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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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第8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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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飘落……”

  “对,就是这首!”

  “那您就起个头吧。”

  “我害怕,我从来没唱过二重唱。马上就唱起来……这太奇怪了!既然是您出的主意,您就起头吧。我跟着您唱。”

  普斯科夫河在脚下荡漾,似乎有一个无形的人在清洗衣物,一床床银白色的床单朦朦胧胧地漂浮在水面上。

  “圣母节后的……”他唱了起来,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因为最初的几个高音而颤抖了一下,发出了共鸣。

  “第一周……”他继续唱道,提高嗓门,唱着那个音调最高、悠扬动听的乐句,就像他的先辈们的唱法一样,他的先辈曾在宽广的森林中野性而又甜蜜地歌唱。

  “雪花飘落……”他俩一同唱了起来,他敏锐地感觉到,她也有着和他同样的感受。

  “落在化冻的土地上……”他俩唱完了这首歌,沉默不语,让他们那轻盈的余音渐渐消失在斜坡下面。

  “什么样的雪花?落在什么样的土地上?”他在想。“落在她那科斯特罗马的土地上?她的外婆曾在那里行走,手里抓着项链,绕过一个个黑色的水洼?田野,忧愁,希望,——她是从哪里得知这一切的?难道是因为,是用一片土地养育了他俩,又让他俩在同一时问里相遇?”

  一支婚礼队伍踏着雪花前行,共有七架雪橇,每架雪橇七个人……

  他俩唱着歌,彼此呼应。她那颗年轻的心脏跳动在他的胸腔里,而他那不断增强的幸福在将她拥抱,将她淹没。此刻,他俩已经是同一的了,迅速地融合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他送她穿过城市,向考古队员们所住的波甘金宫走去。

  他俩一路上很少说话,在告别的时候,他俩约定第二天在斯尼亚特纳亚山上见面,去看看那些古老的壁画。

  他在黎明时分醒了过来,他看到,灰色的天空上已经浮现出了淡淡的红云。他走出门外。四周灰蒙蒙的,空气很凉。

  一只醒来的鸽子在旅馆的屋顶上咕咕地叫着。他缩起脖子,抵御着潮气,朝内城走去,想找见那个牛蒡丛中的发掘坑,他就是在那里看到阿妮娅的。

  他走在潮湿的草丛中,走在一段倾塌的城墙上。朦胧的太阳沉甸甸、懒洋洋地挂在屋顶的上方。整座城市都颤动在红色的薄雾中。

  从他下方的那个牲口棚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门哐的一声打开了,一群牲口哞哞地叫着,走了出来。

  那群牲口朝下方走去,挤满了整条街道,他突然产生出一阵强烈的好奇,便离开城墙,跑到栏杆旁,看着那由颤动的脊背、摆动的尾巴和充血的眼白汇成的洪流,轰鸣着向他涌了过来。

  这哞哞直叫的畜群构成一幅可怕、沉重的画面。但是他没有走开,因为在这幅可怕、沉重的画面中,有一种诱惑的、病态的、疯狂的力量。这种力量促使他跟在畜群后面,向前走去,走向那无形的、尚不存在的远方,走向那尚未来临的时间,在那里,他会置身在天地问那些疯狂的自发势力之中。

  “往哪里赶呀?”他冲那位从身边跑过的赶牲口人喊道。

  “屠宰场!”那人声音嘶哑地回答。

  一种盲目的力量使他抬脚就走,跟在畜群后面,呼吸着畜群散发出的臭气和踏起来的尘土。由于拥挤和疼痛,公牛们发了情。它们一头接一头地跳了起来,梗着脖子,用两只后蹄走路,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弄得满街都是浑浊的排泄物。那些青筋突出的赶牲口人,在用棍棒把它们驱赶到一起。

