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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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第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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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带着满身水珠从水里走了出来,他感到很冷,却觉得浑身是劲。他穿上衣服,回到了城里的旅馆。他的头顶上方是一棵棵黑黢黢的杨树,在其中的一棵杨树下,他俩曾热烈接吻,朝霞已经开始照亮城中的屋顶了。

  他醒了过来,出门走向清晨的城市,雨后的城市一片清洁。他不慌不忙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向看到的每一座教堂躬身致意。山冈上的尼古拉教堂的穹顶,显得结实而又年轻,在绿荫中显出一副惊奇、高兴的神情。米哈伊尔天使长教堂穿着一身雪白、宽敞的外衣,脖子上围着一根火红色的带子,脸上露出粉红的、恬淡的笑容。

  人们穿过广场向市场走去。农妇们提着昨天在附近松林里采到的浆果,果汁渗出提篮,现出一块块蓝色的印迹。一个浅头发的小伙子,是个打鱼的,他背上背着一串鳊鱼,这些鱼又肥又大,身体扁平,血红的鱼鳃露了出来。一辆大车轧轧作响,在那位头戴帽子的老人身后,一些活鸡的脑袋在箱子里来回转动,红色的鸡冠时隐时现。

  他穿过街道,朝着那新翻开的潮湿土地所散发出的气味走去,钻过多夫蒙特城的石头拱门,在那些凸凹不平的灰色墙壁间,在一座尖塔旁边,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发掘坑,以及一些烧焦的原木间的一个个小水洼。考古队员们头上缠着头巾,戴着巴拿马帽子和轻便草帽,以遮挡阳光,他们坐在小箱子上,或是跪在地上,用考古铲刨着地面。

  他站在一个焦煳的深坑上方,透过灼人的阳光,透过那场看不见的古代大火留下的痕迹,他所看到的,并不是被烧毁的木屋残留下来的乌黑的原木,而是一串串崭新的水晶项链,大门口茂密的绿草,窗户上一朵红色的花朵。他看到了火焰燃烧的结实火炉,滚烫的面包,动作灵巧的双手,挂着帐子的吱吱作响的床铺,几个抱着木头娃娃的大眼睛孩子。有人敲了敲门,走进屋里,拴着链子的铜勺发出了响声,屋顶的积水滴落在铁桶里,一只鸟儿像个轻盈的幽灵在房顶上飞过,可是此刻,他的脚下却只是一个黑色的深坑,一堆腐朽的泥土。

  他又向前走去,在那里,可以看到凸凹不平的内城城墙,可以看到教堂的圆顶。

  这里就是城门,鱼鳞般的石头路面,一座巨大的教堂,似乎,有人把白色的床单扬在空中,让它们鼓满风儿,发出了轻轻的响声。空心的穹顶似乎像银制的头盔一样,也能敲出声来。在那些十字架之间,一群勉强可以看清的燕子在上下翻飞。干燥的地面,一只熊蜂在花心里活动,一个姑娘面带惊讶地看着他,那群燕子呼啦一声飞离了十字架,带着响声向下飞,一散而开,形成一团蓝色的点点,然后,它们又重新聚集起来,向高空飞去。

  他站在那里,非常害羞,脸色苍白。那姑娘面带微笑。她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她在用那铲子刨土,黑色的泥土沾在铲子白色的边刃上。她那双湛蓝的眸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其中有牛蒡、彩色玻璃和银色穹顶的倒影。

