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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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的反思-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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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20世纪的光明和进步

    人们对伏尔泰的两面性也许并不感兴趣,或者也只是为了批评他才注意。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种两面性是和某些特定的条件及文化影响的限制紧密相关的。像他一样指出人类可能的进步并指明历史的局限性,必须摧毁的同时也应该有所保留,艺术既是愉悦人类的,也是傲慢的。这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呢?没有人分析影响的不足之处,相反,人们忽视了它们而且一直忽视着。这些是进步的成分,但却没有立即得到承认。就是在这样多少有些自愿的模糊中干政才得以持续或者同时,时而延长,时而不再继承光明传统。这种简化已经被普遍接受,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现代的进步是否使光明变得不再重要或是变得更加必要?还要参与250年一回的反抗吗?没有了批评和完美化,还剩下什么呢?只剩下隐退,或者只剩下对于商业、媒体和凡俗社会的消极感应了。    
    自启蒙运动时代之后,尤其是在20世纪,知识界对那个时代所产生影响的探索和争辩改变了性质。事实上,启蒙运动本身也暴露了它存在的不足以及本质的虚伪,这加剧了传统论战对于“启蒙”的主要内容之争(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休谟、伏尔泰和康德身上)。我们称这种新的争辩和参与形式为“苛刻批评”。    
    19世纪,人们在见识到了各种选举、党派、报纸的同时,也领略到了知识界的各种战役、各种意识形态网络,以及各种宣传斗争的成倍增加。一方面,人们不再能够将这一景观纳入旧秩序的体系之内;另一方面,也不能将其归为一种尖锐的抗议。这些批评与争论纵横交错、水乳相融。“进步”这一概念自身也成为了学术与政治的赌注。进步的可能性与偶然性曾是18世纪的共识,后来为历史意义上的理论所取代:进步还是没落;必死无疑还是可以控制。某些人认为,马克思主义不过是以一些其他方式对启蒙运动的追随。伏尔泰也确实承认过自己已放弃中庸(《致达让塔尔的信》,1761年3月19日)。从此,斗争的概念扩展到了整个社会大众。暴力几乎被极力吹捧。而另一方面,所谓的阶级斗争也迎合了人民罗曼蒂克的冲动,它重视真实与解放甚于运用理性和批判精神。这种双重性对技术和官僚主义非常敏感。马克思主义者期望打倒工业技术带来的社会危害,却仍然鼓吹建立更多的集体工业。至于新的官僚主义的批评,则狂热到了宣称让国家消失的地步。它始于……国有化的规划。随着经济与社会问题的日益复杂,以及资料的累积,只有少数几个专家在努力控制新局面。但是理所当然地,这些知识分子必须加倍努力才能进入经济与政治问题的细节研究。    
    20世纪,1914年至1918年期间的民族主义者们以及1939年至1945年的法西斯分子们的言论强调某种道德主义,这种主义是出于道德上的考虑,表现出来的却仅仅是在意识形态领域做出将善恶对立、弃恶扬善的选择。于是在这种宣传情况下,政治沦为一种与面目可憎的妖怪作战以求锦绣前程的行为。古代宗教战争中最狂热的特征加倍重现在现代意识形态之战上。在这种背景下,令人惊讶的是,人们竟然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才重新像蒙田那样抵制党派精神的祸害,出于政治上的审慎以及对道德人性化的期望,它的态度不再有任何诱惑力,除了对少数几个人。由此可以得出结论:介入政治已成为影响政治的唯一形式,这与那个时代以及当时大多数知识分子的情况相适应。乌托邦式的意识形态宣言压倒了一切在实践中的认真思考。当时已经不再有任何非政治的一般意义上的词汇。相反的是,思想的政治化倒可追溯到历史上哲学家们将人群生硬地划分为朋友与敌人而罔顾政治事件的具体细节的时代。在这个问题上,尼采是一位头脑清醒的先知。介入这一意识形态以其最阴暗的方面证实了尼采的判断:当人们寻求确信甚于知识时,信仰便变成了真理的比谎言更可怕的敌人。“人们不再研究不同的观点,而满足于对它们的仇恨中。”(《人性,太人性》,Ⅰ,第282页)介入通常标志着宣传已取代了调查研究,但是什么也没有进步。统治人类的欲望(伏尔泰语)不会必然导致知识分子对政治的厌恶(此话出自本达)。    
    与伏尔泰这样的启蒙运动时期的知识分子相比,像萨特这样的20世纪知识分子既是他们的门徒,也是他们的批判者和叛徒。例如,为了显示与古典知识分子的区别,萨特将瓦雷里当成了攻击目标。瓦雷里曾断言传统与进步是威胁人类的两大危险。瓦雷里还补充说历史是一种精雕细琢的不稳定的化学产品。而萨特则回应说,对于一个知识分子而言,一切活动都可以归结为“创造历史”。瓦雷里又强调,精致的艺术和质疑的品位是智力活动的标志。而萨特认为这种活动总会回到划分善恶上来。但是像萨特这样讲究的知识分子也面临着以下困难:或者选择谴责他所支持的革命力量使用暴力与谎言,并毫不退缩地与之作战;或者支持进步力量,却不向他们的宣传妥协,于是他会越来越失望,并不再有任何影响。他的批评变成了对任何一种已知的社会形态的批评,无论对现在还是过去,苛刻批评无一遗漏。启蒙运动的继承变成了对启蒙运动的揭发,因为它的革命性太弱了。幸福美满只存在于假想的未来。在宣传与拒绝一切宣传之间只存在一种选择。这是一个死胡同。知识分子萨特像启蒙运动时期的哲学家一样指手画脚,好比一个反对派,却起不了任何决定性的作用,伏尔泰也曾如此。    
    这个死胡同将我们带回到了某个已结束时期的问题。可以肯定的是,1980年萨特死后,进步主义就没落了。共产主义俄国的崩溃为很多争论画上了一个句号。这些争论,退一步来看,显得那么无聊、可耻和可笑。但这是否也是对启蒙运动的一个打击呢?或者正相反,不管老共产主义的具体体制完善还是西方民主的内部批评,都是它复兴的条件?


