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研究二十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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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研究二十一讲-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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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适、周作人的上述理论活动在当时就引起了人们的广泛重视。1919年5月《新潮》第1卷第5号发表傅斯年《白话文学与心理的改革》,把胡适的《“易卜生主义”》、《建设的文学革命论》与周作人的《人的文学》、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同视为五四“文学革命的宣言书”。以后,胡适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导言》里,也提出周作人的《人的文学》和他自己的《建设的文学革命论》是五四文学革命的纲领。正如批评者所指出,胡适在三十年代作出这一论断,目的是为了对抗左翼文艺运动。但我们也不可忽视这一事实:在五四时期,胡适、周作人都是比较注重正面的文学理论建设的;他们自身的理论活动确实产生了很大影响。    
    五四时期的周作人与胡适一方面保持着战斗方向的一致,另一方面也并不掩饰他们之间思想认识上的分歧:这不仅反映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时代气氛的民主、思想的活跃,而且恰恰是能够显示“自由主义学者”的特有风貌的。五四时期周作人曾经热心于提倡新村运动,响应者颇多;胡适却是少数持保留态度者之一。他于1920年1月15日在《时事新报》上发表《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一文,指出周作人提倡的新村主义就是孟子所宣扬的“穷则独善其身”的“独善的个人主义”,“想跳出这个社会去寻找一种超出现社会的理想生活”,“实在同山林隐逸的生活是根本相同的”。周作人随即在1月24日《晨报》第7版上发表《新村运动的解说——对于胡适之先生的演说》作自我辩解,强调隐士“归隐,躬耕只是他们消极的消遣”,而新村运动则是“积极的实行他们泛劳动的主义”。胡适、周作人这一次“交锋”初步显示了他们之间在人生道路选择上始终“积极入世”与时有退隐、“出世”之想的差异,这对他们以后思想的发展是有重要意义的。


第五部分第十六讲 周作人与胡适(2)

    (二)    
    大约在1920年8月以后,由于陈独秀与胡适之间日益尖锐的分歧,《新青年》内部出现了“危机”[6],到1921年初发展到了办刊方针的公开论争。在这场论争中,周作人与鲁迅一起,表示不赞成胡适提出的“发表宣言说明不谈政治”的主张,并且在行动上继续给陈独秀主持的《新青年》以支持[7]。这是一次比较严重的政治分歧,但胡适与周氏兄弟之间仍然保持着密切联系。在《胡适来往书信选》中,我们可以看到,就在1921年初,胡适曾推荐周作人任燕京大学国文门(即中文系)主任(胡适后来解释说,“启明在北大,用违所长,很可惜的,故我想他出去独当一面”[8]),并曾约请周氏兄弟为《尝试集》选诗[9],希望他们支持自己新办的《读书杂志》[10],胡适自己也在周氏兄弟要求下出面为周建人在商务印书馆觅得职业,并主动建议鲁迅、周作人将小说创作及翻译作品汇集成册[11],以后在胡适支持、关怀下,先后出版了《现代日本小说集》(周作人、鲁迅合译,胡适校,上海商务印书馆1922年6月出版,为“世界丛书”之一)及《现代小说译丛》(第一集)(周作人、鲁迅、周建人合译,1922年5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应该说,胡适对周氏兄弟一直给予很高评价,并寄以厚望。胡适在1921年5月7日日记里,曾写道:在中国留学生中,“像周作人先生那样能赏识日本的真正文化的,可有几人吗?”[12]在这一时期所写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里也是将周氏兄弟视为新文学的重镇的。    
    但从1922年初至1928年大革命失败,周作人与胡适之间的分歧日益加剧,先后发生了4次比较重要的论争[13]。    
    1922年4月23日,周作人在《晨报副刊》发表《思想界的倾向》一文,提出,“我看现在思想界的情形,推测将来的趋势,不禁使我深抱杞忧,因为据我看来,这是一个国粹主义勃兴的局面”;强调“我们要整理国故,也必须凭借现代的新学说新方法,才能有点成就”。由于文章涉及胡适提倡的“整理国故”运动,胡适以QV的笔名于同月27日《晨报副刊》发表《读仲密君〈思想界的倾向〉》,把周作人所列举的复古现象(如京沪各处有人提倡孔门的礼乐、《学衡》的出现、章太炎提倡整理国故)等,看作是“退潮的一点回波,乐终的一点尾声”,断言“国粹主义”已“差不多成了过去”。这是五四以后,周作人与胡适之间第一次发生的具有严重意义的意见分歧。    
    1924年11月,冯玉祥国民军包围清宫,逐出清帝,胡适写信给国民军支持下的当时的北方政府,居然提出“抗议”,说什么“堂堂的民国,欺人之弱,乘人之丧,以强暴行之,这真是民国史上的一件最不名誉的事”[14]。在华的英国人庄士敦立刻致书胡适,表示“祝贺”[15]。在这种情况下,周作人于同月9日也致书胡适,明确表示,“以经过二十年拖辫子的痛苦的生活,受过革命及复辟的恐怖的经验的个人的眼光来看,“以直报怨”,“驱逐清废帝”,“这乃是极自然极正当的事”;并告诫胡适,“帝国主义的外国人都不是民国之友,是复辟的赞成人,中国人若听了他们的话,便上了他们的老当”,要求胡适与帝国主义者划清界限[16]。可惜胡适没有接受周作人的忠告;在如何对待帝国主义侵略与封建复辟势力这些基本问题上,两人的基本分歧未能统一,这是他们在大革命风暴中作出不同政治选择的根本原因。    
    1925年,周作人与鲁迅等一起支持女师大爱国学生运动,与北洋军阀政府司法总长兼教育总长章士钊及其支持者陈源之间,展开了短兵相接的尖锐斗争。胡适则试图采取折衷、调和的立场。他曾联合17名北大教授,发表声明,对章士钊与反章派表示“同样的不满”。周作人当即写了《〈国魂〉之学匪观》及《忠厚的胡博士》(分别载1926年1月10日《京报副刊》、1925年8月18日《京报副刊》),予以辩驳,指出:“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什么中立、公平等等物事”,“假装超然,实在的意见及行动还是暗地偏袒一方的”,“以忠厚待人可,以忠厚待害人之物则不可:古人有言,养虎自贻患”。他甚至愤激地大呼:“宽容宽容,几多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提倡宽容之‘流弊’亦大矣哉!可不戒欤?”1926年,围绕着“三一八”惨案,鲁迅、周作人为代表的语丝派与陈源、徐志摩为代表的现代评论派之间的斗争日趋白热化。这时,胡适再一次出面调和。他曾经分别致书鲁迅、周作人、陈源,呼吁停止论战。信中说:    
    我是一个爱自由的人,——虽然别人也许嘲笑自由主义是十九世纪的遗迹,——我最怕的是一个猜疑、冷酷、不容忍的社会。我深深地感觉你们的笔战里双方都含有一点不容忍的态度,所以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不少的少年朋友,暗示他们朝着冷酷、不容忍的方向走!这是最可惋惜的。[17]胡适的“建议”在论战双方都受到了冷遇,而且形势的迅速发展,连胡适自己也无法再“调和”下去。    
    周作人与胡适之间的分歧,到1927年国民党发动“清党”期间达到了极点。周作人站在人道主义立场上,对国民党屠杀革命者和无辜人民、实行思想专制的反动行径,提出了严正的抗议;而胡适则千方百计为国民党开脱。在清党高潮中,胡适在上海发表演说,说“中国还容忍人力车,所以不能算是文明国”。周作人立即执笔写了《人力车与斩决》一文,责问道:    
    清党之中,“枪毙之外还有斩首:不知胡先生以为文明否?”“胡先生出去只见不文明的人力车而不见也似乎不很文明的斩首,此吾辈不能不甚以为遗恨者也。”[18]


