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罗斯又朝那位操作员微微地点了点头。
屏幕上出现了爱因斯坦的画像,他一副沉思的模样,面容安详,一双眯缝着的善良眼睛里流露着深刻而又宁静的忧伤。
爱因斯坦消失了,在他之后出现的是那位很有名的奥德萨幽默演员,胖乎乎的,模样很可爱,小脑瓜歪向一边,一双樱桃似的小眼闪闪发光,能使得人们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好感,他的某个部位,也许就是那副轮廓柔和的耳朵,与那位天才的物理学家有些相像。在他之后,出现一个年轻的美男子,他是右翼派别的政治家,不久前还曾幻想当总统。在他之后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木偶戏演员,他一副苦行僧模样,生着一只鹰钩鼻,衰老的嘴巴耷拉着,但是,他的目光却非常善良,虽说有些忧伤。爱因斯坦再次出现,突出了自己与刚刚闪现过的那些人的相像,——这些人全都留着那种既忧伤又高贵的唇须,都把目光投向那非欧几何学的空问,都对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一切充满关爱。按照这个标准,通过重复和变形,产生出一系列的人物,他们是:置身在一堆古籍中的文雅端庄的博物馆工作人员;外交部长;一位非常知名的银行家,他曾给予莫斯科市长以金融支持;最后,是阿斯特罗斯自己,他一副宽厚温柔、天真无邪的样子,身穿一套休闲服,拿着一把铁喷壶,在给园子里长满菊花的花坛浇水。
“被展示出来的这些人物类型,有助于消弭俄罗斯的民族冲突,”阿斯特罗斯解释说,“这样的人在全世界都很容易被认出来,他们能帮助这个国家在人类学的水准上融入国际社会……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一阵厌恶,他很担心,敏感的阿斯特罗斯会看出他的厌恶来,这样一来,他就会暴露身份,被当成一位深入敌方“秘密地带”的特工。
他们停在一个大理石大厅里,这是一个温室,里面生长着一些奇异的兰花、茂盛的棕榈和油亮的夹竹桃。温室的中央有一个水池,池子里浮着白色的百合,一些金鱼不时游过,呈放射状的纸莎草叶子上,落有几只巨大的、眼球突出的蜻蜓。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这些蜻蜓是在阿斯特罗斯的光学实验室中装配出来的,它们那鼓鼓的、像彩色宝石一样缤纷的眼睛,就是一个个微型摄像镜头,一直在盯着他别洛谢尔采夫的一举一动。
“您所看到的一切,还有其他许多东西,都可以被我们用来赶走总理。我们要给他玄妙的一击。”阿斯特罗斯对别洛谢尔采夫说道,几乎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格列奇什尼科夫和布拉夫科夫。
“我希望您能够明白,所有那些关于‘言论自由’、关于‘独立信息政策’的议论,都是说给议会中那些傻瓜听的幌子。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是提供信息,不是提供娱乐,我们是在规范现实。随着新技术的出现,我们学会了对‘历史力线’施加影响。我们要把这些‘力线’接在我们需要的人物身上,把他变成历史巨人。或者相反,我们也可以切断任何一位政治家的‘历史力线’,无论他如何有名,只要让他失去电源,他就会变成一个一事无成的人。对于那位不想离开克里姆林宫的荒谬的‘傀儡’,我们很快就要这样做了。对于这位可笑的总理,我们也要这样做,我们要把他抹掉,就像抹去一小把灰尘……您说什么?”他转向格列奇什尼科夫,虽说格列奇什尼科夫并没有说话。
“总理很看重强力部门的支持?……他派舍普顿将军坐普通航班去了格罗兹尼?……没有战斗机护航?……这能让我们做点什么呢?……不清楚,我不清楚。“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让我们去看看我们的木偶剧院吧!……”
第十三章
