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研究二十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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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研究二十一讲-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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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作人在以少有的激烈态度抨击伪道学的同时,更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揭露了中国国民性中“蛮性的遗留”。正是在原始性禁忌与封建旧礼教支配下,中国人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性爱,有的只是禁欲主义的封建仁爱,以及作为其必然补充物的性变态;人性的这种阉割与曲扭,知识层次越高越严重。周作人干脆说:“中国多数的读书人几乎都是色情狂的,差不多看见女字便会眼角挂落,现出兽相……”[40]话说得有些刻薄,却道破了一个严峻的事实。周作人对中国国民的长期性匮乏导致的性变态泛滥的揭露,也是十分尖锐的。某教育会联合会郑重通过一项关于女学生的制服“袖必齐腕,裙必及胫”的议决案,周作人据此而写了一篇《论女NB047》的短文,对其变态心理进行了详尽的剖析,指出:“教育会诸公”“怕窥见人家而心荡神摇,……是一种野蛮思想的遗留”,“本能性的欲望常常在变动以避免陷入‘僵局’,并努力寻找替代物”,而女裤(以及女人头发等)之类就成了这样的替代物,这就是所谓“物恋”。在其他文章里,周作人对所谓“嗜幼倾向”[41]、“他虐狂”[42],等等,都作过揭露与批判。这是周作人所有著作中,写得最为尖锐,也是最为沉重的文字。面对着我们古老民族惊人的愚昧、堕落与变质,周作人再也不能采取旁观者的立场,说几句不负责任的风凉话;他不能不投身于其间,诅咒之,抨击之,呼唤之。他终于在五四反封建礼教的斗争中,发出了属于自己、同时又是强有力的声音。周作人说得很对,“反对专制的性道德”确实是他最想做,也最能做的事情,他的内在的战斗锋芒在这里得到了最充分、也是最光辉的显现。


第一部分第三讲 性心理研究与自然人性的追求(3)

    (四)    
    当周作人试图从西方性科学中引入新的性道德时,他的立足点是——恋爱……是两性间的官能的道德的兴味,一面是性的牵引,一面是人格的牵引。[43]欲是本能,爱不是本能,却是艺术,即本于本能而加以调节者。[44]这是基于对“人”的本质的如下认识:“人是一种动物”,又是“从动物进化的生物”,因此,“人”具有“肉”与“灵”二重性,既“以动物的生活为生存的基础”,“其内面生活,却渐与动物相远”,具有精神的“灵”的追求和改造生活的理性力量,“兽性与神性,合起来便只是人性”[45]。    
    这里,作为“基础”的,是人的动物本能,人的兽性。因此,“恋爱”首先是一种“性的牵引”,是“本于(性欲)本能”的:这是男女之爱、夫妻之爱与其他父子之爱、朋友之爱……不同的基本点——这是两性关系的中心事实与基础。    
    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承认人类的身体和一切本能欲求,无一不美善洁净”[46],并确认东方传统的“性的不净思想是两性关系的最大的敌”[47];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同时拒绝西方传统中所谓柏拉图式的“精神的爱”,确认这种“精神的爱”不过是原始性的崇拜的遗留,是掩盖性变态(即所谓“触觉色情”)的“饰词”[48]。    
    但恋爱不仅是生理的事实,它更是一种精神现象,两性之间在“性的牵引”之外,更有“人格的牵引”。这构成了两性关系的另一个基本点。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彻底地抛弃“以女子为泄欲的器具”的传统观念和性生活的游戏态度,自觉地将对方当作“对等的人,自己之半”,在两性关系中追求“灵”与“肉”的契合,“人”的本质的全面实现。承认这一基本点,就必须与传统禁欲主义的必然补充物——纵欲主义划清界限,以“人”所特有的理智,个人责任心,“高尚的趣味之修养”[49],对本能的欲求加以调节,自觉地追求爱的艺术境界:    
