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孙承宗到京。
这时的首辅是韩,魏忠贤自然不会去请教他,由次辅顾秉谦拟旨,奋笔直书,以统兵将帅无旨擅离防区,法所不许,违者不赦。拟好上谕,半夜里开禁门,召兵部尚书进宫,把上谕分缮了三通,交兵部以飞骑分道投递。魏忠贤又矫旨守城门的太监,如果孙承宗一到,立刻将他逮捕,捆送进宫。
兵部的专差行到通州,遇到了孙承宗。既有上谕,孙承宗不能不遵。魏忠贤还不放心,派人去侦察,孙承宗只带了一名随从,哪里有领兵数万入清君侧的话?这一番虚惊,也让魏忠贤看透了规行矩步的正人君子干不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所以放手大杀东林,指使阉党梁梦环再度挑起汪文言之狱。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许显纯用苛刑逼供
三十九、许显纯用苛刑逼供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等人的血海冤狱,是历史上有名的事件,明末清初的笔记中,谈此案者不知凡几。左光斗识拔史可法的故事,在战前曾被选入初中国文读本(按:出于顾公燮《消夏闲记摘钞》)。然而,试问一句:杀杨、左五忠烈的真正凶手是谁?恐未见得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依我的研究,本案真正的凶手是冯铨。此人既是阉党,又是汉奸,双料无耻,合当遗臭万年!在未细谈全案以前,我先指出四点:
第一,汪文言第一次被捕,魏忠贤就想兴大狱,只以镇抚司刘侨接受了黄尊素的忠告,魏忠贤未能如愿。但《明史》上好几处都说,杨涟参魏二十四大罪,魏忠贤深为恐惧;然则何以不久便态度大变,不但不惧,而且想尽杀正人?此即出于冯铨的教唆。《清史列传·贰臣传》:
魏忠贤进香涿州,(冯)铨跪谒道左,泣诉父为东林党陷害(按:冯铨的父亲名冯盛明,官河南左布政,被劾回籍),忠贤怜之,起故官(按:复冯铨的官为翰林院检讨),洊升少詹事,充讲官、副都御史。杨涟劾忠贤二十四罪,忠贤惧,求助外廷,铨具书于忠贤侄良卿,言“外廷不足虑”,且教之行廷杖、兴大狱。
罪名重主谋,这就是冯铨主谋的证据。
第二,汪文言之狱再起,魏忠贤的干儿子、广东顺德的梁梦环为第一只猫脚爪,而梁为冯铨所引荐。而第一次汪文言之狱的发难者傅櫆,亦为冯铨所荐。
第三,二次汪文言之狱,牵涉到熊廷弼,此为冯铨的绾合,因为冯与熊有仇,必欲杀之而后快。
第四,冯铨要一网打尽善类始有入阁的希望,因为他的资望太浅,会推辅臣,无论如何轮不到他。
当时梁梦环受指使重新挑起已结之案,汪文言被捕到镇抚司,许显纯用苛刑逼供,要他招认杨涟等人贪赃受贿,这是出于阉党徐大化的献议:“彼但坐移宫罪,则无赃可指,不如坐纳杨镐、熊廷弼贿,则封疆事重,杀之有名。”但徐大化作此献议,则系“承要人指”,早就力诋熊廷弼了,这“要人”就是冯铨。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杨涟等被捕到京
四十、杨涟等被捕到京
当然,这“要人”中还有一个兵部尚书张鹤鸣,但劝魏忠贤兴大狱者是冯铨,必欲杀熊廷弼者是冯铨,为坐实熊廷弼行贿,必须绾合杨、左,诬其受贿;是则冯铨虽无杀杨、左之名,而杨、左在冯铨如此用心之下,不死不可得,所以说冯铨为杀杨、左真正的凶手。
熊廷弼行贿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行贿的对象不是杨、左。那么是谁呢?试看《明史·熊廷弼传》:
