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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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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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疾病暂时离开了“傀儡”。他的眼睛睁大了,放射出严峻、激动的光芒。松弛的肌肉叉充满了蓬勃的力量,使他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身材魁梧、庄重,似乎,他脚下踩着的不是木头露台,而是坦克的甲板,四周全是欢呼的人群。他要和整个世界进行决斗,不愿意放弃一朝得到的权力。如果他注定要死去,他也打算把尘世的一切都带到地下去,把克里姆林宫、莫斯科和伏尔加河都带走,千万不能把它们留给别人。

  “哪里有我的战友和助手,哪里有我忠诚的顾问?……所有的人都是败类、白痴和叛徒!……我亲近他们,提升他们,让全世界都把他们当成伟大的改革者和创造者,就像是‘彼得的那窝雏鸟’,而他们却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酒鬼,变成了家贼,纷纷跑到敌人那边去了,于是,我只好把他们扔进了垃圾堆,他们直到现在还在那里腐烂呢。那个学问浅薄的报人,我想让他成为伟大思想的喉舌,历史事件的见证人,可他却只在澡堂里才是好样的,抱着啤酒瓶和大鲤鱼,所以老百姓都叫他‘一瓶半’。那个好强词夺理的理论家,我委托他创建伟大国家的意识形态,给了他非同寻常的权力,可在他那个鱼骨头脑袋里却只有一些小诡计和下流话,他让老百姓讨厌,于是他们就叫他‘花柳病’。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无赖,我让他负责开展工业改革,可他却偷走了半个国家,让我和百姓吵起了架,因此,他的外号名副其实,叫‘小无赖’。我那位副总统,在澡堂里给我搓背,发誓永远爱戴我,可后来却背叛了我。那个背信弃义的车臣人,我让他成了俄罗斯的第二号人物,他自命为斯大林,他模仿斯大林,也端着那个可怜的烟斗,是他在莫斯科挑起了争端,想让我重复齐奥塞斯库的命运。而那位‘主要卫士’,那条蛆虫,我在大路上捡到他,把他洗干净,给他穿上制服,让他掌了权,他手中的大权就连贝利亚也做梦都不敢想,可他却像个无耻的骗子一样出卖了我,用他那些曲意逢迎的卑鄙笔记来败坏我的名声。他们全都恨我,全都在盼着我下台。他们会把我从坟墓中刨出来,把我的尸体扔出去喂狗。我放心不下你啊!”

  他搂着女儿,被恐惧压倒了。

  “他们会把仇恨全都发泄到你的身上。你不要相信任何人。扎列茨基和阿斯特罗斯会首先出卖你,把我所有的罪过都算到你的头上。需要一个保护人。我不仅要把权力交给他,还要让他来照顾你和你的母亲。这个人能让那些混蛋都乖乖地坐在墙角里。有这样一个人,这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他,对他心知肚明。你要依靠他……”

  听到“傀儡”这段忧伤、绝望的忏悔,别洛谢尔采夫并没有产生对“傀儡”的仇恨,而只有一种奇怪的、强烈的同情。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他在作最后的道别,告别人间的生活,告别绿草,告别蓝天,告别繁花似锦的花坛,告别妻子和女儿,告别尘世的事业。再过一分钟,警卫们就会把他塞进那辆棺材似的黑色汽车,把他拉到太平问,放在冰凉的大理石板上,沉默不语的外科医生们会拿起刀子,从那冰冷的尸体上切下坑坑洼洼的黑色肝脏,切下满是伤痕和窟窿的紫色心脏,他们不停地忙乎着,用戴着橡皮手套的手捅遍了他那具死尸的边边角角。

  “让我吻吻你……原谅我,女儿。”他俩站在阳光灿烂的露台上,拥抱了一下,可以看到,“傀儡”的脸上老泪纵横。

  警卫们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胳臂,扶他走下楼梯,又小心翼翼地帮他坐进了汽车。车队绕过花坛,驶进林阴道,黑色的车窗闪闪发亮,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远处。

