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两三年里,陶希圣主要靠卖文来维持生活。有时也在复旦大学、暨南大学或者中国公学兼些课,但写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与政治保持一段距离。《新生命》月刊与他关系最密切。其妻万冰如在自传《逃难与思归》中回忆,“新生命月刊每一期都登他的文章,另外好几家书店杂志要他的稿子,他卖稿子运气很好,可以先拿稿费,也可以送现洋取稿。”陶在上面先后发表了“从中国社会史上观察中国国民党”和“中国社会到底是什么社会”等名篇。1929年,陶希圣在《新生命》杂志上的文章结集《中国社会之史的分析》出版,顿时成为畅销书,在以后的几年里印了八版,销量数万。这本书的出版也标志着关于“中国社会到底是什么社会”的“社会史论战”正式拉开了帏幕。
在这段时间里,陶希圣连着出版了《中国社会与中国革命》《中国封建社会史》《中国社会现象拾零》等书,成为国内很有影响的社会学和政治学学者。上海市国民党党部向当时的中央党部检举陶希圣“颇有讽刺及批评现实政教之长篇与短文”,“言论种种非法及违纪之处”。故而到了1930年底,南京中央大学校长朱家骅聘请陶希圣为法学院教授,陶希圣立即接受,从此他又回到了学院。
陶希圣在南京中央大学法学院任教一个学期后,接了北大的聘书,赴北京大学法学院任政治系教授。此时,所谓的社会史论战正在进入高潮阶段,王礼锡公开撰文“挑战”陶希圣。陶希圣后来在北大七年的教学生涯,都和这场争论紧紧缠绕在一起。
三十年代初陶希圣再次面对的北大,已经不是五四时期的北大。章太炎留下的学术传统,到了三十年代已经变成政治保守的同义词。另一些左翼学生则空前激进,不愿意做些扎实的研究工作,还在课堂上起哄捣乱。随着社会主义思想的普及,课堂内外都在争论当下中国社会的性质。支持左翼的学者有号称“干部派”的黄松龄、马哲民等,认为当前中国社会性质就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而支持右翼的学者有号称“反对派”的刘侃元等,认为当前中国社会性质是“资本主义社会”。反对派往往在课堂上受到学生的嘲笑,非常艰难。
陶希圣自认左右两派都不是,他的观点是,“中国封建制度已衰,封建势力犹存,而中国社会的两大阶层应当是士大夫与农民”。陶不但想避免直接的争论,还想矫正北大的学风,于是决定组织一些学生做些社会史、经济史的整理工作。这些工作既有学理上的价值,也可以为社会史论战提供一些学术支持。
他于1932年8月发表在《读书杂志》上的《中国社会形式发达过程的新估定》这篇文章中袒露了心迹,“我还有两个希望,敢在这儿提出:一、唯物史观固然和经验一元论不同,但决不抹杀历史的事实。我希望论中国社会史的人不要为公式而牺牲材料。二、论战已有四年之久,现在应当是逐时代详加考察的时期。我希望有志于此者多多从事于详细的研究。我四年来犯了冒失的毛病,现已自悔。但我四年前冒失下手发表论文,是因为那时很少人注意这种研究。现在见解已多,如再以冒失的精神多提意见,反把理论战线混乱。我希望短篇论文减少,多来几部大书,把唯物史观的中国史在学术界打一个强固的根基。我自己决没有丝毫的自负,说自己业有如何的成绩。我希望自己能够继续研究,把四年来的见地一起清算。我希望大家于‘破’中来‘立’。只有‘立’才可以把战线以外的多元论或虚无论者打翻。”
一开始,陶希圣想到的是编书。他在来北京之前,已经完成了《西汉经济史》,后来收入何炳松丰编的《中国历史从书》。到了北大以后.他就牵头成立“经济史研究室”,先后发现和培养出武仙卿、鞠清远、沈巨尘、连士升和全汉升等一批年轻学子,展开合作研究。当时他定下的研究计划是,“整理唐代和唐代以后的经济社会史料”,几年里就产出大批成果。
年轻学生刘道元写出《两宋田赋制度》,全汉升写出《中国行会制度史》,陶希圣借用自己的关系帮他们联系出版。1934年,陶希圣与武仙卿合著的《南北朝经济史》出版;1935年,陶希圣与鞠清远合著的《唐代经济史》出版;1936年,陶希圣与沈巨尘合著的《秦汉政治制度》出版。出版社都是商务印书馆。
其实他们还有大量的工作成果未能广泛传播。以唐代经济史为例,他们当时按照分类主题整理出八大册资料,后来只有“土地问题”、“寺院经济”和“唐代交通”这三册得以出版,其余的后来都毁于战火。又比如他们曾经系统整理了辽代经济史的史料。德裔汉学家魏特夫与北大有密切合作,很早和陶希圣熟识。陶希圣自述说,后来魏特夫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些资料的基础上,与冯家升合作,完成了英文版《辽代经济史》,该书1949年出版。
陶希圣另一项要被人记住的工作,就是他创办了《食货》杂志。在《食货》之前,北京社会调查所创办了《中国社会经济史集刊》,后来长期由陶孟和与梁方仲打理,在学界颇有一些影响。可是它半年才出一期,无法满足众多学者的要求。所以陶希圣决定自己办刊。1934年11月14日,陶希圣在《北平晨报社会研究周刊》发布《(食货半月刊)宣言》,阐述《食货》半月刊发刊缘起、旨趣与办法:“这个半月刊的意思,在集合正在研究中国经济社会史料的人,把他们的心得、见解、方法,以及随手所得的问题、材料,披露出来。大家可以相互的指点,切实讨论,并且进一步可以分工进行。这个半月刊的意思只是这样,并不像过去所谓的中国社会史论战那样的激昂,那样的趋时。”
是年的12月1日,《食货》半月刊正式发行。
