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想心事,推着车子散步。
他有这个习惯,喜欢自己独自在夜里的马路上散步。这时候已经入夜,大街上的车流开始减下来,路边的行人也少了,只有灯光越来越亮。
怎么对妻子说?这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了。自己已经把她的妹妹送进号子,总要跟她说明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说又不行,可是怎么说?只说这案子,还是把什么都说出来?从八年前一直说到现在?如果我把一切都说出来,妻子会怎么看我?往后的日月还怎么过下去?
再就是今后怎么对刘莉呢?把她送进去,怎么处理,到底要定什么罪,能够判几年?那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情,和自己的关系不大了。但是,她总要出来吧?她出来之后,我怎么面对她?想到刘莉,他忽然觉得心里难受起来,怎么说也是和自己有感情的,我怎么能够这么对她,亲手把她送进号子里?现在社会上的事情还不是就那么回事儿?一个人出了事儿,多少人为他奔走求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常见的事情。自己倒好,别人没有问,自己却把自己的妻妹自己的情人亲手送进号子里了。想到这里,他觉得后悔。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把案子结了,又不把刘莉送进去?确实有这种可能性。案子是自己破的,东西送回来,把人放了,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如果觉得做得太过,也可以拘留一下再放,拘留本身也是一种处罚嘛。像刘莉这种情况,重一点可以判刑,轻一点也可以拘留一下。如果自己真是想这么做,只要跟别人说一下就可以办到。别说说一下了,点到为止,暗示一下就可以办到,不会有人说出去。就是说出去又怎么样?已经拘留过了,说出去也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是,自己没有那么做,而是绝情绝意亲自把她送进去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呀。我怎么那么傻呀?
但是,他又太了解他自己,现在是把她关进去了,自己才后悔。如果真要不把她送进去,自己能够做到吗?他长长叹口气,他明白他于富贵还没有那个本事。别说这一次,就是她出来以后如果再次作案,他还会把她抓起来送进去的。可是把她抓起来送进去了他还会后悔,他就这么一点能耐。又要抓她进去,又要后悔,人哪……
于富贵走着想着,想着走着,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向妻子坦白,就太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刘莉。
说吧!不论有什么后果,我应该向妻子坦白一切。
说吧!今晚回去就说,什么都说,说了之后,就听凭妻子的发落吧。
沉默……
已经夜深人静了,刘伟听他说完之后是沉默。
于富贵等着妻子开口说话,就像犯人等着宣判一样。
〃你让我说什么?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让我说什么呢?〃刘伟最后说:〃她犯罪了,你把她送进去,这能够怪你吗?我知道,你把她关进去,你比我还难受。可我是她亲姐姐呀,她出了事儿,我心里能够好受吗?〃
于富贵长长地叹气。
〃唉,你也别唉声叹气了。我埋怨过你吗?八年了,我埋怨过你吗?〃
〃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能怎么样?一边是我丈夫,一边是我妹妹,你让我怎么办呢?我也明白当初这事儿不怪你。这八年来,你心里不是比我还苦吗?〃
一句话,说得于富贵流泪了。
〃唉,她一走再不回来,我就想到也害怕她生孩子,当初我想了再想,只有她生孩子了,才没法回来。到底还是让我猜中了。不过说到底也是家丑吧?如今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她只有我这一个姐姐,我还能对她怎么样呢?〃
于富贵继续流泪。
〃你也别掉眼泪了,你就是哭到天亮也没有用不是?啥话也别说了,你明天打听一下,她关在哪里,我去看看她。〃
于富贵连忙说:〃我知道,我送你去。〃
刘伟说:〃不就是你们那伙弟兄吗?你只要说在哪里,你不用送我,我去了人家一看见我还不认识吗?我想这点面子,我还有吧?〃
于富贵说:〃他们要知道是你妹妹,肯定会让你看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刘伟忽然说:〃现在是拘留吧?〃
于富贵说:〃对,现在是拘留。〃
〃拘留是七天?还是十五天?〃
〃是十五天。〃
刘伟说:〃让我想想,对了,拘留是你们公安的人说了算,逮捕是检察院说了算,判刑是法院说了算,我没有说错吧?你说是不是富贵?〃
〃你没有说错,是这样。〃
〃那么像咱刘莉的案子,不判刑只拘留行不行?〃
于富贵心里一惊,知道她要问什么了,就说:〃多少年了,我只管办案,我不管处理。〃
〃刘莉的事情你也不管吗?就不说她是我妹妹了,她为你能够生孩子,你对她就没有一点情意?〃
于富贵心里好难受,长长地叹一口气,才说:〃我也不笨,我知道你说的是啥意思。但是,我不能够知法犯法。〃
刘伟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们两个的事儿,我可是一句难听话也没有说。明天,我自己去找找人,你不会拦我吧?〃
于富贵沉默了。
〃你放心,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不处理重了就行。这总可以吧?〃
他没有勇气再阻拦她。他想了想,什么话也没有说。
刘伟说:〃你什么话也别说了,我也知道你难。如果没事儿,你明天就去看孩子吧。先看孩子要紧,大人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能让孩子可怜。〃
夜深了。
于富贵流着眼泪,伸手搂过自己的妻子……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妻子这么善良这么宽容。