  畜群走过城里的几条中心街道,走向城边的公路,在柏油路面上滚动,搅起一片烟尘。

  “我这是到哪里去?屠宰场,战争,世界疯狂的淫欲?……都不是为我准备的!……这不是我的出路!……”他清醒过来,站住了。

  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公牛在眼前奔跑。畜群渐渐地远去了,变成了一团红色的尘土。

  他突然感到自己非常疲倦,仿佛,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随那群赴死的牲口而去了。他沿着空旷的公路,慢慢地往回走。

  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已经很烤人的时候,他坐上公共汽车,赶往斯尼亚特纳亚山。道路盘旋在韦利卡亚河的上方,透过白色的烟尘,可以看到蔚蓝色的平静河面,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船舶,那边的牧场一片碧绿,一动也不动的畜群停留在浅滩上。公共汽车在松林问停了下来。他沿着一条小道向教堂走去。

  头戴一顶退色军官帽的守门人为他打开了教堂的门。他走进空旷的大厅,大厅里很凉爽,因为有气流从穹顶上吹下来,大厅的墙壁上有一幅幅绿粉相问的、有些剥落的壁画。祭坛上,格列布(格列布(?-1015)。穆罗姆公·弗拉基米尔一世之子,后被斯维亚托斯波尔克一世所杀,后与其兄弟鲍里斯一同被俄罗斯教会尊为圣徒。)的衣服边角发出柔和的金光。一个长着尖尖——鹰翼的天使,从墙上递来一道惊讶、欣喜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他头顶上方的壁画,散发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他走出门,来到炽热的阳光下。

  守门人把钥匙弄得哗哗作响,终于锁上了门,然后,他走到别洛谢尔采夫身边,说道:“这么说,你不信上帝?是啊,是啊,上帝就像是梦,你会梦见的,我却不会。瞧我们跑来跑去的,可怜的人啊。”他悄悄地走到了一边,摇动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钥匙链。

  他走向韦利卡亚河,在河水里游起泳来,看着风在水面吹起的明亮波纹。

  “瞧您跑到哪里来了?”他听到脑袋上方响起一个声音。

  “我在上面就看见您了。”

  阿妮娅站到了他的面前,她穿一条蓝白条纹相问的裙子,戴着一顶草帽,她闪亮的膝盖就挡在他的眼前。

  “您不等我来就看完了壁画,又跑到这里游泳来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欣喜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就退后了一步。“怎么,教堂又要砸您了吗?”

  “会砸的,会砸的!”他笑了起来。“您也来游泳吧,天这么暖和,多棒啊!”

  “不等我来您就游完了。”

  “您来游吧,我还要游的。”

  她的胳膊平稳地画了一个圆圈,取下草帽,纷披的金发落到了肩膀上。她转过身去,用一个有力的动作脱下了裙子,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缎布游泳衣。她皱着眉头,感觉到他在看她,她离开他,向河面走去。

  他贪婪地看着她,看她走进了河水,河水拍打着她那两个圆圆的膝盖。她有力地、默默地在水中游了起来,没有溅起水花,她游得很快,但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就像一头小兽,她白皙的肩膀不时露出水面,她的头发闪闪发光,就像一个沉甸甸的金块。她从水里站了起来,皮肤光滑而又鲜亮。她弯下腰,拧着颜色变深的头发,然后走近几步,躺了下来,把一只潮湿的手伸进了滚烫的沙堆。阿妮娅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她的嘴唇间含着一朵野菊花。

  “您游得就像一只水獭。”他说道,他感觉到,她全身都散发着凉爽、清新的芳香。

  “像一只水獭?”她反问了一句,同时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像一只无声无息的水獭。”他说着,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水珠在她那晒黑了的、中间有条白道道的肩膀上颤抖。

  她并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闭上眼睛,向前挪了挪身体,吻了她一下。她的嘴唇很厚,很软,胆怯的舌头来回乱动,他吻着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时而像是坠人了一个非常甜蜜的旋涡,时而又像是返回了那个炽热的、刺眼的世界。