陶希圣后来说,“我主编《食货》半月刊,要把这个研究,从政争扭转到史学”。另外,也是给他和他的学生的研究成果,寻找一个表达的空间。他自己每个月要给《食货》补贴100块钱,《食货》也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盈利。
同样是在1934年,顾颉刚和谭其骧创办了《禹贡》半月刊,专门刊发历史地理的论文,与研究经济史和社会史的《食货》可谓一时瑜亮。陶希圣表示,他们收到与历史地理有关的史学论文就推荐给《禹贡》,反之亦然。钱穆回忆说,当时还有学生劝他再办一份《通典》,专门讨论制度史,可以与《禹贡》和《食货》鼎足而三,但被他拒绝了。其实,《禹贡》杂志的发行量从来没有超过1500份,而《食货》很早就超过了4000份,在学生中间拥有更大的影响。
《食货》汇集了当时最有研究能力的经济史学者,包括王宜昌、梁园东、马乘风等等。还有更多尚未成名的年轻人,除了前面所说的武仙卿、鞠清远等一班陶门嫡系以外,还有如吕振羽、傅衣凌、马非百、齐思和、周一良、李文治、王毓铨、杨联陞、何兹全等人,日后都成为影响极大的学者。
《食货》的内容是极有特色的。陶希圣首先想到的是编辑当时所有中国经济社会史论文的索引,为学者提供深入研究的基础平台。他在“编辑的话”里说,《食货》要尽力沟通研究中国经济社会史的人们的消息。所以不遗余力地介绍年轻学者们的工作单位、研究兴趣和研究方法等,免得人们闭门造车。而且,他还想组织成立“食货学会”,确定会籍、征收会费、召开会员大会等等。他说,“倘使大的学会的发起,能成事实,那便有划时代的成效了”。但是,因后来抗战爆发而未能如愿。
其次,陶希圣提出了“搜读地方志”的倡议。陶希圣在《食货》第1卷第2期里就说,希望大家先读有大都会的地方的县志,再以分工的方法,本省人读本省的县志。逐渐积累材料。
《食货》身体力行。陶门弟子鞠清远发表了《地方志的读法》,详细谈论了自己的学习体会。陶希圣又继续刊发了瞿兑之的《读方志琐记》一文。瞿兑之是“笔记”名家,常为小报撰写掌故短文,许多学者对他不屑。可陶希圣认为瞿兑之多年来读史之余摘录的户口、实业、赋税、医药、宗祠等方面的史料,看似琐碎,对我们认识经济社会史实在有极大帮助。后来,瞿兑之就把这些资料编为《中国社会史料丛钞》出版,颇有仿照《容斋随笔》的架势,大受好评,上海书店在1985年也重版过这套书。
陶希圣还想利用《食货》,在理论引入方面做一些工作。他特别重视理论和方法关系的讨论文章,据统计,《食货》里这方面的论文占文章总数的五分之一以上。他专门强调在《食货》里选译西方和日本的经济史名著,要求“里面所叙述或讨论的具体现象(制度或思想或政策等),是研究中国经济社会史的必须的比较或指示”。
可惜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食货》在7月1日刊出第6卷第1期后停刊。这两年半里,《食货》总共出了61期,刊发一百五十多位作者的论文345篇,其中陶希圣一人就在《食货》上发表论文36篇,其他7篇,翻译2篇,共45篇,居作者之首。在抗战前出版的《中国政治思想史》是他这个阶段教书和研究的全面总结。
陶希圣在北大站稳脚跟以后,与政治的关系又逐渐密切,时事也在发生变化。1937年,蒋介石分批邀请全国各党各派代表、无党派知名人士以及大学校长等计二百余人,于牯岭举行庐山茶话会,意在共同商榷对日外交等问题,陶希圣与胡适、张伯苓、蒋梦麟、梅贻琦等人一同出席。
抗战爆发后,陶希圣弃学从政,担任国民参政会议员。随后又与周佛海在汉口组织“艺文研究会”,陶任组长。他的一班学生如鞠清远、武仙卿、曾謇、沈巨尘等也都到“艺文研究会”工作。这段时间里,他与汪精卫越走越近,还跟随汪精卫远走河内,但两人对抗战态度的分歧也日益明显。
1939年8月,汪精卫等在上海召开所谓“中国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指定周佛海为“中央”秘书长,梅思平为组织部长,陶希圣为宣传部长。可是陶并不愿意参加“对日谈判”。到1939年底,汪精卫秘密签署了《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1940年初,陶希圣与高宗武携带密件冒险偷逃至香港,在《大公报》上披露了汪日密约,震惊海内外,史称“高陶事件”。
太平洋战争爆发,陶希圣辗转来到重庆,受到蒋介石器重,担任委员长侍从室第五组少将组长。署名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就出自他的手笔。1943年起,陶希圣担任《中央日报》总主笔,三年里写社论四百篇以上,还编辑、翻译了不少军事著作。
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还都南京,陶希圣任国民党中宣部副部长,立法院立法委员。1949年去了台湾,后来主要工作是主持《中央日报》。
1971年的时候,陶希圣曾与他的四子陶晋生院士在台北复刊《食货》,改为月刊,重新竖起“食货”的大旗。可惜他早年精心培养的学生多半在四五十年代凋零,只有少数在外求学的学生如全汉升、何兹全等有机会做出一些成绩,延续了他的经济社会史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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