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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吆喝着,手忙脚乱地拾进来一只沉重的棺木,这棺木就像一个贵重的老式橱柜,有很多个把手和抽屉,把那些抽屉拉开,就能看到几张带有流苏花边的浆洗过的旧桌布,几套上面撒有白色樟脑丸的正式礼服和上衣,几件祖传的银器,上面的铭文已经模糊不清了。棺木被放在墙边的木凳上。墙上的一个六翼天使翱翔着,鼓起腮帮,居高临下地向棺木吹来一道光芒。
“哦,我的非洲,天使们在天上对你絮语……”在人们忙着摆放那只镶花包铜、有棱有角的棺材的时候,别洛谢尔采夫的嘴里又冒出了这句诗来。阿夫捷耶夫将军,这个曾被别洛谢尔采夫称为“斯瓦希里”的人,就躺在一层白布的下面,分开的脚掌鼓出两个包,两个手掌交叉放在胸前。尖尖的鹰钩鼻,脑袋上有几根疏稀的白毛,这使他很像一只死鸟,人们在童年时会在院子里僻静的角落埋葬这样的死鸟,用一些碎瓷片和玻璃片给它做一个小棺材,把这小爪子蜷得紧紧的冰冷身子裹在一片车前草叶里。人与鸟的这种相像,这副抿得很紧的、似乎有些抱怨的嘴唇,这褐色的、突起的眼皮,眼皮下面是白色的眼珠,还有在单子下面鼓起来的手指,这一切都引起了别洛谢尔采夫强烈的怜悯,这怜悯不仅是针对死者的,他在死亡中丧失了人的面容,变成了一只鸟,这怜悯也是针对自己的,自己孤立无援,无声无息,正在参加鸟儿的葬礼。
死者的亲属和朋友走进了教堂。有些虚胖的寡妇,一个浑身无力的老太婆,被两个也上了年纪的儿女搀扶着,一个是容颜已逝的瘦削的女儿,一个是脸色苍白、没精打采的儿子,他的眼圈是紫青色的。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些悲伤的男女老人和胆怯的孩子们,还有一些表情沉重的亲戚。
在这些陌生人中间,别洛谢尔采夫突然看到一位熟人。
布拉夫科夫将军走了进来,他是阿夫捷耶夫的同事,曾任一个局的局长,他高高的个子,背有点驼,那副肩膀又宽又平,就像是用两块木板削出来的,上面挑着一件贵重的黑缎上衣。在这些年里,他的相貌几乎没什么改变,——粗糙、健壮的脸庞,沉甸甸的鼻子延续着额头的曲线,软软地耷拉着的眼皮下方,是一双严厉、冷酷的眼睛。他和死者一样,也像是一只鸟,只不过是一只活鸟,一只还在操心的鸟,也许,就是一只鹈鹕,正把自己那粉色的嗉子藏在丝绸衬衣里。别洛谢尔采夫有十年没见到他了。别洛谢尔采夫知道,布拉夫科夫在负责一个著名电视巨头的安全保卫工作,他把这个部门变成了一个出色的侦察工具,该部门积极的活动和复杂的套路,该部门的无所不能,让电视巨头的竞争对手们恐惧不已,借助该部门的那些手段,可以让国家的头面人物一夜成名,也可以使他们身败名裂。布拉夫科夫站在离棺木稍远一些的地方,悲伤地垂下沉甸甸的鼻子,就像浅水滩上的一只鹈鹕。
在走进教堂的人中,别洛谢尔采夫还认出了科佩伊科,情报部门的另一位将军,他在机构垮台前不久就离开了,似乎预见到了那难以回避的耻辱,在解体之前就销声匿迹了。然后,当形形色色的康采恩、公司和银行像森林中的大蘑菇一样大量繁殖,用它们的菌丝体吸食着国家残存的油水,科佩伊科又现身了,成了一位石油皇帝的顾问。他帮助那位石油皇帝吞并竞争对手的公司,夺取输油管道、工厂和油库,除掉竞争对手,那些竞争对手有的破产了,有的被烧死在炸毁的吉普车里,有的则头上带着枪眼躺在太平间的瓷砖地面上。他出现在教堂里,圆圆的脑袋上披着白发,脸刮得很干净,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分得很开,小小的鼻子很结实,鼻尖垂向上唇,这一切使他很像一只硕大的猫头鹰。这一相像让别洛谢尔采夫大吃一惊,似乎,他们全都是鸟类的代表,正迈着满是鳞片的长腿走进来,或是扇动柔软的翅膀飞进来,来给鸟群的首领送葬。
