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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它的全部寓意吗?他想,这整个故事的全部寓意:总是有时间做每一件事情。难道寓意就是这样来的?自发的,在事情的发展过程中,当你很少期望它们的时候,它却到来了。)
他想到那个农场,那灰色的荆棘丛,那多石的泥土,那环形的连绵小山,那远处的绛紫色与粉红色的群山,那博大,静谧,蔚蓝而空旷幽远的天空,那在烈日下,这里那里的保持着灰色与棕红色的土地,在那里如果你细心观察,会突然看到一点鲜灵灵的绿色,南瓜叶或者胡萝卜缨子。
尽管他那么舒舒服服地睡在这个发臭的角落里,但是如果有人不理会宵禁令来到这里,似乎也并非不可能(K想象那人是一个驼背的小老头,衣服的边兜里揣着一个酒瓶子,长满胡须的嘴里总是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是那种警察不屑理会的老头),他可能会对海边的生活厌倦了,想要到乡下度个假期,如果他能找到一个认路的向导的话。他们今夜可以分享这个床,这种事情过去就发生过;在早晨,当第一缕天光照亮时,他们就能够出去,在偏僻的小街上寻找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家不要的独轮车;如果他俩运气好,他们到十点钟就能推着小车沿着公路前进。记住在路上停下来买些种子和一两件别的东西,也许要避开斯泰伦博斯,那儿看来是个背运的地方。
如果那个老头爬下小车伸个懒腰(现在各种事情正在加速),并且看着当年水泵矗立的地方(那个水泵被士兵们炸掉了,所以那里什么也不会留下来),并且抱怨说:“咱们没有水怎么办?”而他,迈克尔·K,就会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一个小勺,一个小勺和长长一圈绳子。他会从升降机口里清理掉碎石,他会把小勺的柄弯成一个环,把绳子系在上面,他会把它放到深入到地下的升降机里面,当他把它带上来的时候,在这个勺子里就会有水;他会说,用这个法子,人就能活。
后记译后记
2004年的春节前后,我是在紧张与快乐中度过的,因为我接受了浙江文艺出版社交给我的任务,翻译2003年10月才出炉的诺贝尔文学奖“新科状元”———南非作家J。M。库切的小说《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
对于J。M。库切这位作家,我国学术界和读书、出版界给予关注的时间并不长,据我所知,在1987年以前只有《世界文学》杂志的老编辑、非洲文学专家邵殿生先生对他进行过跟踪研究。我则是直到1999年,因库切的《耻》(Disgrace)第二次获得英国布克奖,才给予这位作家特殊关注,并在《环球时报》上撰文给予介绍。不过那时我把他的名字翻成科特基。南京的译林出版社在2002年终于把《耻》的中译本奉献给中国读书界,这是库切的作品在中国大陆上第一次面世。而浙江文艺出版社在库切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际,就一举买下了库切的五部代表性作品的版权,应当说这是一个很有眼光很有魄力的举动,我作为一个读者、译者,对浙江文艺出版社表示由衷的感谢。因为他们为我们与当代世界文学的大天下之间架起了一座迅速沟通之桥。
《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在1983年获得布克奖。关于这次获奖还有一段趣闻。据说,1983年布克奖评选委员会纳入该年度布克奖决赛圈名单的还有著名作家萨尔曼·拉什迪的《耻辱》(Shame)。拉什迪对自己的那部作品期望甚高,认为一定会获奖。所以当投票结果出来,库切以他的《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最终获奖的时候,拉什迪竟然毫无风度,情绪激动地起立抗议,拂袖而去。这使许多因为读了他的《午夜的孩子》而对他崇拜不已的读者大跌眼镜。至于当时远在南非的库切,听到万里以外传来的消息,当然是喜出望外。于今,这已成为世界文坛的一段趣谈。然而,有人把库切描写成一个完全视名利如浮云的闲云野鹤式的隐逸人物,恐怕也有失偏颇。你看他的诺贝尔奖答词,讲到他的母亲如果在世会对他说:“你把这个胡萝卜趁热吃了吧!”中间含蕴着怎样的喜悦与得意。
我个人认为,在库切的前期作品中,《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无疑是最值得关注的。之所以如此,不仅是因为这部作品使他第一次获得了英国小说最高奖布克奖,引起了南非以外的更广泛人群对他的注意,更主要是因为这部作品具备了现代经典的一些最基本的特征,集中体现了他的主要作品所共有的社会品格和艺术风格。
《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首先是质朴而简洁的。它有一个简单的好故事。背景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被战争搅得天翻地覆的南非。一个天生豁嘴、智力低下但心地单纯、善良的中年男人迈克尔·K,由于在大城市开普敦无法安定地生活下去,于是带着他生病的母亲动身到她度过童年的乡村,去寻找一片乱世之外的绿洲。但是颠沛的旅行生活使他母亲在半路上不幸去世,把他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一个军队残暴、政治腐败的混乱世界上。他被政府军抢劫,失去了全部财产;他因为没有通行证,被警察抓去充当无报酬的苦工;他寄身无主的农场,却被农场主的逃兵孙子排挤出去;他露宿街头,却被巡警抓进难民营;他逃入山中,几乎被饿死;他重返农场,希望靠自己的劳动过一种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生活,却被军人认作是游击队的支持者,抓起来关入监狱;他最后无法忍受监禁的生活,于是越狱逃跑;他在与一帮颇有吉卜赛人风格的流浪者接触中,有了人生第一次性经历;他身上人性的苏醒,只是使他更加渴望在战争的废墟上创造出一种哪怕是原始的但却具有人的尊严的生活。