第五部分第十六讲 周作人与胡适(3)

    (三)    
    大革命失败以后的白色恐怖终于吓倒了周作人。在现存的1930年1月5日、2月1日周作人致胡适书中,周作人向胡适自荐他的《闭户读书论》,表示:“近六七年在北京,觉得世故渐深,将成‘明哲’,一九二九几乎全不把笔,即以前所作亦多暮气……”[19]又称:    
    “闻今年将大开言路,而我现在觉得并无话欲说,可谓辜负好时光矣”[20],流露出对国民党政府的某些期待:周、胡二人因此而获得了合作的共同基础。彼此之间,时有通信,互诉衷肠,昔日的论争、分歧,已不复提及。1931年6月19日、9月26日,胡适写给周作人信中,都附录了自己诗歌新作。其中一首律诗内云:“几枝无用笔,半打有心人,毕竟天难补,滔滔四十春”[21],道尽了胡适内心的苦闷,显然是把周作人作知己者看待的。周作人对胡适也以诚相待,曾于1929年8月因国民党上海党部通过严办胡适的决议案而致书胡适,以拉伯雷“我自己已经够热了,不想再被烤”之言相劝,表示:“我总觉得兄的工作在于教书做书(也即是对于国家,对于后世的义务)——完成那《中国哲学史》、《文学史》,以及别的考据工作(《水浒传考》那一类)”;现在“却耗费于别的不相干的事情上面”,未能“尽其性”,“我想劝兄以后别说闲话”,离开上海,到北京教书,以“在冷静寂寞中产生出丰富的工作”[22]。胡适在回信中承认自己“爱说闲话,爱管闲事”,“受病之源在于一个‘热’字”,“对于名利,自信毫无沾恋。但有时候总有点看不过,忍不住。王仲任所谓‘心NB053涌,笔手扰’,最足写此心境”。信中又说:“你信上提起‘交浅言深’的话,使我有点感触。生平对于君家昆弟,只有最诚意的敬爱,种种疏隔和人事变迁,此意始终不减分毫。相去虽远,相期至深。此次来书情意殷厚,果符平日的愿望,欢喜之至,至于悲酸。”[23]胡适的坦诚、热情,溢于言表;相形之下,周作人是要“冷”得多,或许是寓至热于冷之中吧。    
    1932年胡适创办《独立评论》,自诩以“唱低调,说老实话”为宗旨。据胡适后来回忆,周作人曾写信劝他“不要干这种傻事”。但胡适认为周作人“心里是赞成这种傻事的”,证据是“傻孩子过两周岁,岂明先生特地寄一篇《太监》来,并且说明是‘奉贺《独立评论》之百一期’”,胡适表示盼望周作人“常时捎点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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