  晚上,在露台上的舞场上,他又一次见到了她。她站在潮湿的栏杆旁,金色的头发梳得很光滑,后脑勺上戴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就像一位女中学生,她像早晨一样光彩照人,只不过显得很安静,有些严肃。透过跳舞的人群,不时可以看清她头上的蝴蝶结,以及那身黑白圆圈图案的连衣裙。他一直盯着她,心情激动,他非常害怕有人会马上带走她,她会从此就永远地消失。他走到离她更近的地方,接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乎是违背意志地,他突然走上前去,忐忑不安地、不言不语地鞠了一躬,伸出手来请她跳舞。她抬起脸来,稍稍皱了皱眉头,他看到,由于那浓密的眉毛、睫毛和轻盈的头发,她的眼睛变成了灰色的,目光也很柔和,和早晨那双阳光灿烂的蓝色眼睛并不一样。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个生动、欢乐的眼神,她认出了他,便向他递来了那双小手,她的手晒得很黑,上面布满了细细的青筋。他后退一步,跳舞的人群让他俩登上露台,然后,那些穿得五颜六色的人群,便又在那潮湿的露台地板上旋转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跳舞了,此时,他怀着欣喜和胆怯,把她领进了跳舞的圆圈。天已经黑了,露台上方那棵黑色的椴树已经落叶了。椴树上挂着一只光线柔和的灯,许多蛾子从树枝里飞出来,然后又朝着灯光飞了回去。在离人们很远的地方,有一支乐队。他突然觉得,所有这一切——乐队,人脸,与他跳舞的这位姑娘,都非常陌生,非常遥远,似乎来自他没有经历过的某个遥远的年代。尤其是她,她的蝴蝶发结,她起伏的胸脯和面庞,都是陌生的,永远猜不透的,他不知为何要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他也不知为何此刻还握着她那只温暖的、但却陌生的手。不过,乐队开始演奏了,于是,他俩便默默地在人群中旋转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他想到,几乎没去听音乐。“难道一切竟如此简单?马上鞠个躬,离开这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音乐声还能听得见,她还将站在这里,站在这棵椴树下,所有的人还将在这里跳舞,这个戴着黑色蝴蝶领结的男人,这个衣服上有一颗珠母纽扣的胖女人,他们都还将这里转圈,可是我却已经不在这里了。一切都分崩离析了,而这两个我们完全陌生的生命却将留存下桌。往后还会有上百万次的相会。还会有另一些城市,也许,战争和创伤,我所有的欢乐和堕落,所有的眼泪、亲吻和疾病,所有的房间、桌子和饮茶,一切都不再有她了。而在她那里,还是同样的亲吻和眼泪,疾病和孩子,然后就是这张美妙面庞上的皱纹。这一切都不再有我,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乎我们此刻没有在一起跳舞,似乎她的手并没有被握在我的手心里!”

  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很可怕,难以置信,于是,他在想:“要知道,我的要求并不多,并不多,只要别毁了此时的舞会,让这场舞会继续下去,让我们的一切都在一起。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说上一个字眼,随便哪个字眼都行!”

  从一棵鲜花盛开的高大树木上落下一朵轻盈的曼陀罗花,落在他俩的身上。

  他看到,椴树上的灯光穿透了她的头发,他激动不已地问道:“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阿妮娅。”她说道。

  “阿妮娅?我叫维佳(”维佳“是”维克多“的爱称。)!”

  她淡淡地一笑,于是,他觉得如释重任,就像一株被大雨浇透了的树木摆脱了多余的水。他感到轻松自如起来。

  “早晨您拿着那把可怕的大铲子在牛蒡丛里做什么?”他问道,因为自己的轻松自如而感到高兴。“您是在伏击什么人吧?被我撞上了。也许再过一小会儿,就会出血了。”

  “你好像吓得够戗。您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要晕倒。我想扶住您。您是害怕我那把铲子?”她笑了起来。

  “我觉得教堂向我塌了过来。”

  “是在砸向一个渎神的人吧?……而我一整天一整天地坐在发掘坑里,教堂的穹顶在上面看着我,就像一个个好奇的脑袋。”

  “您今天挖到了什么?”