廷弼论死。后当行刑,廷弼令汪文言贿内廷四万金祈缓,既而背之。魏忠贤大恨,誓速斩廷弼。
这件事汪文言做得大错,与他后来的被冤,自有因果关系。君子立身处世,于此等处真是不可不慎。
当汪文言被捕送镇抚司后,许显纯交下来一纸名单,要汪文言诬供。汪不肯,受刑大呼:“世间岂有贪赃的杨大洪?”大洪即是杨涟的号。然而汪文言的“不合作”难不倒许显纯,他略通文墨,撕掉了汪文言的供词,自己伪造一份,东林中人“无所不牵引,而以涟、光斗、大中、化中、朝瑞、大章为受杨镐、熊廷弼贿”。于是魏忠贤矫旨逮捕。
这六个人一半已罢斥为民,由锦衣卫派番役持“驾帖”,从他们的家乡逮捕到京,当时的情形是:
杨涟:坐“受赃”银二万两。被捕时“士民数万人拥道攀号,所历村市,悉焚香建醮,祈祐涟生还”。
左光斗:坐“受赃”银二万两。被逮时“父老子弟拥为首,号哭声震原野,缇骑亦为雪涕”。
魏大中:坐“受赃”银三千两。被逮时“乡人号泣送者数千人”。
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则犹居官,在京被捕,一齐下镇抚司监狱,许显纯苛刑拷问,血肉狼藉。用刑之惨,如《消夏闲记摘钞》中“左光斗识史阁部”条所记,可见一斑:
史(可法)公持五十金,涕泣谋于禁卒,卒感焉,使更敝衣草屦,伪为除不洁者,引至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
在刑讯中途,杨涟等人又犯了一个错误,以致贻累子孙,这个插曲不可不叙。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许显纯改篡杨、左供词
四十一、许显纯改篡杨、左供词
杨涟、左光斗等人被捕受审,最初都否认受赃,但不屈则必用苛刑逼供。也许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也许是狱外的设谋,姑且先承认下来,可以不吃眼前亏,也可以说保住了一条命,这样全案就会移送刑部,那时再来翻供洗刷。谁知承认了正好,许显纯改篡口供,加重罪名,一奏报上去,魏忠贤矫旨仍由镇抚司追赃,五天一追比,追不出来就打,不但诬服,而且苦头吃得更多,此时大悔失计,可是已来不及了。
这时又有个奇士叫孙奇逢,也就是清初的理学大儒夏峰先生,他与参赞孙承宗军事的鹿善继是好朋友,孙承宗在上年十一月间准备入觐面攻魏忠贤,即由于间接受了孙奇逢的影响。此时见镇抚司“追赃”,孙奇逢便联络鹿善继的父亲鹿正,还有一个新城人张果中,发起募捐,为左光斗缴纳“赃款”。左光斗当过巡城御史,曾捕治吏部鱼肉乡民的不法书吏,破获过一桩伪造假印案,被捕的假官有一百余人之多,同时又曾有效地改善畿辅水利,第一次让河北人知道如何种稻子。老百姓对左光斗有极深的感情,所以“范阳三烈士”登高一呼,很快地就募集了数千两银子。
阉党一看这情形不妙,“赃款”一缴足,必须把左光斗放出去,但已打得不成人形,在如此激昂的民气之下,看见那种惨状,一定激出民变,后果不堪设想,至少限度要杀几个阉党才能平息民愤,也说不定孙承宗真的会带兵入清君侧。这就是所谓“擒虎容易纵虎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指使狱卒,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在狱中秘密处决。其时为天启五年七月二十六深夜。