在看到格列奇什尼科夫的时候,别洛谢尔采夫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格列奇什尼科夫就像一只斑尾林鸽,胸脯突出,小小的脑袋上方有个风头,还有一双彩色的圆眼睛,他那顺滑、肥胖的身子运动起来也像林鸽那样,左右摇摆,似乎想马上飞走,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时,格列奇什尼科夫也看到了别洛谢尔采夫。他走过来,伸出手,用他那白白的大手掌握住了别洛谢尔采夫的手。
他的表情忧伤、庄重,他身上穿的长上衣,就像旧时男人们吸烟时穿的宽松衣衫,与这悲伤的仪式很吻合,似乎,格列奇什尼科夫要经常给熟人送葬,因此便订购了这样一套特别的葬礼服。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你来了,这太好了……我们的人来了很多……应该来送送我们的头儿……”他走开几步,站到灵柩旁,然后又从那里,从那片昏暗之中,用他那双像玻璃纽扣一样的彩色眼睛看着别洛谢尔采夫。
教堂里聚满了人。在从灵柩旁走过的队列中,别洛谢尔采夫认出了许多旧时的同事,他与他们相互点头致意,或是交换一下眼神,或是匆匆握一下手。至于他不认识的那些人,他也能依据他们与各种鸟的相似准确无误地把他们区分开来,他们有的像野鸡,有的像金雕,有的则像灰雀。他自己也像一种鸟,也许,就是一只疲惫不堪的、已失去其珠母般毛色的椋鸟,它的喙折断了,它的羽毛也脱落了。这些鸟全都飞了过来,来送别首领的最后一次飞翔,这首领就像埃及的神一样,是鸟首人身,他躺在棺材里,一束束的鲜花就像一团团芬芳的湿雪一样,落在那棺材上。
神所安卧的石棺,就是一艘帆船,这船扬帆而去,白色莲花的船头起伏着,摇摆着,沿着尼罗河黄色的水流,沿着浑浊的、褐色的尼日尔河,沿着湄公河黄铜色的波浪,沿着红色的科科河,沿着喀布尔河淡青色的激流,沿着伟大的伏尔加清澈的碧波,还有岸边那些白色的教堂和钟楼。而在灵柩旁走过的所有人,都是划船的人,他们齐心协力地划向那个方向,在水中留下了一个个细小的水花和旋涡。身披一件暗色法衣的神甫,在糊里糊涂地读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矶鹬。
别洛谢尔采夫听着那些轻轻的共鸣、喊声和叹息,并没有去努力捕捉神甫话语中个别词句的含义。他紧盯着齐心协力的桨手们搅动的水面。一只全身冰凉的大鸟躺在帆船上,他们的船经过林波渡河岸边的一个村庄,一个黑面孔的渔夫在向他们展示一条明晃晃的长尾巴大鱼。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阿夫捷耶夫将军的额头,那额头上覆盖着一条教堂里的人贴上去的小纸条,看着这个蜡黄的额头,这个曾经很温暖很强大的额头竟屈服于一张薄薄的纸片,不禁叫人感到难过。
望着在灵柩旁走过的人,别洛谢尔采夫认出了一些同事。
他们都老了,举止和外貌都有所改变。他们中间的有些人,看上去像是有身份的银行职员。另一些人举止庄重,像是教授。
还有一些人,随随便便地扎着领带,花白的长发拖到了肩膀,他们像是画家和演员。只有那种很难捉摸的与鸟儿的相似,才使每个人都变成了同一个团体的成员。
那个身材肥胖、满脸疲倦的先生,粗粗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沉甸甸的戒指,他领导过军方的反间谍机构,他最近做的一件事,就与一种供蛙人使用的背囊式原子武器的失窃有关。站在稍远处那个显得很年轻的老头,蓄着演员似的发型,他的丝绸领带上还别着一个金佩针,他从前负责把那些自由思想者赶出国去,先把他们在监狱里关上几天,然后再把他们送上飞往德国、法国和以色列的飞机。这个面色红润、心平气和的胖子,不善于在他那张肉食动物的脸上做出葬礼时的悲哀表情。
