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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这样类似一个三流导演所采用的三流电影语言,北村的这些“符号”,用得不仅不高明,而且也只能使它的小说显得更加匮乏——如果他不是以一个“心灵写作”的姿态出现的话,那就更糟糕了。然而北村似乎还蛮喜欢这样做,久而久之,还养成了习惯。
这样的习惯导致的结果是,我们只看到小说的背后,站着一个北村,而小说却是死的,任他摆布的。作家本人一旦在小说中超越了一切,他所导演的这场戏,也就完了。他在用小说进行思考和表达,而并不是在写小说。不从暗喻的幻象中解脱出来,小说便不成其为小说,而是出自作者内心的感受,其价值等同于“内心独白”。
确实,读者是有联想能力的。但作家不能利用读者的联想。那只会使他的初衷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
第三,暗喻是一场文学的灾难。
这个标题看上去有点危言耸听。我甚至都为此感到浑身发冷起来。然而这却并不是一句吓人的话。如果每个作家都以暗喻为习惯,去进行创作的话,小说就可以不必存在了。你的思想,你的表达,为何要用小说来遮遮掩掩呢?直接去写哲学论文或者散文就可以了嘛。连最需要留下线索的侦探小说,如果这样写,也只能是一部并不高明的侦探小说。
暗喻包含了比喻和暗示这两部分。比喻与形容词是密不可分的。在英语文学的历史上,形容词过多是19世纪末以亨利·詹姆斯为代表的小说家带给英语文学的一大灾难。比如詹姆斯的代表作《贵妇人的画像》充斥了长句子和多重修饰,“你不憋足一大口气,是读不完一句的,好比一长列货车,站在它面前望不到尽头”。中国文学也许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严重。然而动不动就使用暗喻的手法,对文学的伤害程度上,却与之不相上下。什么叫“悲伤的石头”、“房子就像被一只狼拖走了内脏的身体”呢?
这不得不归功于中国的“文学记忆”。在古代中国文学史上,可以找到大量这样的“记忆”,而且几乎占去了半壁江山。乐于暗示、比喻、教化、抒情,是从古至今中国文人最爱做的事情,直到现在,你也依然能从部分作家身上找到这样的“人文关怀”,读者身上、评论者身上,也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存在着。难怪在摇滚乐培养下成长起来的具有破坏精神的新青年们,会对文人们保持一致的嗤之以鼻了。
真正的小说写作,在形式上,如果都落到研究如何使用形容词、如何给读者暗示上面去,那不是灾难又是什么?真难以想象,有一天,我们的文学青年会因巧妙使用暗示手法而沾沾自喜,他们动不动就写到:“生活真像一块淋了色拉油的木头”……这个时候,我想我只能晕倒了。
这样的句子,并不少见,是不是?我们常能看到的。这危险也是时常存在的。对于阅读者来说,就更需要一双明亮的眼睛。或者说,小说,更需要优秀的阅读者。这阅读者里,包括作家,也包括普通读者。阅读时,被巧妙的句子迷惑的情况,虽然会时有发生,但你必须明白,巧妙是并不值得推崇的。
有人分析说,暗喻之所以产生,是因为这个世界越来越复杂,作家无法用简单的语言去形容的时候,就产生了暗喻。我却认为并非如此。世界尽管越来越复杂,却依然是一个语义的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说出来而又是我们理解范围之外的。也就是说,只要事物是理解范围内的,它就可以被描述。事物就是事物本身。
而这些善用暗喻手法的作家,他们干的是件什么事情呢?是将原本好好的A,硬要牵扯到B上面去。传统一点的做法是,A和B是有共性的,只有具有共性的东西,才可以被联系到一起。现代主义冲击了20世纪文学的时候,产生了好的作用,那就是告诉我们小说的底线再次被打破了,小说写作者获得了新的自由。然而暗喻却并没有消失,它换了一副脸孔,又重新出现了。那就是刚才所说的,A和B没有联系,却要被联系到一起。比如“悲伤的石头”。
这就是学到皮毛,取不到骨肉所产生的病态后果。大师们告诉你,小说可以自由地写。但他们得到的是,可以自由的暗喻。而且还不自知,自认为就和传统文学不同了,“先锋”了,实际上,却是个“伪先锋”。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陈腐味道,显得更加险恶。
何况,这样的暗喻,已经成了一种文化现象。文化现象在网络上的表现更为明显,捏声捏气的网络写手写出类似“悲伤的石头”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很多。
所以自觉能力是重要的。因为没有自觉而产生的很多“后现象”,带来的坏影响最为危险。北村欠缺这个,因为他是软弱的。他的“人文”情怀导致了他的软弱,也导致了他的匮乏。一个关注生存的作家,不可能关注小说本身。即使他想关注,也做不到。
因为这两者之间绝对矛盾。
第四章批判北村 (5)
烙着语言痕迹的文学中年
