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绣花架子前绣花的女子,她觉得似曾相识。这女子上身穿一件藕荷色的褂子,下身是一条水红色的裙子,轻盈秀丽。她一下一下地抽拉着丝线,神情专注。如果是演戏,这位一定是小姐了。她想。但是另两位女子就没有戏台上的丫鬟体面,两个都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在旁边帮小姐捋丝线的那一个矮且黑,在后面拿着一只大石榴往玻璃碗里剥石榴籽的那一个,粗粗大大的,样子很蠢。
她没能仔细地看下去,蒙面人只一提,他们又站到了大院外面。“我是特意来点拨你的,”蒙面人说,“那个粗粗大大的丫鬟,就是你的前生。”
她一撇嘴,“我倒宁愿那个绣花的小姐是我的前生,我看她很面熟。”
“你前身就是丫鬟命,又怎能做小姐?不过红颜多薄命,小姐的命还不如你呢,那是个战乱灾祸连绵不断的时代,小姐不久后就夭折了,倒是你,虽历经苦难,却活到了八十四岁。”
“我今天刚过十三岁的生日,你怎说我活到了八十四岁?”
“咦,模样虽机灵了些,悟性还同过去一样差!我说的是你的前生。”
“我不愿意这个是我的前生,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她就是你的前生,过都过去了。这是命!你能把泼进地里的水再收回盆里吗?”
“嘿,才怪!既然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前生的事,既然我的前生同我一点儿联系都没有,我的前生与我何干?你说这个是我的前生也行,那个是我的前生也行,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我,我愿意想谁是我的前身谁就是我的前身。”
“当然有关系!你前生的行善或作恶直接关系到你今生的命运。如果你的前生作恶太多,也许你今生就是条狗是只猪,那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既然我的前身同她的来生没有记忆关系,那么她的来生是谁,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如同我的前生是谁同我没有关系是一样的道理嘛。她的来生是猪也罢,是狗也罢,世界上的猪狗不是千千万万吗?同她有什么关系?而我,就是现在的我。她的来生是猪也罢,是狗也罢,是猪是狗,就不会有人的思想,人的遗憾,就是安安心心的一只猪,一条狗,同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一只猪一条狗一样,它们的前生是谁,跟它们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怎么这么多糊涂话!如果你的前生作恶,你不是现在的你,你变成了猪或者狗,同你也没有关系吗?”
“你才是岂有此理!我怎么会变成猪或者狗?只能是或者有我,或者没我。如果世界上没有我而多一条狗或者一只猪,那么猪就是猪,狗就是狗,它们同我有什么关系?既然我都不存在嘛。莫非那猪那狗会知道它的前生是谁,都有些什么经历?莫非那猪那狗会想着我多么倒霉啊,我本来是可以变成谁谁谁的?”
“我的阎王爷啊!我的阎王爷啊!”蒙面人气得直呻吟,“这真是糊涂透顶了!那么我问你,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
乔安觉得身子“咚”地往下沉了一下,她醒了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教室里一片拖腔拖调的朗读声。这是早读课,每天的早读课都是朗读伟大领袖的“老三篇”。乔安嘴里喃喃地念着,眼睛却瞟向了窗外。
晨雾很大,外面的景物朦朦胧胧。操场上没有人影,从操场望过去,远处的田地里有弯腰耕作的身影。她望着那皮影戏一样的影子,心里也是蒙蒙眬眬的一片。
我是谁?
昨天她满十三周岁。没人会想到为她过生日,可是她想为自己过生日。
第四部分前生和来生的故事
昨天是周日,天还未亮就去排队买菜了。回来的时候,她用攒下的压岁钱为自己买了一块水晶饼。
水晶饼真是太好吃了,她现在想起来都要流口水。可是也真贵,要一角三分钱一块呢。一角三分钱要是买水果糖,可以买到十三个。不过庆祝生日,总要买好一点的东西。
一点一点吃水晶饼的时候,她觉得幸福。可是吃完以后,心里又觉得难过。她真是感觉太孤独了!这世界这么大,怎么就没有一个容她的地方呢?姑姑是越来越不容她了,她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她。
两个星期前,弟弟突然肚子疼得打滚,送到医院,说是阑尾穿孔,马上就动了手术。她放学知道后赶到医院,但是姑姑守在病房门口不让她进去。她叫她滚,说她存心要害弟弟,说都是她让弟弟吃了太多的荔枝,弟弟才生病的。“我没想到你心眼这么坏!”姑姑咬牙切齿地这么骂。
从医院出来,她昏天黑地地哭,哭得蹲到地下抱着肚子蜷成一团。医院楼外拐角没有人经过,她就在那里把积攒在心里的泪水全都倒了出来。
弟弟住院一个星期。她不敢进病房去看他,也不敢不去看他。她每天都去医院,就从窗户外看他一眼,如果没人在跟前,她就同他说几句话。
什么时候,我才能离开这个家呢?我实在想离开这个家。
我是谁?
昨天夜里的梦境真是太离奇了,莫非她上辈子真是那个难看的粗使丫头?那么她两辈子的命运都是一样的,都是寄人篱下,无家可归。
我是谁?