他过去专门负责追查经济犯罪,让几个机灵的倒汇者吃了枪子儿,在国家解体前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把党的经费转入了瑞士的银行。这里站着一个小个子上校,他肤色很黑,就像一个印度人,他曾经负责训练“法拉本多·马蒂(马蒂(18907—1932),萨尔瓦多共产党领导人。)基金会”的战士和哥伦比亚的起义者,他们中间的有些人后来一直保持着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从事起毒品交易,用可卡因去给可恶的美
国下毒。这里还有一个一脸病容的住外间谍,他常住比荷卢经济联盟,后作为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被从布鲁塞尔赶了出来,但他在中欧留下了一个庞大的间谍网,那些间谍机构大多以贸易公司和广告公司做掩护。苏联情报机构的精华都聚集到了这里,聚集在这座东正教教堂里,就像是到一个秘密接头地点来接受任务,那任务就用教会斯拉夫字母写在死者额头的纸条上。
别洛谢尔采夫心不在焉地听着对逝去灵魂的追颂,同时打量着教堂,透过芳香的青烟、摇曳的烛光、黑色的头巾和丧服,林鸽那双锐利的、橙黄色的小眼睛在盯着他看。是格列奇什尼科夫在看他。他早晨打的那个电话,他们在灵柩旁的见面,都不是偶然的。事情还将继续下去。许多大小事件都融合在了一起:已经发生的事件和即将发生的事件。要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巧合定律来解释,这种巧合定律也是最基本的定律,就像万有引力定律一样。
温室花朵的芬芳和烟雾的微甜,拖沓的诵经声,烛光在光洁铜器上的反光,众圣徒的圣像画,画上那些彩色的斗篷和光环。整齐的队列和轮廓,很像那盒蝴蝶,其中泛着红色的就是那只非洲蛱蝶,教堂里的这一切,对于别洛谢尔采夫来说就像是麻醉剂。他时而像是慢慢地离开了地面,飞向那个六翼天使,时而又像是横卧着身体在灵柩上方翱翔,穿行在一团团淡蓝色的雾霭中。
他觉得,他被焊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他的眼睛隔着一层玻璃看到一座滚烫的石山,山上有条小道,在平整的沙石板路面上,一只赤裸的脚掌在走动,那脚掌上的脚趾满是尘土,肮脏不堪,青筋暴露,被路边的荆棘划出道道伤痕。一个瘦弱的人肩扛着十字架,大张着嘴捕捉炽热的空气,眼望着灰蒙蒙的太阳。在他身后,一队士兵疲惫不堪地拖着长长的矛枪和软塌塌的盾牌,还带着一小桶醋和一盒铁钉。
一只小蜥蜴惊恐地在石板上一闪而过。
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一幅幻象,这幻象就像是脱离了过去的一小块时间,突然飞了过来。在这一小块时问里,就像是在一面微型小镜子里,反映出了那座山,那轮灰蒙蒙的太阳,那人的喉咙吞下的炎热,矛枪在桶上磕出的响声,在灰石板上一闪而过的那只惊恐的小蜥蜴。
他在刹那之间做了一个梦,仿佛有一粒细沙洞穿了太阳穴,把他的一部分生活带到了过去。他返回了教堂,返回这一团团微甜的烟雾,死者就躺在这烟雾中。神甫用颤抖的、歌唱般的嗓音大声说道:“让他带走疾病、悲哀和叹息吧……”
“在尘世中这余下的时间里该干些什么呢?”看着“斯瓦希里”毫无生气的脸,别洛谢尔采夫想到。“该如何行事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