20世纪文学史上最迷人的一句话应该是:“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连诺上校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样一句话,在1984年被中国的文学青年们看到之后,立刻引起了一场模仿大赛。人人争先恐后,用同一个强调说话。包括后来出现的博尔赫斯,也在被疯狂模仿之列。
然后,当写作者们领略到了语言的好处,便开始潜心研究语言了。语言风格对刚开始写作的文学青年来说,最具杀伤力。他们往往也认为语言风格的树立,是有必要的,甚至是最重要的。有的人一直坚持着这点,从文学青年写到了文学中年。作品中或许模仿的成分少了,但是却明显能看出语言的痕迹。
这又是另一种误入歧途的做法。在那句“很多年以后……”的背后,其实隐藏着的,是马尔克斯在叙述策略上的时空性,而不单单是这个句子本身。如果没有后面的具有时空策略 性的叙述,这句话就是一个空壳。
而具体到语言,模仿者们似乎都忘记了翻译的存在,译本与译本之间最大的差别之一,就是语言。单单模仿到小说的语言,而没有其他的启发——这大概就是对模仿者的一种嘲弄吧。
即便模仿的是大师们的叙述策略,这样的模仿,也注定了出生就已经死亡。
我没有反对语言的存在。但过于重视语言,或者潜意识里不自觉的就使用了某种语言风格,以及“语言之美”,却并不是语言真正的最高境界,也不是小说写作者们真正所要寻求的东西。
语言应该被隐藏起来,被压在所有文字的最底层,而不是浮于表面。所以,并不是说,就不需要在语言方面进行打磨了,打磨是绝对必须的,不是随便写几句话,就可以成为小说。但这些“修养”是在小说之外的,写作者必须清楚,他该使用什么样的叙事策略、节奏等等,他心里明白,但却都不表现在纸上。只是过后人们再一分析,觉得,这家伙语言很牛啊。
语言的最高境界是忘记语言的存在。首先是针对写作者的,他必须首先忘记语言的存在,有点类似打太极。但没有太极那么玄。然后才是阅读者,一部好的作品,首先会让人忘记语言的存在,而看到更多小说本身去寻求的东西。80年代的那些现代主义小说译本,从这个角度讲,很可能是不成功的译本。语言风格太刻意,太重。所以作为阅读者,我们对译本都要抱着警惕之心,或者说,是更严谨的态度,一是翻译者水平的不同,二是翻译本身就是跨国界阅读的障碍,你必须忽略在翻译文本中语言的存在,才可能更靠近小说本身,更能理解作者原本的意图。
北村的小说,由于年代与文化的影响,在语言方面表现最明显的是早期的作品。小说里处处可以发现这样那样的“语言蛀虫”。比如在《孔成的生活》中,有这样一段: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三日,我居住在一个叫樟坂的地方获悉了孔成的噩耗。乡村之外的一条短如盲肠的路边,几个农民正在挖出土的青铜。霍同方向积累着红色的云暂时改变了天空的颜色,我在越过柬树梢头注视它们的时候流下了眼泪。当我预感到要出事的时候,一个农民手提一把沾着泥的铜壶,满脸汗水地从坑里直起身来,说:这块地已经挖不出东西了。”
这是一段带有明显语言特点的文字。接下来,很快,我们又看到了一句:“唐松把孔成自杀的消息带到樟坂时,我正对着一堆出土的青铜发愁”,与前面“当我预感到要出事的时候,一个农民手提一把沾着泥的铜壶,满脸汗水地从坑里直起身来,说:这块地已经挖不出东西了。”带有相同的语言结构特点。而它们的距离,仅仅是5行之隔。由此,我们看出了语言对于北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它正包裹着北村的小说,向读者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而且看起来很美。
接着,我们在《孙权的故事》中,再次看到了这样的开头:“那件事发生之前,我住在一个叫王城的对方待业”。《聒噪者说》也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它几乎完全由语言构成。比如“对于我来说,死亡发生时,现场在百里之外”、“我走在这条路上,精神无法集中时,记忆就是一条水搓成的绳子”、“是什么阻碍了案件的紧张?就如同是什么阻碍了教授的写作一样,使他放下笔,走到河边,人们以为这是无数次闲暇散步中的一次,可是情形却起了变化,教授从一条河中泛起”……等等。
我们都能看到,固化的语言模式已经给北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同样的句式、叙述方式的不停重复,证明了北村在语言方面,并非是自觉的。他一直像一个文学青年一样,饶有兴趣地玩弄着这些句子,近20年,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小说被语言充斥着,但又并非在语言上有所探索。
固化的语言就是匮乏的语言。在语言上太叫真,反而会使小说被语言牢牢地捆缚住。所以为什么说语言的最高境界是没有语言,正是因为,没有刻意的语言,才会使小说的写作更加自由,更加具备创造力,更加具有产生无限可能的机会。对阅读者来说,没有了语言那层坚硬表皮的限制,更容易理解到作品本身。
然而往往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大部分的写作者,对于语言的执迷,是有瘾的。这也是为什么至今仍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