  “女儿”回到露台上。

  “我同意您的建议。我赞成清除阿斯特罗斯和扎列茨基。您要让我掌握事情的进展。”

  “我每一步都会来请示您的。”格列奇什尼科夫谦逊地回答,同时吻了吻“女儿”作为告别而递过来的那只手。

  他们驶出了庄园。他们在傍晚那天蓝色的公路上疾驶。

  一辆豪华轿车呼啸着迎面驶过,停在了庄园那扇雕花大门前,然后缓缓地驶进了林阴道。

  “是‘代表’。”格列奇什尼科夫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得意的神情。

  这些匪夷所思的印象让别洛谢尔采夫感到疲惫不堪。他想躲起来,闭上双眼。

  他让格列奇什尼科夫送他回家,可后者却说道:“一切伟大的事件都进展神速。你今天就能看到,事件将以怎样的速度展开。‘斯瓦希里计划’获得了额外的加速度。你马上就换到阿斯特罗斯的车上去,你们一起去见‘小留声机’。他已经在等你们了。”

  他们的“奔驰”停在凯旋门旁,不到一分钟,一辆底盘很高的吉普车就停在了他们旁边。那辆重型吉普的门打开了,别洛谢尔采夫钻进了那深色丝绒般的车内。在绒面革的座椅上坐着阿斯特罗斯。

  他友好地笑了一下,伸出了那只胖乎乎的、温暖的手。“‘小留声机’请我们去做客。我建议去饭馆,可他老婆却把他看得很紧,就像对待一条小狗那样,一天要遛两次。没法子,我们就去看看他的新居吧。据说,他在艾尔米塔什和俄罗斯博物馆的仓库里搜罗到了一些很棒的绘画藏品。”

  他们顺路买了一束白玫瑰,阿斯特罗斯说是“给太太买的”,然后,他们就钻进了那些古老的胡同。

  胡同里坐落着一个个宅子、一座座恬静的教堂和一个个可爱的莫斯科院落,然而,一幢漂亮的大楼却蛮不讲理地把这些宅子、教堂和院落挤到了一旁,用高高的铸铁栏杆围出一片整洁的空间,大楼的屋顶很尖,带有许多穹顶和尖塔,得意洋洋地刺向天空,大楼的表面装着贵重的玻璃,看上去就像一座冰清玉洁的水晶宫。

  这座蔑视旧莫斯科胆怯建筑的大楼,确立了进攻性风格的胜利,在这座大楼里,居住着成功的莫斯科新贵族。

  一个犯罪团伙的首领占据了其中的整整一层,他控制着莫斯科的各个小商品市场。

  几套连在一起的住房,窗口分别朝向四面八方,从这里,那位有权有势的房主能够看到克里姆林宫、科学院、奥斯坦基诺电视塔和政府大厦。

  一个大主教也占了一整层,他被人们当成了大牧首,每次乘坐那辆黑色的“卡迪拉克”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都要伸出那只戴着好几个戒指的毛茸茸的手,让司机亲吻。

  大楼的一套房子被一位著名的银行家送给了他的情妇,他用玛瑙为她的卧室贴面,用希腊罗得岛的大理石为她装修浴室,还为她建造了一个供冬季观赏的热带花园,花园里有活蝴蝶飞来飞去。那女人深居简出,但人们有时能在半夜里看到她,——她不穿衣服站在阳台上,似乎想飞向克里姆林宫墙上那些红色的星星。

  这里还住着一位富裕的阿塞拜疆人,有人说他是毒品贩子。会有一个排的俄罗斯特种部队士兵把他一直送到门洞前,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短距离跃进,搜索出一条通道,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人迈着一双罗圈腿,沿着那通道快步走过,他那对宽大的眉毛就像是狗尾巴。