同案被害的还有周朝瑞和袁化中,但不知是与杨、左、魏同夕毕命,还是前后有参差。只知道魏大中与杨、左虽同时就义,而狱卒故迟数日呈报“病毙”,天气太热,以致魏大中的尸体腐烂,不可辨识。
这时未死的还有一个顾大章。阉党自己也知道“潜毙五人于狱”这件事无以向天下交代,为遮人耳目计,把未死的顾大章,移送刑部讯办。杨涟等人在镇抚司监狱如何受刑、如何被害,就是由顾大章透露了,始为外人所知。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左光斗等家人凄惨
四十二、左光斗等家人凄惨
顾大章移送刑部后,重新开审,但并不能替他带来昭雪的机会。刑部尚书李养正,就镇抚司的原案,将已死的五烈和顾大章都判成死罪;魏忠贤则根据刑部的判决,矫诏布告四方,杨涟等人的死变成“罪有应得”。顾大章则仍移镇抚司,他不肯再回此“秘狱”,与他孪生的弟弟大韶诀别,饮药酒不死,投缳而卒。
当杨涟等被捕时,镇抚司监狱忽现祥瑞,生黄芝一朵,光彩辉映,等他们六个人入狱,黄芝亦正好生成六瓣。芝为瑞物,而生于暗无天日的“秘狱”,顾大章认为这是他们六个人终将不免的征兆,结果不幸而言中。
人死官司没有完,魏忠贤令地方官在各人原籍“追赃”,杨涟家产入官,不到一千两银子,母亲和妻子无处容身,住在鼓楼上,两个儿子沦为乞儿,而“赃”犹不能不完,由地方上募捐代纳,“下至卖菜佣亦为输助”。
左光斗家属的境遇亦很惨,长兄光霁被累,忧急而死;老母哭子,不久亦弃世;仆从十四人被逮。后来由于孙奇逢在京师募捐代缴,左光斗的灵柩,始得运回桐城。
魏大中有两个儿子,长子学洢是个秀才,当魏大中在家乡浙江嘉善被捕时,魏学洢就要跟着父亲一起入狱,魏大中不许,认为“父子俱碎无为也”。于是魏学洢易装秘密随行,暗中留心父亲的起居。到了京城里,阉党为防忠义之士有所活动,搜查极严,魏学洢化名住在旅馆里,昼伏夜出,四处告贷,为父“完赃”。及至魏大中被害,魏学洢扶柩还乡,晨夕号哭,以致神经有些失常,结果竟致哭死。
至于汪文言,早在杨涟等被捕之先就已死于狱中。此人是一条硬汉,至死不肯诬攀杨涟等。《明史》叙此案还有段微近因果报应之说的文字,赘于《魏大中传》后,不可不读:
始,熊廷弼论死久,帝以孙承宗请,有诏待以不死。刑部尚书乔允升等遂欲因朝审宽其罪,大中力持不可。及忠贤杀大中,乃坐以纳廷弼贿云。
此有微责魏大中过苛之意,衡情度法,熊廷弼的死是有点冤枉的。
《明朝的皇帝》 第三部分东厂尉到苏州抓人被揍
四十三、东厂尉到苏州抓人被揍
汪文言之狱以后,又有周起元案。魏忠贤的黑名单上,第二批要杀之而后快的,一共有七个人:周起元、高攀龙、周顺昌、缪昌期、黄尊素、李应升、周宗建。在此以前,京里派出一个驻苏州的织造太监,名叫李实,既贪且横,私自增加供应皇家丝织品的定额,苛求无厌。周起元为苏、松十府的巡抚,裁抑李实,双方互攻。李实有魏忠贤的后台,因而周起元被削职,闲居家乡福建海澄。当双方互攻时,李实这方面根本是由阉党假其名义以行,所以李实有许多盖了“苏州织造太监”关防的空白奏疏存在京里,此时便为魏忠贤用作杀人的工具,取一张空白奏疏,倒填年月,诬劾周起元当巡抚时,干没公款十余万,同时将高攀龙等人牵扯在内,然后根据这道“奏疏”,交东厂派出番役去抓人。
东厂的鹰犬到了苏州,犯了众怒,被揍得不死即伤。吴人的刚烈之气,随金圣叹之死以俱尽,在此以前,固不似清朝康熙以后的文弱驯顺。虎丘山塘的“五人墓”,实为苏州最难得的光荣纪录。
《明史·周顺昌传》:
周顺昌,字景文,吴县人……天启中,历文选员外郎,署选事。力杜请寄,抑侥幸,清操皭然。乞假归。顺昌为人刚方贞介,疾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