  他俩默默地坐着,不敢说话。她看着河水,她的目光里有欢乐,也有痛苦,有河水的反光,也有透明的、淡蓝色的泪水。

  “别哭,别哭,”他轻轻地说,“你就是我的爱人。别哭,别哭。你就是我的爱人,美妙的爱人。”

  他们回到城里。他们去了市场,吃了一些很甜的、上面还沾有松针和树叶的黑果越橘,把嘴唇都染黑了。他们爬到了教堂的银色穹顶上,从那里往下看,大地就像一个装满新鲜生物的杯盏,一个个圆球在他们脚下鸣响,飘向那多风的蔚蓝色空间。

  他们乘公共汽车到了米罗热河边,看到园子里的樱桃正在成熟。傍晚,他们在昏暗的街道上漫步,听马儿在卵石路面上嗒嗒地行进,谁家那半圆形的窗户里飘出了轻轻的钢琴声。

  第二天早晨,他乘车前往马雷村,阿妮娅答应随后就去,等到星期六考古队员休息的时候。公共汽车的马达轰鸣起来。他沉浸在幸福的迷糊之中。一条笔直的、蓝色的公路伸展在眼前。 

第三十三章
 
  他落脚在马雷村的铁匠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的家里,这铁匠浑身黢黑,一副铁牙似乎也是在那间出产马掌、犁铧和大车轮毂的铁匠铺里锻造出来的。一个小小的玻璃露台伸进花园。铁匠给他送来一只缺了脖子的花瓶和一束野花,那些野花在他的桌子上慢慢地枯萎了。

  他在铁匠铺里干活,帮帮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的忙。他生着炉子,添上几块细碎的灰煤,煤块冒出尖尖的火苗,形成通红的火团。风箱呼呼直响,白色的火星噼噼啪啪地四下飞溅,热气弥漫。他和铁匠一起打造康拜因上的一个螺栓配件。康拜因手伊瓦什卡·雅库宁,他的外号叫“龙骑兵”,因为他爷爷曾在沙皇的龙骑兵部队中服役过,他肩膀很窄,样子很温和,他坐在门口,背衬着灿烂的阳光,面带羞怯地看着别洛谢尔采夫,别洛谢尔采夫则用钳子夹住一块烧红的铁,把吱吱作响的铁块放到铁砧上,铁匠举起铁锤,把铁块砸得火花四溅,那铁块在他的敲击之下缩成了一团。

  山下是一个水波不兴的美丽湖泊,还有一座五个穹顶的教堂,另一座教堂则破败不堪,屋顶上长满了野草野花。教堂的里面阳光灿烂,很暖和,花瓶里插有各色花朵。一个神甫。

  身体瘦削,就像一小捆干草,他在摆弄长明灯。别洛谢尔采夫站在圣像前暗淡的光影下,产生了一阵甜蜜的幻想,想象他和阿妮娅一起走进教堂,神甫把一个犬牙交错的铁花冠戴在他俩的头顶上。

  他醒了过来,感觉到那乍、预言性的梦转瞬即逝了。天上的乌云洒下了笔直的冷雨。爬满了旋花的灌木丛沙沙作响,挂上了雨珠。他从房子里冲了出来,想跑到湖边去。但在半道上又改变了主意,在雨中慢慢地往回走,身上的衣服全都淋湿了。

  瓦西里·叶戈罗维奇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从屋檐的水槽哗哗流到桶里去的雨水。

  “您有客人,”他说道,“您想不到是谁。”

  “客人?”别洛谢尔采夫大喊一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就向露台冲去。

  阿妮娅坐在凳子的边沿—上,浑身都湿透了,她脚下的地面上有一滩湿印。她朝他转过:身来,她满是雨水的面庞红扑扑的。他来不及脱下潮湿的鞋子和衣服,就扑了过去,抱住了她,他的面颊感觉到了她潮湿的衣裙、喘息的身体和冰凉的面庞,以及她呼出的热气。

  “你来了!浑身都湿透了!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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