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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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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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课第五课  非洲的人文学科(4)

    4    
    她们回到宾馆。伊丽莎白累了。她的肚子一直不好,她得吃点药,得躺下来。可是,有一个问题仍然困扰着她:为什么布兰奇要对人文学科怀有敌意?布兰奇说,“我不需要向小说求教。”这份敌意,是否是以某种纠缠不清的方式,冲她而来?尽管每一部自己的书一从出版社拿出来,她就诚挚地寄送给了布兰奇;但是,她无法看到任何迹象,表明布兰奇读过哪怕是其中的一部。她是否是作为人文学者或小说家或两者兼而有之的代表,在进入坟墓之前,被召到非洲去,最后一次去接受教训?布兰奇是否真的把她看成了人文学者兼小说家?事实是———她应该让布兰奇对这一事实有所了解———她从来就不是人文爱好者。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布兰奇表现得有点像男人,太沾沾自喜,太自以为是。她应该纠正布兰奇的说法。    
    “温克尔曼,”她对布兰奇说,“你提出温克尔曼,是什么意思?”    
    “我想提醒他们,古典研究会走向哪里。会走向希腊主义。希腊主义将替代宗教,替代基督教。”    
    “这正是我所想到的。对于某些美学家来说,它有这样的替代作用。那些美学家受过高等教育,是欧洲教育体制的产物。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它肯定不具备这样的替代作用。”    
    “伊丽莎白,你没有抓住我的要点。希腊主义是一种替代。虽然古希腊可能很贫穷,但它能替代基督教的幻想王国;而且是人类有能力造就的。我指的是古希腊社会———尽管这很明显是古希腊社会的理想图景,那么,普通老百姓如何了解这社会呢?———他们可以指着那图景说,‘瞧,这就是我们应该过的生活———不是在来世,而是在今生。’”    
    古希腊的男人们半裸着身子,胸膛上闪耀着橄榄油的光泽;他们坐在神庙的台阶上,谈论着真与善;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四肢柔韧的男孩子们在摔跤,一群山羊在安心地吃草。自由自在的心灵,自由自在的身体。一幅比理想更理想的场景:一个梦,一个幻觉。但是,除了靠梦想,我们还能如何生活?    
    “我不是不同意你的看法,”伊丽莎白说,“可是,现在谁还相信希腊主义?还记得这个词?”    
    “你还是没抓住我的要点。希腊主义是我们关于美好生活的一种幻境,是人文主义所能推出的惟一幻境。当希腊主义失败———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它跟现实中人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人文主义也就破产了。中午吃饭时,那人为人文学科争辩,说人文学科是一套技术,是关于人的科学。像灰尘一样干燥。青年男女血气方刚,却把生命花费在整理各种档案材料上,或所谓的‘文本解释’上,而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图的是什么?”    
    “可是,希腊主义肯定只是人类社会历史的一个阶段。从那以后,关于人类社会生活可能的样子,已经出现了一些更大的、包容面更广的幻境。比如,阶级社会。或者,是那样一个世界,贫穷、疾病、文盲、种族主义、重男轻女、对同性恋的憎恨、对外国人的憎恨,以及许多其他糟糕的现象都已被消除。我只想指出,没有希望,人是活不了的;也许,没有幻想,也不行。假如你找到那些跟我们共进午餐的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们都是人文学者,或者,至少是正在做卡片的人文学科的初入道者———你请他说出他的种种努力的目的;那么,尽管他会说得很委婉,但他肯定会回答说,他们奋斗的目的是为了改善人类的命运。”    
    “是啊。在那一方面,他们自己会表现出,他们是人文主义先辈们忠诚的追随者。先辈们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关于拯救的非宗教图景。跟基督无关的复活。由人类自己独自完成。文艺复兴。以希腊人为榜样。或者,以美洲印第安人为榜样。或者,以祖鲁人为榜样。嗨,这不可能。”    
    “你说,这不可能。因为———希腊人该死,印第安人该死,祖鲁人也该死———尽管这些人不知道自己该死。”    
    “我压根就没说过该死之类的话。我只是在谈论历史,谈论有关人文主义事业的历史记载。人文主义事业无济于事。除了教会,不可能有拯救的途径。”    
    伊丽莎白摇着头。“布兰奇,布兰奇,布兰奇,”她说,“谁会想到,你最终会变成这样一个强硬分子。”    
    布兰奇冲她冷冷地笑了笑。灯光在她的眼镜上闪烁着。    
    


第五课第五课  非洲的人文学科(5)