他们来到的这个门口设有旋转铁门和检测仪的地方,很像一个缝纫车间,一问雕塑家工作室,或是一间化学实验室,更像是这三者的统一。在木板工作台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绸子、绒布和金色的缎子,还摆着许多剪刀、裁缝尺,以及一些插满了缝衣针和大头针的针托。这里还有一些装着黏土和石膏的盆子,一团团柔软的橡皮泥堆在那里,供烘干用的电炉没有点着。
桌上摆有装着各色溶液的烧瓶、盛着浑浊液体和晶体沉淀物的蒸馏瓶、镊子、试管,以及一些由蛇形管和漏斗构成的复杂装置。在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溜用途不甚明了的器材。这里有一些水晶制成的棱柱和锥体,其透明的内部宛如彩虹。还有一些风干的鸟爪子、老鼠腿和青蛙腿,其间还搀杂有人的骨头,骨头上绷着黑色的干皮,带有干瘦的趾骨和焦黄的指甲。有几只灯碗和烛台,其形状就像是深奥的象形文字,还有一卷残缺不全的古代草纸,一本污迹斑斑的古书,这本厚厚的古书上画着一些神秘费解的符号和一些秘密同盟的徽纹,还有一行行看不懂的文字,就像是楔形文字。
在这堆博物馆似的杂乱中,在一堆堆的破布和这些试管、烧瓶之间,藏着一个勉强可以分辨出来的身影,这个人个子很小,黑头发,一双樱桃似的小眼睛十分敏锐,就像是野兽的眼睛。他是一个侏儒,坐在椅子上,两只脚都够不着地面。他把剪刀弄得嚓嚓作响,因而才暴露了自己,剪刀在他那双小手里显得非常巨大,可是他却能操作自如,在一块银缎子上剪出了一个别致的花样。
“请你们认识一下,这位是马埃斯特罗!”阿斯特罗斯做了一个动作,似乎他让客人们看的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小仓鼠。
“他在创造木偶,就像上帝创造亚当那样,能让木偶具有活的灵魂。”那人闪动着一双聪明的、像浆果一样的小眼睛,任由阿斯特罗斯瞎吹,虽说,他对自己似乎有着更多的了解。“在这问简陋的作坊里,我们在缝补政治,剪裁政治。我们在塑造领袖们的名声。我们在坩埚里烧制他们的性格。我们在开采历史的‘哲学之石’。”
阿斯特罗斯把一只手放在那根水晶棱柱上,另一只手则放在那本满是神秘公式的书上。
“我们的木偶剧节目,并不是讽刺戏剧,不是政治漫画,也不是逗人开心的傀儡戏,像那些心地单纯的民众们所以为的那样。这是一种魔术,一种宗教仪式,一种圣礼,其基础就是形象和原型之间神秘的关联。两者奇异的同时中风,是和电视的电磁波联系在一起的,世界所看到的形象,就是他们被迫扮演的角色。我们感到自豪的是,我们成功地将电子文明的最新成就、娱乐业和古代的巫术结合在了一起。”
别洛谢尔采夫事先就猜透了这些色彩鲜艳的小偶人的作用。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个可笑的木偶民族,它们也像我们一样,有生有死。木偶先死,然后就会轮到它所代表的那个人。”阿斯特罗斯笑了笑,就像一个洞悉人间之始终的智者。
别洛谢尔采夫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声,就像有一只轻盈的猫从窗台跳到了地板上。这是那个侏儒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了下来,他迈动那两只弯曲的小腿,灵巧地从他们面前跑了过去。
在长长的台子上,躺着一长溜木偶。那些木偶或是向上翻着僵死的脸庞,或是鼻子顶着木板,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烟熏火燎、开膛破肚的痕迹,浑身满是锈斑。一些木偶的身上还插着大头针,另一些木偶被割掉了鼻子和耳朵,似乎,这些小演员们到过一间玩具刑讯室,在那里,它们被玩具喷灯烤伤了,被玩具刀片割伤了,被玩具硫酸烫伤了。
“这就是我们的死人,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政界,它们都不存在了。马埃斯特罗就这样把它们给解决了!”