  旁边住的是劳动部长,他的亲属都移居美国了,只有他孤身一人住在这里,他有时会举办一些庆祝活动,常有一些迷人的长腿女人前来出席,她们就像是尤达什金的模特。

  “小留声机”就和这些显贵们住在一起,他没能占据整层楼,而只占了一层楼的一部分,从这一部分,越过一片铁皮屋顶和教堂的穹顶,可以看到莫斯科那朦胧、飘渺的远方,远方的奥斯坦基诺电视塔就像一支注射器,在夜间灌满蓝色的溶液,然后扎进了莫斯科那根粗大、肿胀的血管。

  “可以拜访一下伟大的隐士和智者吗?”阿斯特罗斯透过那扇包皮铁门问道,这时,门铃就像一架悦耳的拨弦钢琴,奏出一段斯卡拉蒂(斯卡拉蒂父子都是意大利著名的音乐家,这里指的可能是拨弦钢琴家的儿子多门尼科。斯卡拉蒂(1685一1757)。)的旋律,从打开的门后露出女主人的脸来,这张脸显得很年轻,由于经常采用药敷而容光焕发,由于经常使用面霜而白里透粉,她那笑眯眯的嘴唇上方有一颗引人注目的黑痣。

  “这里是隐秘的幻想和沉思的殿堂吧?”阿斯特罗斯迈过门槛,把那捧怒放的玫瑰递给了女主人,他得到了女主人一个迷人的笑容,根据这个笑容判断,阿斯特罗斯很受这家人的喜爱和期盼。

  “他有些不大舒服,情绪不太好,”女主人小声地说道,用眼神指了指长长的过道和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客厅,她把扣得不紧的衬衣又稍稍撩开了一些,这件衬衣勉强能罩得住她那对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乳房。“我们就尽量不要去打扰他了,好吗?”

  “你们别听她的!”“小留声机”那个熟悉、夸张的大嗓门在远处响了起来,他在迫不及待地让客人到他那里去。“她老是用那些药片来折磨我,老是像个牧羊犬似地看着我!”

  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客人们已经迈进了客厅的门。

  他向客人们伸出了长长的手臂,手上的指头在微微地颤抖。

  “我们来看望您,表达我们的敬意。我们感到,您退出社会生活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损失。我们还需要您,还需要您沸腾的热情和无尽的智性。缺少了您的浪漫主义,社会生活就变得生硬、自私和贫乏了。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接受您的思想情感‘活水’的洗礼。”

  阿斯特罗斯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松开“小留声机”那双抖个不停的手,而后者半闭着眼睛,很赏识地听着,看得出来,他是在体验一种快感。

  “一切都有自己的时限啊,”他悲哀地笑了笑,“会出现新的时代,新的英雄,新的颂歌。一位智者和年老政治家的伦理学,一位疲于生活的共和国元老的伦理学,就在于及时隐退,离开喧嚣的罗马,隐居在乡村,在幸福的孤独和思考中度过余生,置身于钟爱的雕像和书卷之间,看着高卢远征时的战利品。应该庄重地、平静地隐退,就像傍晚的太阳那样,在身后留下长长的霞光。”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垂下了脑袋。

  “您是一个杰出的政论家和演说家。失去您的发言,如今的元老院就变得口齿不清了,毫无生气。失去您的活动,如今的政治就像是一座失去了蜡烛、长满了绿锈的铜烛台。”阿斯特罗斯准确地把握住了谈话的风格,使男主人所扮演的那个失宠流亡者的角色得以延续下来。“但是您要相信,您并没有被忘记。您身后留下的那个位置还在期待着您。没有人能取代您。我们,您的这些朋友,将让您返回元老院,将让您返回俄罗斯。”

  他们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女主人在桌上摆了几只镀金杯子,用香茶和薄饼来招待客人。

  别洛谢尔采夫看着“小留声机”这张熟悉的面庞,这张脸曾上千次地出现在电视屏幕和杂志封面上。他那双东张西望、眼神多变的眼睛,流露着智慧、猜疑和狡猾。他那双灵活的歪嘴,时刻准备滔滔不绝地发言,情绪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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