    5    
    这个星期天,是伊丽莎白在非洲的最后一个全天。她把这一天花在了玛丽安山上,那家她姐姐终其一生工作和生活的医院里。明天,她要到德班去。然后,从德班,飞往孟买,再由孟买飞往墨尔本。“就这样吧。布兰奇和我,”伊丽莎白想着,“今生今世,将不会再见面。”    
    她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不过,布兰奇真正想让她看的,那隐藏在邀请书后面的,是那家医院。她知道布兰奇的想法,但她拒绝了。那不是她想看的地方。她的肚子不好,但还不用上医院。她在电视上经常看到有关那家医院的一切,太经常了,以至于她无法容忍自己再去看一眼:靠拐杖走路的双腿、浮肿的肚子,孩子们冷漠的大眼睛逐渐消逝,得不到治疗,得不到照料。“叫人来把这杯子从我这儿拿走。”她心里恳求着,“我太老了,太老太弱了,已无法承受这些光景。我只想哭。”    
    可是,这一次,她无法拒绝,因为她面对的是她的亲姐姐。结果证明,医院的状况还不太糟糕,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护理人员都是西班牙人或美籍西班牙人,医疗器械都是新的———布里吉特姐姐筹集资金的结果———而且气氛很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快乐。在院子里,有一些穿着当地人服装的女人,夹杂在护理人员中间。她以为她们是病孩们的母亲或祖母。布兰奇解释说:她们都是郎中,是传统郎中。到这时,她才恍然大悟:这就是玛丽安山医院出名的原因所在。这是布兰奇的伟大发明,让医院向民众敞开大门,让当地医生协助西医医生们工作。    
    至于孩子们。也许,布兰奇已经把那些最严重的病人藏起来了,不让她看见;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哪怕是一个垂死的孩子都会显得那样高兴。正如布兰奇在其著作中所说的:用爱和护理和适当的药品,这些无辜的孩子可以被带到死亡的门口,而没有恐惧。    
    布兰奇还带她去参观了小教堂。一走进那座简陋的用砖头和钢铁建造的房子里,她就大吃一惊。祭坛后面,是一个木头十字架,上面雕刻着骨瘦如柴的基督形象。基督的脸像一张面具,他的脑袋上戴着一个用真正的刺槐做的花冠,那刺穿他的手脚的,不是一般的钉子,而是铁螺钉。雕像本身接近真人大小,十字架向上碰到了裸露在外的椽子;这整个结构主宰着小教堂,喧宾夺主。    
    布兰奇告诉她,基督像是当地的一位雕刻家做的。几年前,医院把他招来,给他一个工作间,还每月给他薪水。她想见见那人吗?    
    于是,为着她的缘故,在医院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那老人打开了一间工棚的门。他的牙齿和衣服一样,脏兮兮的,英语很蹩脚。布兰奇在介绍他时,只说他叫约瑟夫。伊丽莎白注意到:门口的草很茂盛,这表明,已经很长时间没人来过了。    
    走进屋里,伊丽莎白不得不拨开蛛丝。约瑟夫摸索着灯的开关,上下推动,没有效果。“灯泡没了,”他说。但是,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有从开着的门口,从屋顶和四壁之间的缝隙里,才有光漏进来。过了好一阵子,伊丽莎白才使自己的眼睛适应过来。    
    小屋中间,有一张凑合着能用的长条桌。一些乱七八糟的木雕作品堆在桌子上,或者说压在桌子上。靠墙堆放在托盘上的,是一些长条形的木头和一些满是灰尘的木板箱,有些木头上还留着树皮。    
    “这是我的工作间,”约瑟夫说,“我年轻时,整天都在这儿干活。可是,现在,我年龄太大了。”    
    伊丽莎白抓起一个十字架,不是最大的那个,但也很大,上面有一尊十八英寸高的基督雕像,是用一种略带红色的很重的木头雕成的。“这是什么木头?”    
    “卡里,卡里木。”    
    “这是您雕的吗?”她握着十字架,然后把手臂伸直。跟小教堂里的那尊雕像一样,这个受尽磨难的人的脸是一个面具,是用一整块平坦的木板雕成的,这面具已经脸谱化、简单化了。他的双眼眦裂着,下巴沉重地低垂着。另一方面,他的身体却相当自然。伊丽莎白猜测,这是根据某个欧洲人的样子雕出来的。双脚被钉子刺穿了,膝盖往上蜷曲着,就好像他力图把自己的体重放在那钉子上,从而减轻双臂的疼痛。    
    “所有的耶稣像都是我雕的。有时我的助手帮我雕十字架。我的助手们。”    
    “那你的助手们现在去哪儿了?不再有人在这儿干活吗?”    
    “没有,我的助手们全都走了。太多的十字架。太多的十字架要出售。”    
    伊丽莎白往其中一个箱子里偷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小型十字架,有三四英寸高,跟她姐姐戴的那个一模一样。一共有几十个,一色是平平的面具一样的脸,一样是往上蜷曲的膝盖。    
    “您还雕别的东西吗?动物?头像?普通人?”    
    约瑟夫拉长了脸。“动物只供应给游客,”他鄙夷地说道。    
    “这么说来,您不为游客雕东西。您不做旅游工艺品。”    
    “不做,从来不做旅游工艺品。”    
    “那您为什么要雕东西呢?”    
    “为耶稣啊,”他说,“是的。为我们的救世主。”    
    


第五课第五课  非洲的人文学科(6)

    6    
    “我看了约瑟夫的仓库,”伊丽莎白说,“他有点着迷,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就那么一个形象,一遍又一遍地做。”    
    布兰奇没有作答。她们吃着中饭。在任何平常的环境里,伊丽莎白都会叫嚷,因为食物太少:一个切开的土豆、几张枯萎的莴苣叶、一枚鸡蛋。她没有一点食欲。她翻弄着莴苣叶,鸡蛋的气味让她倒胃口。    
    “在我们这时代,”伊丽莎白继续说,“那些东西,宗教工艺品,是如何经营的?”    
    “约瑟夫过去是玛丽安山医院领工资的雇员。他领工资做他的雕像,也干一些杂活。最近十八个月来,他一直靠退休金生活。他的手有关节炎。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可是,谁来买他那些雕像呢?”    
    “在德班,我们有两条销售它们的渠道。其他教区也会要过去,再卖出去。从西方的标准来看,它们可能不算什么艺术品,但它们全都货真价实。几年前,约瑟夫曾受教会委托,在伊克塞泼做了一笔买卖,进账了数千兰特。我们还能得到大批小型十字架的订单。学校、天主教学校买去当奖品。”    
    “当奖品。你在《教理问答》中出了大名,还得到了约瑟夫的一个十字架。”    
    “多多少少吧。这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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