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二部分惟一的生存理由(5)
很久以后我曾问自己,埃克托尔是否利用这种疼痛来诱骗蓝调的老板,把他们控制在一场很难应对的动人的讹诈之中。我想像他向经理倾诉他对科提斯·梅菲尔德和马尔克姆的无限崇拜,接着悄悄对他说自己在Round up表演,但是,不幸的是,这一切不会持续很久;是的,他病得非常严重;不,他真不愿意说这一切;他只有一个遗憾: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没有能够在蓝调演出哪怕至少一次。什么?这可能?可以考虑?真的?我知道埃克托尔足够疯癫也足够古怪去投身于这类事情,并在其中放上一个不治之症患者的全部信念,再说,他认为自己绝对是那样的人。我们在傍晚到达俱乐部,以便安顿我们的乐器,并努力把它们调整得尽量平衡。打击乐器演奏者,地狱永远的双胞兄弟,狂风发作般地喷出几口烟雾。印度大麻的强烈刺鼻的气味,体现了这种植物的新鲜叶片所独具的全部丰富性。我们带着一种恶意的愉悦在公众场合吸大麻。这总是能增加一种细微的不光彩的颤栗。我在家里的暖房中也种了几棵印度大麻,这种植物种子只不过随着季节生长,而且给园子增加一些美丽。我的母亲,我的园艺教练,当我不在的时候,好心地定时给我的苗浇水。我的父亲,他曾熟悉自己的亲生父亲当年的故事,那时那个人经常造访丹吉尔城几家昏暗的鸦片烟馆,他把我的烟草栽培看作是微不足道的孩子的游戏,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尝试了一两次我的四氢大麻酚(THC)的功效。
打击乐手在敲。每一击都在当时还空荡荡的这个场所回响。埃克托尔每十分钟离开我们一次,他说,是为了去呕吐,这一次是因为我搞不清的什么肝炎。他回来时头发都湿了,毫不回避地吞吃某种解除痉挛的药丸。马蒂亚斯换了他的塞尔玛萨克管的簧,吉他手给他们的新琴弦调好了音,而我则整理那些瀑布般垂直连接共鸣箱的琴弦。为了这个非同寻常的晚会,我设法借到了一架带轮的有列斯利外壳的“哈蒙德”风琴。与这个乐器成直角,是一架芬达钢琴,我在上边放了我的老牌穆格合成器。今天我还能非常清楚地回忆起这些装备的准确细节,我能闭着眼睛从气味辨别它们。根据它们的不同制造方式,那些琴键有不同的气味。某些主要是氯丁橡胶的味,其他的,在发热时,则散发出焊锡味,还有的可闻到一种总是使人想到甘草香味的清漆和压缩木板的混合味。不过,在这一个晚上,我的鼻传感器,被两个打击乐手释放的大麻烟雾扰乱、麻醉,早就失灵,无法再进行如此微妙的辨析。
看起来又一次遭受肝炎困扰,埃克托尔在快到晚上七点的时候离开了我们,这一次使之成为受害者的是什么“鼻出血发作”,一种轻微的日常的鼻子出血,但他给我们展示得如同一种不可控制的、非有专家紧急介入的大出血。
包扎完成,病人痊愈,电源插好,琴弦调准,乐手微醉,晚上十点我们到了舞台上,准备表演我们的第一支曲子,杰米·亨得里克斯的《沙做的城堡》。
从第一个小节开始,我就感觉有什么在发生,一个直到那时难以想像、无法预见的大事件: 我们演奏得不错。可以说我们遵从节奏,没有过分扭曲和弦,也没有使旋律变得刺耳。地点的魔力发生作用,我们得到了某种神恩的点化,即是说,随着一支支曲子的进行,我们起初的均匀性有一种渐渐风化的趋向。我们是第一组在“蓝调之音”表演的白人,第一组被黑人世界认识的白人。还能梦想更美好的融合吗?在演奏一支我已经忘了名字的威尔逊·皮克特的曲子期间,舞台突然陷入一片漆黑。然而,在我们周围,在夜总会里,还是有灯,酒吧闪烁着无数的灯火,该机构自身的音响设备已接替了我们的扬声器。观众,在“蓝调之音”总是数量很多的,已开始在舞池里跳舞,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我们并不在那儿,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表演。焦躁、惊慌,急于想重新开始演出,于是我们在黑暗中摸索,想要确证电源插座是否正常。过了一会儿,俱乐部的老板助理走到我们跟前。
“你们可以都下来了。”
“下来什么……在出故障之前,我们才演了五个曲子。”
“没有什么故障。”
“怎么回事?没有故障?”