  “这个烟斗。我把它带在身边。”她张开手掌,把一个烟斗的残片递给了他,烟斗是用红色黏土制成的,里面被熏黑了。

  “我已经在这个坑里发现了好几个烟斗,它们全都被熏黑了。”

  “也许,那个地方在古代是个吸烟场所,烟鬼们都聚集在那里。他们抽着自己的小烟斗,和和气气地聊着天。有一次,他们吵了起来,打了起来,摔碎了各自的烟斗,四散而逃。有可能是这样的吗?”

  “当然有可能。我会记下您这个假说。”

  “一定要记下。等您开始写作专著,题目叫《古代罗斯的抽烟行为》,或者叫《俄罗斯古代烟草的种类》,或者叫《作为俄罗斯古代建筑形式之原型的烟圈》,到那个时候,您就不会忘记我了。”

  她认真严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她的脑袋微微后仰,下巴不停地颤动,头上的蝴蝶发结也在不住地摇晃。于是,他感觉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幸福,对她白皙的脖子,对她发自内心深处的轻盈微笑,对这个蝴蝶发结,都产生了一阵柔情,她的这个蝴蝶结,应该充满了阳光的气息,充满了她的头发的气息,以及她的房间、书籍和笔记本的气息。

  “您从哪儿来?”她忍住笑,问他道,“您是普斯科夫人?我看不像。您干吗要去牛蒡丛里转悠呢?教堂为什么要砸您呢?”

  “有一种力量使我走向那些植物。也许,我前世就是牛蒡。教堂要砸我,是因为我的祖先都是异教徒。我从莫斯科来,我此行几乎没有什么目的。我想听一听普斯科夫的歌。这里有一个小村子叫马雷,在它旁边有个勃罗兑村,再边上还有一个霍雷村。那些村子里的人,歌唱得很好。”

  “您是搜集歌曲的?”

  “不是,但是我爱好歌曲。有的时候去参加一些喜庆活动,您明白吗,比如说是教堂的建堂节,或是一场婚礼,就能听到歌声。如果歌手们的嗓子很好,如果唱起了合唱,那就能获得极大的满足。有时候,你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唱起来,在此之后,幸福的情感会很久地伴随着你。”

  “的确是这样。我的外婆就会唱歌。她的姐妹们经常从科斯特罗马来见她。我就坐在她温暖的大围巾上,听她们唱歌。我现在有时还会戴上她那条围巾,为的是唤起那些神奇的感受。我听过很多歌曲,我现在还记得一些。”

  “您会唱歌吗?要不,我们来唱一首?”

  “在这里唱?”

  “干吗?我们找一个地方。就去普斯科夫河边吧。我们到那里去唱几首。”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那张含笑的面庞,又感觉到了那种轻松和自如,他领着她走出了舞池,从乐队旁边走了过去。

  “瞧,开始了……自然而然地……”

  他俩走在石头铺砌的小街上,音乐消失在了树林的那边。

  他俩坐在普斯科夫河畔,坐在黑色的灌木丛中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河水在他们的脚下荡漾,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在潮湿的黑暗中,在石头和荨麻的气息中,现出了阿妮娅那张白皙的面庞,她的脸近在眼前,让人感到温暖。

  “我们唱哪首歌呢?”他问道,同时在倾听着岸边的水声。

  “我不知道。我会唱的歌很少。而且还唱不到头。就唱一些篝火晚会上的歌吧。您会唱吗?”

  “就唱《夜莺劝说小杜鹃》吧。您听过吗?是一首伏尔加民歌,是征服喀山时的歌曲。”

  “没听过,我从来没听过。”

  “那《骠骑兵》呢?一八一二年的歌。”

  “这一首我也没听过。外婆没唱过。”

  “外婆都唱过什么歌呢?”

  “就唱过这首歌:‘圣母节后的第一周……’”

  “雪花飘落……”

  “对,就是这首!”

  “那您就起个头吧。”

  “我害怕,我从来没唱过二重唱。马上就唱起来……这太奇怪了!既然是您出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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