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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斯起劲地呜叫着,像让别洛谢尔采夫相信这个天蓝色的天体。别洛谢尔采夫打心眼里愿意相信这一点,愿意排斥那个残酷的战争消息,保护这个隐秘、神奇的天堂。
部队行进在山路上,把路上的石头碾得嘎嘎直响。车辆的驾驶员和部队的指挥官都不相信这个天蓝色的天体,他们仔细地打量着狭窄的山谷,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几辆武装扫雷车在缓慢地推进,这些扫雷车都装有宽大的履带,高高的炮台油乎乎的,两只带有滚轮的支臂伸在前面,就像是几只丑陋、笨拙的螃蟹。这些扫雷车走在步兵的前面,爬过一道道山坡,越过一座座葡萄园和一条条沟渠,在搜寻各种地雷,它们伸在前面的滚轮会被炸飞,钢铁的身躯也会被炸翻,司机的耳膜会被震破,鲜血会从耳朵里流出。
一队坦克在开进,炮筒左右摇摆,磨得锃亮的履带就像是一副副钢铁手镯,钻出炮塔的坦克兵的脑袋,就像是一个个拳击手套。像电锯一样隆隆作响的牵引车,拖着一个榴弹炮连。
一只只炮筒嗅着空气,在结实的车轮上颠簸起伏。
沉重的“布拉蒂诺”火焰喷射车也开了过来,这东西就像是一只只恐龙,脚步迟缓,相貌凶恶,肚子里装满了阴险的火焰。那橘黄色的火苗会一窜而出,把球状闪电投向建筑物的深处,于是,那剧烈的爆炸就会掀掉半个村庄,把房屋和树木、动物和战士全都变成一阵闪亮、透明的分子云。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在路面上沉重碾过的装备。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螽斯的呜叫就不再能被人听到了。但是,等队伍隆隆驶过,消失在远方,螽斯便又叫出声来,在宣传这个山间的天堂。
摩托化步兵乘着装甲运兵车前进,这些运兵车车身很低,轻便灵活,就像一只只浑身满是斑点的蜥蜴。机枪闪着暗淡的光,枝形天线在不停地摇摆。士兵们散落在炮塔和装甲车上。
别洛谢尔采夫看见,一辆装甲运兵车在追赶队伍。一个士兵赤裸着上身,骑在车载机枪上,浅色的头发高高扬起,他睁大眼睛,因为速度和迎面吹来的疾风而欣喜不已。他身上发达的肌肉上挂满了闪亮的汗水,胸口上有一个展翅飞翔的鹰的文身。
道路上尘土飞扬。机械化部队的头领出现了。敞篷卡车装满了民军。达吉斯坦人穿着陈旧的迷彩服,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膝盖上横着卡宾枪,在脏兮兮的车厢里来回晃荡。在第一辆汽车的驾驶室上方,飘扬着一面绿色的旗帜。部队在尘土飞扬地挺进,在队伍的最后,是一辆老式装甲运兵车和一辆吉普车,车窗的后面闪过了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的脑袋,以及他那灰白色的大胡子、紧锁的额头和毛茸茸的高筒羊皮帽。
指挥部设在山沟中一道干燥的石头沟壕里,上面罩着伪装网,这斑斑点点的伪装网将沟壕变成一处绿荫,绿荫中隐藏着参谋部的军官、望远镜、测距仪、用石块压着的标明了目标的地图、电台和战地电话,战地电话上的电线伸向四面八方,就像是些藤蔓植物。指挥部里充满了各种喊声和呼叫声,以此与隐藏在山问的“暴风雪”榴弹炮连以及那些齐射装置保持着联系,那些炮火正在等待命令,向目标开火。在远处的机场E ,强击机已经做好了起飞投弹的准备。坦克也都没有熄火,它们躲在掩体里,一等命令下达就直接发起攻击。步兵们走下装甲车,躺在温暖的山坡上,在等着大地发生颤动,一枚枚火箭弹从他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