库切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样一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里,却把自己的关注投向那个社会中一个最鄙微的小人物身上,记述他的遭遇,描写他的可怜的追求,这很像鲁迅笔下的阿Q(不过比阿Q身上少了一点摸小尼姑、对吴妈想入非非一类带中国特色的鄙俗)。他们写的是一个人的生活,讲的却是一个时代的寓言。
库切在小说中用那位对K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医生的嘴,说出了他对这样一个人物的基本艺术概括———K是一个“小泥人儿”:“真正的小泥人儿,那种小人儿,人们常常在农民艺术品中看到,他从自己的宿主———母亲的两条大腿中间来到这个世界上,手指头钩着,后背弯曲着,心甘情愿一辈子过穴居生活,它是一种生物,总是弯腰对着泥土度过自己醒时的生活,当它的大限终于到了,就自掘坟墓,并悄悄溜进去,把沉重的泥土盖在自己的头上,好像一条毯子,并发出最后的微笑,翻个身,沉入梦乡,终于到家了。同时一如既往,毫不注意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历史的车轮在继续隆隆转动。”在另一处,库切还写到:“迈克尔斯心里装着使荒野开满南瓜花的想象,他是另一个太忙碌、太愚蠢又太专心的人,他听不到历史车轮的隆隆声音。”然而正是通过对迈克尔·K这个人物的命运的展示,库切却使千千万万的读者听到了历史车轮的声音,使千千万万读者强烈地感受到那时实行种族隔离制的南非国家是南非黑人和白人的共同的精神炼狱。那时库切的作品由于并没有直接主张黑人执政而为愚蠢的南非当局所容忍,然而他作品中拂荡的鼓吹人类精神自由的晨风却为向往解放的进步人士所察觉,所以被人称为“南非的良心”的纳丁·戈迪默在谈到此书时说:“这是一个多么杰出的成就。”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南非经过国大党人多年的流血牺牲和南非原执政的白人国民党中的有识之士的合作努力之下,终于推翻了反动的种族隔离制度,实现了黑人多数执政。这时全世界的人们都为在世界上消灭最后一个公然鼓吹种族隔离的政权而欢呼的时候,在人们都在歌颂南部非洲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的时候,库切在1999年却出版了一部在文坛广受赞扬,但却被许多“有政治头脑的人”认为是“不合时宜的”作品《耻》。这部小说写到了在南非消灭种族隔离制度之后,新形势下的一些新的种族矛盾。一些人认为这部小说丑化了黑人,丑化了黑人政权下的南非社会,是一部向新制度泼脏水的小说。因而,甚至一些过去赞赏库切的人也认为库切是在政治上向右转。《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和《耻》时隔十六年,又都获得了布克奖,其实这两部小说恰恰体现了库切小说艺术创作上一贯的本色和风格。因为库切正如他自己书中的人物一样,从未皈依过一门特殊的宗教或信仰,在他的世界里,真诚和良知是他的惟一的宗教。库切之所以能够敢于在不同的时代里反潮流,就是因为他用真诚和良知的眼睛去看世界,并且如实地写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这也就使他看到了某些近视的政治家看不到的东西。《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的分量和价值恰恰在于它对于南非社会日常生活的栩栩如生的描写和这种描写给人们带来的反思。
库切的这本书作为二十世纪的一部文学经典的历史地位和艺术魅力是不可动摇的。相信这是一部非常值得解读的作品。
邹海仑
2004年3月
后记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
J。M。库切的小说以结构精致、对话隽永、思辨深邃为特色。然而,他是一个有道德原则的怀疑论者,对当下西方文明中浅薄的道德感和残酷的理性主义给予毫不留情的批判。他以知性的诚实消解了一切自我慰藉的基础,使自己远离俗丽而无价值的戏剧化的解悟和忏悔。甚至当他在作品中表达自己认定的信念时,譬如为动物的权利辩护,他也阐明了自己的前提,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诉求。
库切的兴趣更多地关注着那些是非清晰却又显示为冲突频仍的情形,如同玛格丽特那幅著名油画中那个男人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脖子一样,在关键时刻,库切作品中的人物总是游移退缩、畏葸不前,无法率意而行。这种消极被动既是遮蔽个性的阴霾,却也是面向人性的最后一方聚集地———人们不妨以无法达到目的为由拒绝执行那些暴虐的命令。正是在对人的弱点与失败的探索中,库切抓住了人性中的神圣之火。
他最早的小说《幽暗之地》初次展露了善于移情的艺术才能,这种才能使他一再深入到异质文化中间,一再进入那些令人憎厌的人物的内心深处。小说描写越南战争期间一个为美国政府服务的人物,挖空心思要发明一套攻无不克的心理战系统,与此同时他个人生活却糟糕透顶。此人的奇思异想与一份十八世纪布尔人在非洲腹地的探险报告并列而述,展示了两种不同的遁世方式。一者是智力的夸张和心理上的妄自尊大,另者充满活力,是富于蛮荒气息的生命进程,两者互为映照。
在他的下一部小说《国家的心脏》中,出现了另一种注重心理描述的风格。一个与父亲一同生活的白人老处女发现了令她憎恶的事实,她父亲和一个有色人种年轻女子有着不正当关系。她幻想着把他们两人都杀死,而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