“没有,是老板决定给你们切断电源的,因为你们实在糟糕。”
“他给我们切断了电源?”
“是这样。所以,现在必须赶快搬走这一切。抱歉。”
接着,就是幽灵,是驯服的无声的躯壳,一个一个地断开插口,搬运这些器械到在街上等待我们的大卡车上。胳膊上承载着东西,我们不得不努力在倨傲地看着我们的会员们中间钻行。就在离开前,我好像看见埃克托尔正在酒吧服务台旁边,遭受一个穿制服的、神情完全像是这地方业主的高大黑人的严厉教训。在货车上与我们会合时,他脸色苍白,手捂在肚子上。由于习惯,我们也没有对他想像的痛苦给予比平时更多的关注。他使劲儿想要对我们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话噎在了喉咙深处。接着他弯下腰,而且吐了。
这个事件肯定是发生在快到1974年年底的时候,考虑到已遍览了共同生活的荣誉与束缚,那会儿我正准备离开叹息街的套房。在这个地址,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合租伙伴和我已经安葬了两位共和国总统: 1970年11月9日,夏尔·戴高乐,动脉瘤破裂的受害者;1974年4月2日,乔治·蓬皮杜,被卡勒氏症(多发性骨髓瘤)击中。总是忧心忡忡地培养他的神经症的埃克托尔,用黑墨水笔把这个连续的死亡和它们的原因大致写在了卫生间的门上。已习惯了他没有伤害的荒唐,我相信我们中没有人问过他这种茅房记录的所以然。每一天,等我们占据那个宝座时,我们只是简单地接受别无选择地去读这些病态的摘记。
《一个法国人的一生》 第二部分惟一的生存理由(6)
我们是四个人分享这个共有的空间: 马蒂亚斯,无法平息的萨克斯管演奏员;埃克托尔,无法治愈的吉他手,我,通情达理的钢琴家,还有西蒙,不可思议的低音提琴演奏者。我们全部都在继续各种学习,同时也从事一些微不足道的职业,它使我们可以安宁度日,可以交房租。全部,但不包括西蒙·魏茨曼。他,说是在修大学医科,但从未见过他的脚迈进阶梯教室。与此同样显得不可思议的是,魏茨曼声称是阿拉伯人,是摩洛哥皇族的成员,而且是他们国家内务部长的侄儿。这倒一点儿也不阻止他以打牌度日,在赛马场游荡,将难于理解的偷窃物搬上楼来,而且到行政部门盗取家具。我们的扶手椅,来自保尔萨巴斯蒂埃大学的会议室。厨房里两张大桌子还有那些椅子,来自米亥伊大学的校园。至于在门厅固定在墙上的奇特的铁制书架,它是从与社会科学系毗邻的政治学院的某处提取来的。生活就这样运转: 晚上我们在一个空空荡荡的套房里睡下,第二天早上当我们醒来时,由于穆罕默德的一个后人的恩惠,我们的客厅就像是一个阿里巴巴的岩洞。这时西蒙点燃一根香烟,用欢快的眼神看着我们,表现出快乐和狡黠。外表上看,西蒙酷似胡阿里·布迈丁,这种相似,考虑到那个时代政治的和种族的背景,对他没有好处。但是,西蒙生活在一个远远超越这些琐事的世界里。实用主义、聪明,即时地适应于各种情势,他使他的生活总是瞬间现实的即兴之作。他借用、偷窃所有那些在他手边经过的东西,甚至一个女式自行车,一双滑雪鞋或者仿皮制扶手椅。西蒙不是一个小偷。他只是简单地忽略所有权的存在。对他来说,世界是一个共同的锅,在那儿每个人都有权利依据自己一时的意愿与需求去享用它。当然,他并非不知道规则、禁令、习俗,但是他尤其愿意对它们转过脸去,或者以这种地中海式优雅的轻蔑,这种使不安分的孩子活动自由的给人好感的活力去无视它们。