指挥部就像一个准备进行手术的外科医生小组。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将军那消瘦的面庞和斑白的双鬓,这种姓名不详的将军,一个又一个世纪以来,一直是活的自然规律的执行者,当人类的一部分要把另一部分从地球上除掉,用火与铁将他们消灭。在阿富汗的山脚,在安哥拉的沙漠,在尼加拉瓜的副热带地区,在埃塞俄比亚的石头山冈,在柬埔寨的热带雨林,在贝卡阿山谷的橄榄林里,他都见到过这种冷冰冰的、没什么典型特征的面庞。如今,这张冷冰冰的、在罗马军团和拿破仑军队中都同样出现过的面庞,又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俄罗斯南部的土地上,这张脸的主人正打算把两个动乱的达吉斯坦村庄从地球上抹掉。
军官们的声音都停下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将军。
将军用望远镜观察着山路,在放大的镜头中可以看到,有一群山羊走在山路上,一个头戴红帽的牧羊人在挥动一根柔软的鞭子。
将军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地图,参谋长怕阵风吹动地图,又压上了一块石子。
别洛谢尔采夫并未听清将军说的话,但仅凭着将军嘴唇的动作他就猜了出来,将军说了是“空军”。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空军瞄准手的身上,他用嘶哑的嗓音催促着飞行在远方的飞机:“我是‘元素钴’!……梯队两千!……目标‘206’。‘209 ’,‘203 ’……爆破弹和杀伤爆破弹……火箭四枚……能见度……听明白了吗,‘104 ’?……”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云雾缭绕的蓝天,看得久了,眼中那透明的天空竟绽放出花朵来。阳光中,一些长着细茎的白色花序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它们旋转着,被拉长了,变成了一缕缕白色的鬈发。仿佛,有一个隐身的智者在蓝天上书写阿拉伯文。那些弯弯曲曲的花纹成了红外线模拟器的目标,在那些花纹中,突然传出了金属般的轰鸣声。一架飞机像流星一样冲向地面,地面上随即出现一串黑色的爆炸云。天空中出现一个白色的阿拉伯词组,似乎有人在书写《古兰经》的神圣篇章。
“我为什么要看到这一切?”别洛谢尔采夫忧伤地问自己。
他感觉自己是被强拉到这个山坡上来的,有人强迫他在这里连续地看下去,做一个见证人。
方格伪装网的下面一片紧张。炮兵指挥官那颤抖的嗓子声音最响,他大声叫喊着,连嘴里的黄牙都龇了出来:“我是‘花岗岩’!……用两个连的‘郁金香’!……目标‘103 —04’,‘106 一01’……爆破弹,齐射……开火!……”
山那边烈焰熊熊。“暴风雪连”把炮弹射向山坡,在那面山坡上的山洞里,掩藏着车臣人的机枪。白色的山峰被削平了,山上的石头滚了下来,雪崩腾起一阵烟雾,吞没果园,巨大的花岗岩石块在田野上滚动,滚烫的石块落上了房顶。
“我该做什么?”别洛谢尔采夫忧伤地自问。
走近一些,用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将军的太阳穴上?冲进沟壕,夺下他们手里的望远镜,把军用地图撕碎?用一把快刀割断那束电线?用充满激情的祈祷唤来一场沙尘暴,让沙子迷住这些军官的眼睛?
