔一次,拔多了对身体有害。
第一次涂这种药的时候,我感觉好像有人拿刀在我背部猛地把肉刮剔开,然后“咯吱咯吱”地来回刮我的脊椎骨似的,黄豆大的汗珠子一粒粒掉下来,疼得死去活来。这样痛楚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关公刮骨疗毒的故事。
完了以后,背上都是被药力烧起来的泡,不过,脊背感觉却似乎轻松了许多许多。我没按土方子的规定做,不是一个月治一次,而是一个星期治一次。1973年调回河北以后,我还继续坚持治疗。总之,这个大二时落下的病根,直到十几年后才算铲除。
不过,1995年年底,在我进看守所以后,这个老病根又“伙同”整我的人来趁火打劫,又让我着实死去活来地疼了一遭。
在那纷乱的日子里
5年美好中夹杂着丝丝辛酸的大学生活一眨眼就要过去了,然而我们这些单纯的学生意气风发地正准备走向工作岗位的时候,“文革”爆发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工作能力出众、为人正直的王涛校长首先就被打为“走资派”,屡次被学校的红卫兵公开批斗;一些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老教授被公然画成大花脸,戴上高帽子,浑身是墨地接受“人民的审判”,批斗完之后就被勒令在校园锄草、打扫卫生,接受劳动改造。即使学的是理工科,学生们的课也至少被砍掉1/3,代之以毛主席语录课,文科的学生就更不用说了。身处这样的时代,我做不了什么,但是我从不参与任何批斗大会或者是武斗。
早在1964年,学校让学生们自觉革命,自己革自己的命,每天都得抽时间写自己的缺点错误,最后给每个人一份自传,让自己填写,主要是让学生们评论对1957年以后国家走的一些曲折路线的看法。我这个人记性实在不好,早忘了初中时差点被划为“右派”的情况,兼之那个时候政治热情很高,总是很崇拜毛主席年轻时候的那种“激扬文字”的革命豪情,所以就坦诚地写下对“统购统销”、“大跃进”、“反右”的看法,认为这些政策都过火了,应该予以不同程度的反省。
写完之后,通读了几遍,越读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这些文字“激扬”得有点过头,于是向学校系党总支申请说自我鉴定填坏了,能不能重新给一个鉴定表,遭到严词拒绝。这下我才知道了厉害,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
1966年革命形势一片“大好”,闹革命的时候哪有时间顾及分配工作的事。这样我们1966年毕业的学生又都在学校待了一年,1967年9月1日开始分配工作。学校要求必须把1964年填的表交上去,作为大学期间个人政治思想表现的参考资料,我一下就慌了,后悔不迭:我是不是吃饱饭撑的啊,写那个干什么呢!
开始时我不想交,后来校方说,不交就没有毕业证书。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