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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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无树-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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蛭那校嵌炊浠氖贝彩侨〗憧梢陨晕⑷涡缘脑涤伞H〗憔统錾�1911年——封建帝制在中国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刻。当谭三小姐应该缠足的时候,正是军阀混战的开始。    
    也许是在家庭中的特殊地位,也许获得了更多的爱的滋养,三小姐不像大小姐那般低眉顺目,也不像二小姐那般尖刻沉闷,三小姐自小伶俐活泼,且任性倔强。大小姐二小姐已经出嫁,三小姐也过了及笄之年。就在今年正月十五刚过,三小姐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老太爷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母亲说,那是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老太爷千挑万选才定下的。三小姐将在明年出嫁。    
    许可成与谭二少爷谭启中同就读于北平清华大学。因同乡而结为契友。谭启中对许可成的聪慧许可成学识上的出类拔萃几近崇拜。许可成则因谭启中不以富贵骄人,对家道中落家境贫寒的自己丝毫没有轻视之心而诚心接纳。    
    临近毕业的时候,谭二少爷已经定了去向,他将远赴重洋留学英国。许可成则去意徘徊。出国留洋不是他所能想望的。他家祖上也曾做过官。如今家道式微,可仍然四世同堂。他对那个死气沉沉鸡争狗咬的家已厌烦透了。他希望能在外地谋得一个薪金高一些的职位,把母亲接出来过几天舒心的日子,然后再谋发展。无奈母亲却不这样想。母亲坚执要他回去。母亲希望他在当地谋一个职位,担当起他对这个家族的责任,也让她在家族中终能扬眉吐气。    
    许可成的父亲有弟兄三人,他排行老二。许可成的母亲虽识字不多,却是出身书香门第,只是家境寒微。当许可成的母亲嫁到许家的时候,她以她的美貌,她的贤淑识礼引来出身商家的大嫂的嫉妒,也因她微薄的妆奁受到婆婆和大嫂的鄙视。也许果然红颜薄命,许可成三岁的时候,父亲撒手人寰。从此许王氏就被这个家庭视为灾星。因为公公对她稍有袒护,婆婆和两个姿色平平的妯娌对她更添嫉恨。在许可成长大成人的岁月里,他从未见母亲脸上有过由衷的放松的笑容。母亲低眉顺目,逆来顺受,像只耗子一样在家里轻悄悄地走动。父亲才去世时家里还颇有资产,还请得起丫鬟佣人。后来爷爷和大伯先后抽起了鸦片,家资渐渐耗尽,到他十岁的时候,全家只剩下了一个老佣人陈妈和一个丫头葵花,而她的母亲,就几乎成了这个家的丫头。


第四部分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他同情他的母亲。但是内心里,他也惧怕他的母亲。母亲对他的关心照顾无微不至,但是,母亲总要他呆在她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她要看着他读书,看着他写字,看着他玩耍,看着他睡觉。甚至到他十四五岁的时候,他那短短的男孩子头发,母亲仍坚持要替他洗,任他抗议也没有用。有时他想溜出去找同龄的孩子玩,只要母亲发现了,就会马上把他找回来。那个家对他来说是一个阴森的牢笼,而母亲对于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牢笼。压抑让他郁郁寡欢,少年老成。    
    在大家的面前,母亲总是面带温和的笑,好像那已成了她的面具。但是母子独处的时候,他更多地看到的是母亲恍惚的神情和易变的性情。他能时时感受到母亲内心的痛苦,因而他更憎恨这痛苦并且刻意地去忽视这痛苦。他经常对母亲失望的责备甚至绝望的神情视而不见,虽然那让他内心比被鞭笞般难受。    
    来北平上大学他是逃脱牢笼一样的心情。这几年的生活对他来说是如此的宝贵。他内心将永远感谢他的姨妈,没有她的资助,他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他明白姨妈的苦心,姨妈之所以以她并不宽裕的经济条件勉为其难地支持他上大学,不过是希望他在社会上有一个立足之地,让她可怜的姐姐的后半生稍有生机。    
    但是母亲现在让他回去担当起对家族的责任。母亲这是怎么了?那个家难道还是扶得起来的吗?爷爷早就去世(他若不死,这个家更撑不下去),大伯虽被强制断了鸦片,却也像个痨病秧子一样死了半个。堂哥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终日在外面鬼混,一点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没有。还有一个未嫁的堂姐和两个待嫁的堂妹。全家就靠祖上留下还未变卖完的那点地,靠着小叔每年下去收些租子过活。而这些年天灾人祸,能收到的租子越来越少了。    
    想起他那沉重的童年,想起母亲在这个家里受到的歧视和欺负,他至今心中怒气难平。他们并不欠这个家的什么。母亲已经在这个家里搭进去一生,莫非还要他来做一个殉道者吗?但是他还是打算这个假期回去一趟。    
    谭启中推门进去,许可成正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书。“启中,你来了。”许可成推开椅子站起来,一袭长衫,如玉树临风。    
    “真奇怪,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凝重中自有一种洒脱和优雅,那对于他,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谭启中看着他暗自思忖。他在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他的妹妹,“宜兰得婿若能如可成,倒也配得上她了。不知爷爷为她选中的夫婿,又是何等样人?”    
    “可成,听说过我妹妹吗?”谭启中拉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许可成笑嘻嘻地问。    
    “你怎么了?突然来就问这个?”许可成诧异。继而又笑起来,“你妹妹么,谭三小姐,临城一柄剑么,当然听说过。”    
    “我妹妹名不虚传呢。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我相信令妹一定名不虚传。”许可成笑道,“只是我对女人一向没有心得。”    
    这倒是真的,许可成对女人这两个字好像向来无动于衷。    
    “回去我介绍你们认识。”谭启中像是自言自语,“再不见,就怕见不着了。我妹妹明年就出嫁了。”    
    “是吗?”许可成淡淡地问。    
    “若说小说,我想我还是最喜欢《红楼梦》。它真是写尽人心人性,写尽世态人情。别的书,看过一遍也就算了,但是这本书,什么时候拿来翻一翻,你都可以再看下去,都会有一种优美的感觉。最妙的是,拿来随便一翻,你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看。”对着可成,宜兰说得兴致勃勃。    
    “我也喜欢《红楼梦》,但是我却看到了些另外的东西。我看到的是它在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封建道德封建文化的抨击和反叛。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其实他要说的是,女儿因没有功名利禄的负担,没有文死谏武死战之类的俗套而更趋向于自然。但是,即便是养在深闺,女儿也不可能不受社会道德文化的沁浸。所以他深敬黛玉。在贾宝玉和林黛玉的身上,作者寄托的是一种新的人生价值观念,是对封建道德的反叛和对更自然的更率真的更合乎人性的人生态度的嘉扬。”