生化部队的指挥官,一位个子不高的美男子,正在为重型火焰喷射器指引目标:“我是‘巴松管’!……目标‘2 —500 一1 ’!……距离两千米!……彼得罗夫,狠狠地揍他们!……”
仿佛,躲藏在山中的那头恐龙伸开丑陋的爪子,站了起来。它伸出裂成两半的火红色舌头,急速地舔着村庄。在那个舌头舔过的地方,腾起一个火球,然后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狐狸尾巴,从大地上抹掉了村庄的一部分,连同那些果园、房屋和清真寺。
别洛谢尔采夫精疲力竭地看着。“代表”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权力顶峰的,而他,别洛谢尔采夫,在帮助“代表”走向权力。他毁灭了这个天蓝色的天体。
炮火攻击停止了。村庄变成了一堆燃烧的破布,一股股灰色的烟雾飘向空中。将军俯身面对地图,看着参谋长用透明的尺子标明的那些被击中的目标。
“107,我是‘巨石’!”将军把嘴巴贴近电台的送话筒,下达了攻击命令:“开始攻击,‘107 ’!……‘109 ’,我是‘巨石’!……开始攻击,‘109 ’……‘群山’,‘群山’,我是‘巨石’!……把‘盒子’开到边界线上!……”
于是,军官们再次离开战壕的壁沿,扑向电话和电台。
噱咙的日光中充满着喘息声、咳嗽声和愤怒的叫喊声,军官们把进攻部队推向前去,把他们从隐蔽处赶到空地上,空地上子弹呼啸,手榴弹在四处爆炸。
别洛谢尔采夫俯卧在战壕后面,把沉重的望远镜举在眼前。他在倾听战事,并通过军官们那一张张扭曲的睑来判断战事的进程。
“你的‘盒子’哪儿去了,吉莫尼亚!……我有两个‘两百’!……对准那个蓝色建筑开火!……那里有个狙击手!……”
士兵们匍匐在村庄和道路之问那片光秃秃的牧场上。他们以蛇形动作向前奔跑,不时有人倒在温暖的土地上,面庞倒扣在羊粪上,倒扣在烧焦的青草和荆棘上。车臣人的机枪在地上射出一道道烟尘,在空地上搜寻那一个个带有斑点的小鼓包,在被射中的时候,那些小鼓包就会高扬起双手。
一位肩部受伤的中尉在对着报话机吼叫,咒骂坦克手,直到一辆重型坦克开出隐蔽处,撞倒两棵苹果树,用直射击中了那座蓝色的房屋,一堆轻盈的废屑从地基上飞起。炮筒里冒着青烟,士兵们在牧场上奔跑,那位中尉就要失去知觉了,他对着已经没有了声音的报话机低声说道:“狠揍他们,吉莫尼亚,亲爱的……”
战斗推进到了据点的后面。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躺着一个瓦哈比人的尸体,大张着的嘴巴里满是鲜血,嘴巴四周是黑色的大胡子,肮脏的手里握着一支冲锋枪。一位俄罗斯狙击手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喉咙。
“男子汉们,开火呀!……没有你们可冲不过去啊!……”
坦克对准绿色的围墙和雕花的铁门开火。炮弹穿过缺口,落进果园,放倒了那儿的老梨树。
士兵们冲进了烟雾。他们冲向大门,把手榴弹扔进棚屋敞开的房门,扔进燃烧房屋的窗口。在棚屋里,被打中的牲畜嗷嗷惨叫,一团团鸡毛飞了起来。
“2 号,我抬不起头了!……清真寺上有火力压制我!……向阁楼开火,向穹顶开火!……感谢真主,我说!……”
榴弹炮的第三次射击掀掉了清真寺的高塔,打哑了机枪据点。
清真寺里展开了一场白刃战。
一个蓝眼睛、浅头发的车臣人打出一梭子弹,击中了一位奔跑的特警队中士。那位中士在倒下之前,扔出手中的军用匕首,扎中了车臣人的一只眼睛。
一个毛烘烘的瓦哈比人像头熊似地抱住一个战士,掐断了那士兵脆弱的骨头。
一名身穿海魂衫的军官将刺刀刺进那个瓦哈比人的肩胛骨,把他从花纹地板上挑了起来。
毛拉躲在雕花圆柱后面用手枪向一个士兵射击,打穿了那士兵的脸。另一个士兵则使劲抡起枪托砸倒毛拉,并继续用枪托狠砸那毛拉的脑袋,直到那脑袋裂开,鲜血直流。
满地都是彩色玻璃的残渣,做礼拜用的小地毯被撕成了碎片,地上还有一只孤零零的红衬里套鞋。
“谢谢,‘2 号’!……我送你一包‘万宝路’!……感谢真主,我说!……”
别洛谢尔采夫在望远镜里看不清人影,看不见坦克的移动。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