第三部分20世纪的结束,21世纪的开始

    在快速回顾之后,我们可以将启蒙运动重新定义为一个标准。尽管他们的某些门徒有错误或者偏激行为,但是“知识启蒙”仍不失其参考价值。科学在物理学和生物学上的进步补充和完善了启蒙时代牛顿的基本理论。孟德斯鸠、休谟以及康德的许多不难理解的学说奠定了哲学的基础,虽有争议却丰富了文明的内容。波普尔对科学与政治的贡献、柏林的消极与积极自由论、阿隆之历史相对性学说,都是对启蒙运动的继承。这一18世纪运动的最初驱动力依然存在。启蒙运动的拥护者像前人一样反对一切父权结构,并不再愿意将某个教会奉为道德权威,也不愿意将某个国王(或某一党派、某一种姓)奉为政治权威。最普遍的学说被审慎地确立起来以引导各种选择以及谋求最大的共同利益。一般来说,这些学说要好过墨守成规。人类平等这一思想仍然被广泛认同,它优于为某个小集团歌功颂德。启蒙运动的力量也有多种表现方式:当必须与压制政体断绝关系时,便出现了知识界的精英主义者、教育界和革命界的改良主义者。但是无论哪一种方式,对和平的选择都占了上风。明白了以上的概述后,伏尔泰的各种学说的严密性就显而易见了。人们可以指责他的各种个人缺陷,但这种责备无损他的总体学说的准确性。他对伦敦交易所的赞扬在今天看来是可以为市场所接受的(但不是毫无保留的)。这样一位王公贵族,同时也是哲人的研究工作必然既能够教化民众,也是真正民主的生存条件。从此,反对迷信的战役便致力于抵抗某些宗教狂热的回归了。    
    对于知识分子有两种批评:一种是关于他们的学说价值的;另一种则是关于他们的言行不一的。尽管有局限性,启蒙运动现在依然是一股思想潮流,这是今日它对那些批评的最好回应。此外,在这件事上,如何把握批评精神的分寸,也是最棘手的。公正地说,人们应该指责萨特这样的知识分子,他在某些问题上苛责太甚,而同时在另一些问题上又盲目相信。尽管我们已从20世纪的这个死胡同中解脱出来,但是这个问题仍未解决。这也是为什么不能将18世纪英国启蒙运动时期的经验主义和同时代法国启蒙运动抽象的普遍主义对立起来,而应当把两者综合起来,修正他们的不足之处并保留构成每种思想潮流中坚力量的精华。如果没有这一综合,英国启蒙运动也许还不足以与市场及个人主义相抗衡;而另一方面,法国启蒙运动也很可能为将自由与平等变成以共同财产的名义实施的独裁提供了借口。另外,这种综合可能参照博爱的原则,并在这个意义上接受不那么狂热地继承各种古老宗教的思路。在这种道德和非教权主义方向上,宗教不会成为启蒙运动的敌人,只要他们的领袖接受放弃控制政治的权力以及进行意识形态上的强行拉拢。    
    在这种意义上,如果人们试图让人类和社会变得更美好,而不是把他们对立起来,不把造成痛苦的责任或者推向个人、或者丢给社会;那么,启蒙运动还没有发挥他的全部作用。今天是什么威胁到了它呢?有好几个对头:宗教狂热,它拒绝一切历史变革,只想把宗教本身固定在一个过时又反动的概念中;或者相反,盲目相信历史的速度与力度,以为市场优于其他任何形式的关系以及技术拥有能够解决人类一切问题的能力。自由、民主、教育、司法、保护自然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解药,但只有严肃地把它们当成极其重要和紧迫的问题,人类才可能有一个改善甚至可能只是幸存的机会。如果知识分子们能够放弃枯燥的批评并用心探求知识,他们将会发现启蒙运动的妙处,不仅是它的影响,还有它的功效。革命运动已结束于20世纪末,这不过是启蒙运动的一支而已。科学和民主运动还在继续,但这场战役胜负犹未可知,并且它可能的成功也会衍生出新的困难。今日的知识分子与哲学家们在这方面应发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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