第四部分永得不着美满的姻缘

    宜兰睁着明澈的大眼睛,她思虑良久,“我想你说的有道理。我过去从未想过这些。我看《红楼梦》,就是主主仆仆一个大家族过日子:吃穿用度、起居闲话、亲疏交往、闲暇娱乐、人情习俗、情感纠葛。写得那么从容不迫而又细致入微,细致处如一个人怎么穿戴,一杯茶怎么烹怎么喝,一个菜怎么做,一间屋子怎么摆设,都是形态逼肖。它就像惜春画大观园:用人家盖园子的细致图样删补着起的稿子;它是那么立体那么平实的生活,不是那些单薄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能同日而语的。你怎么看这些东西?你指的封建文化,是否也包括这些在其中呢?”    
    “不,我所指的,是控制人的思想和观念。”可成眯缝着眼睛望向前面,似乎要望穿谭府花园中这片茂密的梅林。“不错,我们有了不起的《红楼梦》,我们有《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我们有唐诗宋词元曲,我们有李白杜甫白居易,但是,我们没有科学家,甚至没有现代的哲学家。我们没有伽利略、没有达尔文、没有赫胥黎、没有丁道尔。我们没有科学,没有自然科学。‘五四’学生们打出了‘砸烂孔家店’的口号,或许这口号应该早提出五百年。孔子作为一个思想家卓有成就,可是,历代皇帝把他的学说择其所需为其所用,这学说就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世界上有哪一个国家的封建社会能持续近两千年之久呢?中国能创下这个纪录,奥秘在哪里?春秋战国是中华文化形成中最具活力的一个时期,到唐朝,中国的封建社会走到了鼎盛。其后一直到清王朝覆灭,如此之久的封建统治,有多少时间从发展的概念上是属于一种停滞?而我以为,孔孟之道朱程之理,恰恰是这种停滞的基础。当一个人被造成一个圣人,一种理论被当作千秋治国之本的时候,停滞,已经开始。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家庭的顽强的封建统治,维持了社会的顽强的封建统治。中国历代的读书人谁向往的不是学而优则仕?读圣贤书,可以做官。一举成名天下知。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考状元,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倘若侥幸考场得意,摇身一变就成了官,金钱地位随之而来,一个将延续几代的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可能就此诞生。但是你想,会做八股文会些诗词歌赋能等同于治国安邦率兵之才吗?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些靠读圣贤书求得功名的人,必将维持圣贤之道。一代又一代,圣贤之道就在卫道士们顽强的维护之下在老百姓中生根开花。中国有多少卫道士啊!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民的盲从和愚昧。    
    “城东的那个贞节牌坊,你知道它的故事吗?”停顿了一下,可成问宜兰。    
    “呵,我知道。那是城东许姓族人的骄傲。”正在凝神倾听的宜兰被可成突然一问,如从梦中惊醒,“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事,钱家小姐嫁进许家才半年,一直多病的许家少爷就去世了。许钱氏生下一个遗腹子,从此闭门孝敬公婆,抚养儿子。许家原是指望钱家小姐嫁过来冲冲喜的,不想病痨的儿子还是去了。婆婆因此恼恨儿媳妇,孙子稍大一点,想把媳妇赶出去。但是不管婆婆怎样开口骂,动手打,许钱氏从来逆来顺受,对婆婆的服侍丝毫不懈怠。后来有一次婆婆重病,她从大腿上割下一块肉来为婆婆熬药。公公去世后,为了弥补家用不足,她每天晚上做针线到半夜。儿子十五岁中秀才那一年,她去世了。后来她的儿子中了进士,做了官,就申报朝廷,为母亲立下了这一块贞节牌坊。”    
    “像背书一样,你记得这么熟啊。”    
    “从小奶妈就讲过这个故事,后来奶奶妈妈都讲过,再后来先生也讲过。”    
    “是啊!从这块贞节牌坊立起来的那一天,以后临城一代一代的女子,大约都会熟知这个故事。你知道吗?我的父亲,就是这位许钱氏的玄孙,是她的儿子许奎之后。而我的母亲,她的遭际,与许钱氏实在相似。”想起母亲的遭际,他的脸色阴沉起来。    
    “这位儿子为她的母亲请来贞节牌坊,或许是认为母亲这一生的德行和付出应该换得相应的荣耀,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其实这冷冰冰的一块石碑,又怎能抵偿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漫长的一生中所受的那份痛苦和煎熬呢!立碑与其说是为了死人,不如说是为了活人。许奎的这块碑倒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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