阿斯特罗斯把一只手放在侏儒拳曲的头发上,那侏儒充满感激地靠在主人的腿边。
在那些死掉的木偶中间,别洛谢尔采夫认出了总统办公厅的几个成员,不久之前,他们还在电视屏幕上频频亮相,夸夸其谈,如今却几乎完全被人们遗忘了。
这里还有一个木偶,是那位人民“代言人”,他曾把成千上万的民众聚集在自己的麾下,冲着广场喊出激昂的话语。
这些木偶受到了摧残,被剁掉了双手,就像切·格瓦拉一样,脸上被泼上了硫酸,一只脚上的鞋子被脱了下来,脚掌和脚趾都被烧焦了。 这里有几位政府危机时被赶下台的前部长。这里还有总统的新闻专员,他曾因自己神秘的爱情经历和对“傀儡”丑闻声明的详细解释而著称。
这里还躺着检察长的木偶,他一丝不挂,两腿之间似乎还塞进了一块东西。
侏儒翻了翻那些死人。他挑出一个木偶,这是杜马前议长的替身。
侏儒巫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他踢踏着鞋,跑到炉子旁,把木偶扔在了还没燃尽的煤火上。他开始使出吃奶的劲头吹气,就像一台老式风箱,终于把煤火给吹旺了。
木偶烧着了,一转眼就被烧了个精光,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股烧焦的毛发和烧煳的肥油的气味。
“这是我们的积极分子,”阿斯特罗斯说道,躲开了飘过来的那阵焦烟,“他进炉子还早了些。”
在工作台的上方,一排整齐的活套上吊的是当今的政界领袖,他们耷拉着四肢,脑袋垂在胸前。这里有那位共产党领袖,他的脸被做得像个面疙瘩。这里有市长,他就像一个幽灵。这里有那位年轻的民主派人士,他长着一头黑色的鬈发,就像一条卷毛狗。这里有扎列茨基,他像一只脱了毛的松鼠。
这里有那位“亚卢博”的主将,他带着一张永远失意的面具。
当然,这里有“傀儡”,他被做成一个宽厚的俄罗斯老爷爷,他耳朵聋,也不爱生气,任由人们对他挖苦嘲讽。
在这堆木偶中间,还吊着总理。制作者把他的特征抓得很准,两个腮帮鼓鼓的,没有下巴,软塌塌的嘴巴像是老太太的嘴,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胆怯和猜疑。
“什么英雄!……”阿斯特罗斯碰了碰这个木偶,吊在丝绸活套上的木偶晃悠了起来。“瓦哈比的朋友,这是你说的?……宝座的继承人?……把舍普顿派到车臣去了?……没有空中掩护?……你是怎么看的,马埃斯特罗?”
他用那变得严厉起来的目光看了侏儒一眼。
那侏儒突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长长的胸针,那胸针原来是别领带用的,上面镶着一颗很大的钻石。侏儒用力把胸针刺进了总理的身体。那胸针就像是扎进了活人的身体。
在同一根横杆上,在稍远些的地方,还吊着一些刚刚做成的木偶,这些木偶还没有在节日中被展示过。
别洛谢尔采夫试图猜出这些木偶的原型,可他觉得这一张张脸都很陌生。
他只隐隐约约地看出,其中的一个木偶是那位再次被选为省长的人,看来,木偶的主人打算让这位省长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
更远一些的地方,在工作台的一个专用托架上,摆着一个刚刚做成的黏土人像,这个人像应该就是制作木偶的模型。
别洛谢尔采夫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几眼。
突然,通过人像上那两道弧线形的眉骨、窄窄的脸庞、长长的嘴唇和稍稍前伸的坚毅下巴,别洛谢尔采夫认了出来,这就是“代表”。这尊雕塑还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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