17
第二天,于富贵把妻子送去看刘莉,他自己赶到小哈佛学校去看望孩子。人家不让进,他拿出证件,人家看他是警察,才放他进了学校。
真漂亮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现代化学校。
找到刘小于班上的时候,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他站在操场边上,老师指着让他认出了孩子。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上课,他觉得他的孩子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就像看到童年的自己一样。
他想好了,等下课以后找到孩子,一定对孩子说:
〃小于,我就是你的爸爸……〃
第四章 软弱
1
静静地坐在金水河堤上,闲适得很。两个人边抽烟边说话,真是一种享受。身边是河畔公园的绿草地悄悄地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围着他们缭缭绕绕弥弥漫漫。垂柳的枝条在轻风中温柔地摇摆着丝丝缕缕的妩媚,就像少女的披肩长发一样飘逸。明静的河水清澈见底,缓缓地涌动出无数细小的水花,水花上闪闪烁烁的碎金碎银折射着夕阳点点滴滴的辉煌和灿烂……
这是在郑州吗?真快呀,不到一年的工夫,这条经过全面治理的污水河已经由一条害河变成了河畔公园,成为一处崭新的风景了。郑州这个往常以脏乱闻名的城市,已经开始着意创造出现代文明的亮点,星罗棋布地点染着都市的细节。
于富贵的事儿着实让王海吓了一跳。虽然表面上他什么也没有说,内心里却有点儿震惊。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老于这么传统和老实的人,竟和他老婆的妹妹上过床,还生过孩子。而且是老于自己把这个为他生过孩子的漂亮女人亲自缉拿归案,把她抓进了局子里。当他们两个坐在金水河堤上,老于一边抽烟一边对他细说这来龙去脉和前前后后,真是听得他心惊肉跳荡气回肠。
〃老于,这是你自己的隐私,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对你说说。〃
〃这是你自己的个人生活。我又帮不上你。〃
〃没想到要你帮我,只是想对你说说。〃于富贵苦笑笑说:〃王海,你知道,我老于混这么多年,其实呢,我没什么朋友。〃
〃这一点咱两个一样,我也是。〃
〃所以,我拿你当兄弟,有事儿了对你说说,也不为什么,说说心里不孤单。〃
王海好感动。于富贵不仅把他当搭档,还能够看他是兄弟,这份情好重。
王海忽然心里一热,很想对老于也说说他自己的心事。他现在也面临着人生的重要选择,要不要和安琪结婚?是不是从此再也不当警察了?他正在左右摇摆,可以说心乱如麻,怎么也拿不定主意。但是,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从来不习惯把自己的私事儿说出去,别说是老于了,对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自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想吧。
和老于分手以后,已经是傍晚了。自从家里出事以后,老于已经很少在街上吃饭了。如果不是案子缠身,老于差不多都要赶回家去,不是赶回去吃饭,而是赶回去为老婆做饭。他理解老于,想多做些家务,替老婆分忧,也为自己默默地赎罪。唉,人哪,表面看着都乐呵呵的,其实谁都活得很不容易。
王海在街上胡乱吃了碗烩面,就算把晚饭对付过去了。然后他从小饭馆走出来,推上自己的车子,觉得只往街上这么一站,天就黑下来了。王海推着自行车下意识地晃晃车把,又不想去找安琪,又不想回家去,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了前进的方向。郑州这么大,路这么多,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他苦笑笑,这才想到又没地方可去了。
实际上他走出饭店就两眼茫然地站在这里,已经好长时间了。近来由于心烦,他经常没事儿就站在路边发呆,一呆就是一两个小时,聚精会神地看着街上的人流,就像看书一样,有时候竟然看得着迷。他常常觉得这人流和河流一样,看着永远是这条街,其实每时每刻都发生着变化,就像河里涌动着的浪花,从来没有重复过。这使他多次想到和以前的女友分手时她送他的话,人不可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他知道这是一句名言,只是记不得是谁说的了。于是他站在路边面对街上的人流经常想,你不明白前边的人上哪儿去了,你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人再涌过来。就像人生一样,你想不清楚走过的路到底对不对,你也不明白前边的路怎么走。
他忽然想到,老于和他妻妹的那一步走得不对,自己和以前的女友吴可可分手是不是也错了呢?他们相处了两年多,虽然没有结婚,也已经同居了近一年。成年以后,他还从来没有那么动情和投入过呢。和吴可可分手以后他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这一生再也不会遇到合适的女孩儿了。
分手时候吴可可曾经对他说:〃你可不要后悔呀。〃
他硬着脖子笑笑说:〃你放心,我不会后悔。〃
吴可可也努力地笑笑说:〃我说你哩,其实我也一样。我有时候想想,人与人的缘分就像流星一样,一闪即逝,到后来后悔的也可能是我。〃
他把她送上车的那一刻,他明白他们最终还是分手了。望着开往上海的列车,他站在车站的月台上发呆,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们本来就要结婚了,可是吴可可一定要坚持调回上海以后再结婚。起初他对上海人实在不理解,已经在郑州生活几十年了,为什么一定要调回上海去呢?但是,他不能够阻拦,也没有能力阻拦,这是吴家人的事情。吴家全家人一天到晚想的就是调回上海,听他们家里人说话,好像当年把他们从上海调到内地工作是迫害他们,现在没有人管他们了,他们自己也要给自己落实政策。在他们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