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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我从没想过有时间限制的问题竟是如此痛苦。剩余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而且这是保守估计,相当偏袒的估计。
兔吊木的尸体已被搬走的第七栋四楼——兔吊木垓辅的私人房间,仿佛空间本身发生变质,只剩一股空虚的氛围。昨天造访时,今晨造访时,我一共来过这个房间三次,但每次的印象截然不同。我并不喜欢兔吊木那个男人,也不可能喜欢,但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跟兔吊木激烈辩论的时候,至少还算好的。而此刻则是最差的。
“——还没相通吗?”过了二十五分钟,小呗小姐终于睁眼说道:“所剩时间已经称不上十全了,吾友。”
“我什么都想不通。”我隔了二十八分钟开口道:“别说是犯人的手法,就连情节发展都一头雾水……彻头彻尾地想不通。”
“你这是在示弱吗?”
“这是真心话。如此这般认真思考,即使不是我,任何人都该想出什么才对;但我却毫无头绪,完全不晓得犯人是经过何种思路,才导致这种结果的。”
“经过何种思路啊……说不定犯人根本没有思考。”
“……恩,也许。”
要是这样,就真的束手无策了。身为旁观的第三者,即使能够重现他人的思路,也无法重现他人的思维,绝对不可能。
“这就像某种仪式……或者该说是某种宗教。这种想法或许对宗教家不太好意思,但兔吊木遇害方式充满宗教风格。总而言之,这起事件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是毛骨悚然。不可思议的话,解释清楚即可,但毛骨悚然就没辙了,那个可说是露骨得无以复加。”
“是吗?”小呗小姐有些意外地说:“我看过更多更露骨的尸体,更露骨的活体也看了一堆。虽然不太想替它们排名,不过硬要说的话,两年前见到的人头是最露骨的。”
“断头尸体吗?”因为思路没什么进展,我便陪着小呗小姐闲聊。“那种我也看过啊。”
“不,是断头活体,只有脑袋活着的人类。”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人类如果只剩脑袋,肯定必死无疑。”
“进行适当医疗处理就没问题,心脏不过是帮浦,肺脏也只是氧气供给器,其余内脏充其量只能说是营养制造机。只要持续对脑部供应血液、氧气、养分,脑袋独自存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因为没有内脏、喉咙这些器官,当然没办法讲话,但还是有办法沟通。”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没有为什么,单纯只是兴趣。就连你也涌起一点兴趣了吧?想知道只剩脑袋的人能否存活吧?我可以理解那种思维,跟那种事相比——”小呗小姐的目光转向对面墙壁,那里残留着兔吊木被贯穿的痕迹。“兔吊木垓辅先生的遇害方式里,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非逻辑的思维,有的仅是逻辑性的思路。”
小呗小姐站直身子,打开房门。
“你要去哪?”
“这是温柔如我才有的善解人意,你一个人比较容易思考吧?”
“呃……这……不过,小呗小姐要去哪呢?”
“你忘了我的本行吗?”小呗小姐嫣然一笑。“难得成功入侵这个固若金汤的第七栋,我去各处搜一搜。或许已经收拾过了……恩,我马上回来。”
小呗小姐说完,离开房间。
“本行吗……我的本行就只是平凡的大学生……”我嘀咕完,走到小呗小姐刚才站立的地点,学她靠着墙壁。“……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呢……为什么老是、老是、老是、老是变成这样啊……”
我开始自顾自地发起牢骚。
“……我已经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已经够啦。”
畜生,畜生畜生畜生,比人类更差劲的畜生,干脆现在死了算了吧?将我的血液颜色混入兔吊木的血液颜色里吧?取出左胸的刀子,先刺入自己的腹部,再朝上一划,接着拉出肚子里的内脏,撒向四周。用嘴嘶碎自己的肝脏提振精神,接着用刀子刺入这双失去功能、无法帮助任何人的眼睛。当刀子抵达脑部,或许我的神志就能恢复正常。接下来,将整张脸连同头盖骨一起割下,从喉咙一路斩断锁骨,甚至割断胸骨,朝大动脉前进,只要我还有力量与意识,就笔直刺向心脏,喷血画面保证惊心动魄。问题是这把刀的强韧度能否完成上述步骤,但即使无法完成,亦是必死无疑。下辈子投胎,我一定要努力念书、念书、念书,成为一名研究者。成为研究者之后,到某座深山兴建研究所,但也决不疯癫、决不狂乱,尽管无人感念,仍旧为了社会、为了世人焚膏继晷地戮力研究。为了有困难的人,为了资质驽钝的人,暗中驱使自己的力量。完全不接受“既为学者,疯狂又何妨”这种随便、老套的设定,成为一个凡事替人着想,以他人为优先的人类吧。
“……真受不了……我到底在想什么?”
一旦说出投胎这种字眼,人生大概就结束了。我想必是非常疲惫,沿着墙壁向下滑,一屁股坐到地面。我感到一股极度沉重的陷落感,即使完全颓坐在地,依然摆脱不了深渊的错觉。我抱住脑袋,叹了一口气。
“没救了吗……”
脑中掠过玖渚对我说的话——真的束手无策时,联络直先生也没有关系。要不也可以找人类最强的红色承包人帮忙,只要拜托她,就不必再受这种苦。向根尾先生借电话……或是透过网络联络,就算得花上些许劳力,但并没有那么困难。明明拥有这种密技,却迟迟不肯使用的矛盾。我是能够容许这种矛盾的宽容……正直之人吗?
这已经够了吧?