夜里,西蒙总是接待客人。有时大清早我们在走廊上,能碰到一些小心谨慎的家伙。他们足迹过后都留下令人回味的神秘气味和烟草味儿。在那个时期,示威游行和反对佛朗哥主义者的炸弹不断繁衍。自制炸弹甚至被安放在离省政府和军队总部尼埃尔宫两步远的西班牙领事馆门前。夜间爆炸的频度和密度都在增长,同时,在边界线的另一边,军事首领还继续发出不同政见者的死刑执行令,以绞索棒的技巧把他们处死。
西蒙和马蒂亚斯与分属不同组织的反佛朗哥活动分子接触密切,这些组织活跃于反抗独裁的斗争。在我们的寓所里,可以看到列队而过的巴斯克人、卡塔卢尼亚人,还有全国劳动同盟(CNT)的人。尽管他有可疑的出身,有与摩洛哥独裁者的所谓家族关系,有作为办公室抢劫者和偷自行车的人的名声,西蒙还是非常快地成了我们的来访者惟一的对话者。我们说西班牙语要比他好得多,我们关于政治文化的了解更为广泛,然而,是他赢得了信任,扮演了国际斗争中互相支持的典型。有不少时候,那些来访者甚至宁愿单独与他在一起,到他的卧室里去讨论。我们把这些时刻当作一种侮辱来忍受。而在一个夜晚,我们的嫉妒达到了顶点,在晚餐当中,西蒙对我们宣布:
“它今天夜里要炸了。”
“是什么要炸了?”
“领事馆。”
“怎么回事,领事馆吗?”
“我跟你说,领事馆要炸了。就这些。”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知道。”
在凌晨两点,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惊醒了整个城区。无疑被一种同样的感情驱使,马蒂亚斯、埃克托尔和我急促地跑出我们的房间。我们发现西蒙坐在一把扶手椅中,带着典型的度假中的英国人的轻松姿态抽着一枝雪茄烟。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以其诈骗者的和善面孔看着我,把烟蒂放在他的嘴边,放出的几个烟圈儿旋转着飞向了天花板。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深莫测,他穿上外套,一边走出去,一边没有回头地赏给我们简单的一句:“晚安,小伙子们。”
那时,我的工作是在位于远郊的玛丽居里普通中学作走读的学监。那所有四百多学生的机构是由一个从人性的观点来看可怜,从智力方面来看不足,从职业方面来看则是罪恶的人物领导的。在他面部的生硬中有一种东西使人想起贝尼托·墨索里尼的变形的特征。埃德蒙·卡斯当布伊兹管理他的学校就像在操纵一艘装甲舰。他自己本人,惟一的管理大师,几个人所共知的懦弱而驯服的下属,排列在舰船的第一个纵向通道,而所有的其他人,学徒们,乱七八糟的工头,则堆在机械舱。换句话说,卡斯当布伊兹是一个发冷光的笨蛋,一根充满自负的、由1968年的失败提了神的天香菜。
我是在1970年到的这里,就是在那一年,他决定重新把形势控制在手中,强迫老师和学生接受一种完全从他的树脂脑袋产生的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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