    不在禁欲也不在耽溺,在于二者之互相支拄,欲取复拒,欲拒复取,造成旋律的人生,决不以一直线的进行为贵。[50]周作人由此而得出结论:“凡是人欲,如不事疏通而妄去阻塞,终于是不行的。”[51]这就是说,当人的自然欲求、冲动——出自生命本能的“力”要求自我实现时,应任其自然发泄;而在发泄过程中,自会有“人”的另一种自然本性——出自“人”的精神的“理”去加以自然调节与疏通,以归于自然平衡。    
    总之,无论是“力”的发泄,还是“理”的调节,都是出于“人”的本性的自然过程,无须外力的强制性阻塞或压抑。这就是周作人所追求的“自然人性”[52]。    
    正是从这种“自然人性”论出发,周作人有条件地肯定了男女之间“热烈的官能的恋爱”,即排除了目的性的出于纯粹情欲的爱(类似“为艺术而艺术”的东西)[53],并且指出:“生殖崇拜本身,在他未曾堕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的美的”,希腊“许多陶器画上之肩菡萏的‘狂女’以及发风露丑的‘山精’,未始不是极有趣味的图象”[54]。    
    在周作人这里,人的自然本能不仅冲破封建旧礼教的禁锢,取得了生存的权利,而且获得了“美”的品格。这也就是周作人在《人的文学》里所宣告的:“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得完全满足。凡有违反人性不自然的习惯制度,都应该排斥改正。”这些观点,在西方都是普通常识,而周作人将其运用于中国,并且见诸于文字,就成了“大逆不道”。    
    周作人最为时人(也许还包括今天某些“时人”)非难的,莫过于他对“女性的放荡”的有条件的肯定。周作人很清楚他是在向宗教家与道学家制定的禁区挑战,他说:    
    我们只随便引佛经里的一首偈,就是好例,原文见《观佛三昧海经》卷八:“若有诸男子,年皆十五六,盛壮多力势,数满恒河沙,持以供给女,不满须臾意”,这就是视女人如恶魔,也令人想起华宁格耳的娼妓说来。[55]周作人一语道破实质:“对于妇女的狂荡之攻击与圣洁之要求,结果都是老流氓的变态心理的表现……”[56]事实上,作为一个女子,在性生活上,她有种族的继续与个人的欲乐这两种要求,因此,女子总是“圣母与淫女”这两者的统一[57]。这种统一是就总体而言的,是一种理想的女性形态。作为其具体实现的每一个女性,情况就并非完全一样,有“平均发展”的,也“有偏于一方的”[58]。周作人主张对于有所偏颇的女性,特别是偏于“淫女”一方的女性,应当持理解与宽容的态度;但中国的传统却偏偏极不宽容,长期以来,人们总是把女子对于性欲的追求看作是轻浮、“颠狂”,而性欲特别强烈的女性更被视为“娼妇”、“魔女”;奇怪的是,人们对性欲旺盛的男子却从来不加指责。人们只一味要求女子充当“圣母”,久而久之,中国女性就只剩下“母性”与“女儿性”,失去了“妻性”[59]。中国历来对“圣母教”过分崇奉的结果,必然造成家庭生活的畸形化:主妇有意压抑自己的性欲,“家庭里失却了热气”,却又“以仪式名义之故力保其尊严,又或恃离异之不易,渐趋于乖戾,无复生人之乐趣”,这种无生气的家庭婚姻生活,必然以不正常的婚外生活为补充,“狭邪之巷转以繁盛”[60]。中国多少家庭生活的不幸都是由此而造成的。    
    但周作人的思虑却更为深远,他由中国妇女“无妻性”的畸形状态,想到了“人性”与“人生”的健全发展,进而提出了一个更具有普遍性的命题:“人生有一点恶魔性,这才使生活有些意味,正如有一点神性之同样地重要。”[61]周作人在评价法国颓废派诗人孟代时,一方面指出“他的无穷的恋爱的冒险”,“毫不经心地将他的青春耗废,原是不足为训的”,因为他一味“耽溺”,不加节制,而忽略了“人”的“神性”(精神追求)的发展;但同时又着重指出,“比较‘完全不曾有过青春期的回想’,他的生活却是好的多了”,因为他毕竟比较充分地发展了“人”的“兽性”、“魔性”(本能欲求)方面。周作人认为,“孟代的甜味里或是确有点毒性”,但他仍希望孟代对“生之快乐”的“热烈的寻求”,对于中国青年能够有所启示[62]。周作人多次发出感慨,中国国民性的最大弱点,就在于缺少“热烈的求生的欲望”与“求生意志”,“由缺少而几乎至于全无”,所多的却是“平和耐苦”[63],周作人以为这都是“消极的衰耗的证候”[64]。诚然,中国人也讲酒色财气,“好像奉了极端的现世主义生活着”,究其实,不过是按照“习惯”(或者“本能”)“活着”,是一种“苟延残喘的活命”,而不是对人生的执意追求,因此,“倘如有威权出来一喝,说‘不行’”,也都毫无怨言地自动“放弃了,去与威权的意志妥协”[65]。周作人把“求生意志的缺乏”看作是中国国民性的“卑怯”:连动物性的“生之快乐”都不敢追求,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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