她想着在梦里对蒙面人所说的话,不错,那些正是这一段时间在她心里一直盘旋的问题。那天放学到白艾艾家去,白艾艾的奶奶给她们讲了很多关于前生和来生的故事,并且神秘地告诉她们,她记得一些自己前身的事,因为在投胎喝迷魂汤的时候她碗里的汤洒了一些。自从那天起,她心里就一直想着关于前身和来生的事,想不到在梦里倒把心里一直混混沌沌的想法澄清楚了。
做这个梦跟白艾艾奶奶讲的故事有没有关系呢?白艾艾的奶奶说,她的前身是一个大家小姐,她家的房子可大了,一进一进的院子,像迷宫一样。她说,她还有好几个丫鬟,贴身丫鬟就有两个。可是,那个小姐的面容分明是她的母亲,她醒来后立刻就想起来了,那个小姐的面容就是她的母亲。妈妈有一张穿格子旗袍照的相,样子同那个小姐一样。醒来后,她哭了,把被头哭湿了一大片。
也许那个小姐是母亲的前身?唉,如果能见到母亲,跟她说几句话,就是在梦里,也是好的。
不过,那个丫鬟是她的前生也好,或者其他什么是她的前生也好,跟她真是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要说那个丫鬟是她的前身,倒不如说那本让她喜欢让她感动的小说人物是她的前身,因为当她沉浸在故事中时,那些人物的喜怒哀乐倒真跟她自己的一样呢。
小说?
小说都是编的故事。她眯着眼睛看着田地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每一个人的一生都会是一本厚厚的小说。比如这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他们不是也在过他们自己的日子吗?而他们的日子,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同我的前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他们可以是“我”吗?就当他们是一部小说,而我完全沉浸在这部小说里面,我跟着他们生活,跟着他们喜怒哀乐,他们可不就是“我”了吗?
当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的时候,在我生前和在我死后,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我。不是吗?每一个人都有切实的喜怒哀乐,就跟我一样,真真切切。假设世界上没有我的时候,我是一个影子,我附到了一个人的身上,能看到能体验到他所经历的一切,那么他不就是我了吗?或者说,我在看一个人的一辈子的电影,这个人不就是我了?
我是人人?人人是我?别人可是我?我可是别人?我到底是什么?
月桂。月桂现在会不会正在田里劳作呢?菊花她们会不会正在田里劳作呢?就在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她们肯定正在做着一个具体的动作。在地球的另一个地方,离我很远的一个地方,我在做着一件事的时候,她们也在做着一件事。她们正在做着什么,但是与我没关系;我正在做着什么,与她们也不相干;她们正在每分每秒每时每刻地生活着,在我每分每秒每时每刻生活着的时候,这种感觉真是很奇怪。如果我现在睡着了,我的感觉附在月桂的身上,就同她的感觉一样,月桂是不是就是我呢?
“乔安!”是胡老师的声音,“你开小差了,学习毛主席的红宝书,精力要集中。”
乔安看着胡老师一张一合的嘴唇,有些恍恍惚惚。胡老师是谁?我是谁?
第四部分谭府有柄剑,剑名唤谭三
谭三小姐端详着镜子里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再往耳垂戴上了两只滴溜溜的翡翠耳坠。她摇摇头,晃得脸颊和脖颈绿光闪闪。
每天在这张梳妆台前,她总要费上一两个小时。其实也不是都在梳妆,她就愿意在镜子里这么端详自己。
她站了起来,丫头绣云蹲下为她抻了抻裙子。“绣云,你把那对翡翠手镯给我拿出来。”
她戴上绣云从首饰盒里找出的翡翠手镯。
她低头打量自己这一身装扮,轻轻地走了两步。
“小姐,这对耳坠和手镯配这一套衣裙真漂亮。”
“是吗?”她愉快地问。
她当然知道真漂亮。
上身是淡绿色春绸小袄,滚着墨绿色缎子边,前襟上绣着两枝金黄色花墨绿色枝叶的雏菊,袖口绣着一圈金黄色的小蝴蝶。这些绣活,都是她自己的手艺。下身系一条淡绿色春绸百褶裙,裙下摆滚着墨绿色的元宝边。
在裙子下面忽隐忽现的是一双绣鞋。虽然她是半大不大的解放脚,绣鞋可决不含糊:鞋帮两边绣着四只小蝴蝶,鞋尖正中是一只展翅飞翔的大蝴蝶,栩栩如生。
看到小姐如此精心打扮,绣云暗笑。她明白,许可成少爷今天准又会来拜访二少爷,而且会“顺便”给小姐带几本书。
谭府三小姐谭宜兰的美貌在临城是出了名的。
“谭府有柄剑,剑名唤谭三。专斩男儿魂,魂飞魄亦丧。一有幸见过谭三小姐的纨绔子弟戏作的一首打油诗不胫而走,临城的适龄富家公子们因此想入非非。
谭府在当地是望族。谭三小姐的太爷爷曾做过一省巡抚。1911年,统治中国二百六十七年的清王朝覆灭,孙文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总统;1912年,年仅六岁的末代皇帝溥仪退位;从此谭府彻底退出官场,成为当地的大财主。
谭府现在的老太爷有四子。谭三小姐在孙辈中排行虽靠后,却是大老爷元配夫人的女儿。谭府大老爷有一子一女,宜兰的哥哥,谭二少爷是庶出。谭三小姐从小就是谭府的宠儿,不仅母亲视为掌上明珠,老太爷对她也宠爱有加。
虽然时下女子去学堂读书已不是稀罕事,曾中过清末举人的老太爷却决不许可谭家小姐走出家门上新学堂。谭大小姐和谭二小姐都是标准的三寸金莲,三小姐忍不住缠脚的非人折磨,常常在疼不可耐的时候偷偷地把缠脚布扯下来,出落得一双半大不大的解放脚。虽说大太太对女儿的任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爱女心切,但是动荡而变化的时代也是三小姐可以稍微任性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