“……还不够!”
无法坚持到最后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虽然这东西称不上努力。
“真是丢脸死了……”
“贵重”与“稀少”不同。差点将自己的无力归咎于世界……不,既已将之归咎于世界的我轻轻低语,同时站起,毫不隐瞒内心对意欲藉此逃避自己的厌恶。
我暗忖自己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视线投向前方墙壁。
You just watch;“DEAD BLUE”!!
“‘静观其变’吗……这难不成是某种密码?”
犯人自己留下的可能性未必是零。我不理会诸多反对理论,开始试着调换墙上二十五个字母的顺序、拆开每个单字重组,或是置换成其他语言等等,可是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原本硬想拼凑出“堕落三昧”的汉字拼音,最后发现过于牵强,这句话的意思看来一如字面所言。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剩余时间已不到两小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玖渚君。”
我出声呼唤玖渚,一如我还每当她是女孩的时候。这里当然没有六年前的玖渚友,就连现在的玖渚友也在第四栋地下室,因此不可能回应。
可是,有其他回应。骤然间,不知从哪里——应该是走廊——传来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不,这不是声音一类的寻常之物,这是冲击波,是撕裂耳膜的空气压力。即使拥有绝对音感,亦无法以符号表现的刺耳警报穿门而入。
“怎么了?我做了什么?”
我大声咆哮,穿门而出。虽然没必要大呼小叫,但警报声太大,不这么大声嚷嚷的话,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到走廊,警报声更加惊人,仿佛被铜锣或某种东西直击脑门。
“————!”
我连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怒吼都听不见。面对巨大的压力波,人声这种微波根本毫无招架之力,霎时灰飞烟灭。这附近应该有扩音器,我一边寻思,一边伸手按住双耳,目光在天花板拼命逡巡。如果不赶快找到扩音器破坏,我那原本就问题多多的脑筋肯定要崩溃。
我还没找到扩音器,声音就在下一瞬间攸地消失。我刚想将手掌移开双耳,不行,又觉得还不能轻忽。正如“台风眼”,只因一时平静就安心的想法太过天真,搞不好还有第二波。不,等等,这里是室内,不可能出现台风。不妙,我好象有点神经错乱。莫名其妙!我是白痴吗?
“心情十全吗?”小呗小姐打开逃生门,从楼下折回。“你好,好久不见了。”
“呃……什么好久不见?才五分钟而已——”
“是吗?那真是十全。”
小呗小姐满脸笑意,重新压低帽子,仿佛在逃避我的目光。恩,虽然不用说,但我还是要说——这种态度非常可疑。
“小呗小姐……你做了什么?”
“我找到这种东西。”她从大衣内袋取出四张MO片——应该没错——像扇子一样展开。“这是兔吊木垓辅的研究纪录,虽然跟我的目的没有直接关系,不过真没想到会挖掘出这种好东西。”
“然后顺便连警报器一并挖掘了吗……”我没好气的口吻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由我来说也很怪……小呗小姐就不会斟酌一下轻重缓急吗?”
“你真没礼貌,我当然会斟酌了,就连跟你聊天的此刻都还在斟酌。”
这就跟没斟酌一样。
“我们还真是最佳拍档……”我喃喃说着冷笑话。“怎么办?刚才的声音大概也传到第一栋的博士那里了。这栋建筑本身如此封闭,声音或许传不过去,但保全系统应该会传送相关讯息。”
“希望对方以为是系统短路,可惜人生恐怕无法如此十全。”明明是罪魁祸首,她仍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真是伤脑筋。”
的确很伤脑筋。
就算小呗小姐拉过我的手,我也压根没想到她会扯我后腿,这才叫诚心诚意的戏言。
“……逃回屋顶吧?那里的话,或许不会被发现。”
“也对,确实比待在室内好。”小呗小姐说完,就走向通往楼梯的门。用小刀开锁之后,我们沿楼梯上楼,再爬上铁梯,掀起铁盖,抵达屋顶。小呗小姐伸了一个懒腰,朝西侧走去,在边缘附近匍匐。我猜不透她的意图,但也不知不觉模仿她的动作,只见地面上有两个影子从衫树人行道——还是橡树?我也不确定——小跑步走过来(又跑又走的矛盾描写,可以窥知我当时极为混乱)。原来如此,匍匐是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吗?我还以为小呗小姐是想在地面上诠释黑色喜剧……不,我当然不可能这样想。
“呃……”我眯眼注视那两道黑影。“……志人君和……美幸小姐……吗?”
“应该是。”小呗小姐匍匐倒退,抵达楼下看不见的位置后,双手拍打地板跃起。“大概是博士叫他们前来察看情况。”
两人一转身,身影就此消失。那个方向是第七栋的玄关,也就是那扇牢不可破的绝缘门。两人身影消失后,我模仿小呗小姐的动作匍匐倒退,但仔细一想,既然两人已不在视野里,这个行动也没什么意义。
“尽管不甚十全,至少还算幸运。”小呗小姐说:“我还怕对方会派一整个师团的壮硕警卫前来……两个那种程度的小毛头,总有办法对付的。博士大概认为是系统短路。”
“这样是最好……不过被发现的话还是很麻烦。”
“那么,往这里走。”小呗小姐拉住我的手,强迫我移动,还以为她要带我去哪里,结果竟是水塔阴影处。她将我带到一个数跳水管横亘其间,从铁盖位置无法看见的狭窄空间。“这里应该可以避开他们的耳目。”
“乍看下确实可以掩人耳目,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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