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使她避开那在韦斯特周围扑腾着的火焰———“后果已经产生。我讲完了。谢谢您听我讲完,韦斯特先生。”
巴丁斯站在大厅的前面,优雅地挥着手。时间到了。
伊丽莎白演讲的开头部分符合常例,都是大家熟悉的内容:作者的身份问题、作家的权威问题。她列举了各个时代诗人的一些主张,如,要写出具有更高价值的真相,而这真相是否可信在于它是否揭露了什么。浪漫主义时代正好是无与伦比的地理大探索的时代,因而诗人们进一步主张,他们有权利到那些被禁止的或有禁忌的地方去冒险。
“我今天要问的是,”她继续说,“艺术家装出一副探险英雄的样子,他是否真的是一名探险英雄呢?当他一只手举着烟熏火燎的宝剑,另一只手提着怪物的头颅,从洞穴里钻出来时,我们就向他欢呼;我们这么做,是否总是正确?为了说明我的观点,我要引用一部想象之作。这部小说出现在几年前,它是一部重要的作品,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说,是一部勇敢之书。我们,在我们这个幻灭时代,制造了一个最接近于神话中的怪物的人物,那就是希特勒;这部小说就是关于希特勒的。我指的是保罗·韦斯特的小说《封·斯陶芬伯格伯爵的富足时光》,其中有一章尤其生动。在那一章里,韦斯特先生叙述了1944年7月那个密谋者被处决的事件(只有封·斯陶芬伯格伯爵不是在那时被处决的,因为在那之前他就被一个狂热的军官开枪打死了;为此,希特勒还很恼火,因为他想让他的敌人慢慢地死)。
“假如这是一次平常的演讲,那我会在此读一两段给你们听,好让你们感受一下这部非凡的书。(顺便说一下,这不是一个秘密,作者就在我们中间。让我请求韦斯特先生的谅解,因为我居然当着他的面说他:在我写演讲稿时,我压根没想到,他会来这儿。)我应该从这些悲惨的书页中,挑出一部分念给你们听;但我不愿意那么做,因为我相信,听这样的东西,对你或对我,都不会有好处。我甚至敢断言(现在我要摆出我的主旨了):我相信(如果韦斯特先生能宽恕我,那我就要说):写这些东西,甚至对他自己,都不会有好处。
“这就是我今天的论题:有些东西念出来‘或写出来’,是没有好处的。让我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讲述我的观点:我要严肃地表明,有些艺术家进入禁区去冒险,是非常危险的———对他自己来说,这种危险是非常具体的;对大家来说,这种危险可能也是存在的。我之所以有此严肃的声明,是因为我对‘禁区之为禁区’这个问题有过严肃的思考。1944年7月,那些密谋者被绞死在一个地窖里,这个地窖就是一个危险的禁区。我认为,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应该走进那个地窖。我认为,韦斯特先生也不应该去那儿。如果他决定非要去,那我认为,我们也不应该跟着去。恰恰相反,我认为,在地窖的出口处上方,应该竖立一道栅栏,上面安上一块青铜做的纪念牌,写上‘死于此处者有……’,后面就是死者名单和死亡日期的列表。我们应该那样做。
“韦斯特先生是个作家,或者,正如他们一度常说的,诗人。我也是个诗人。我没有读过韦斯特先生写的所有作品,但我完全知道,他对于写作是非常认真的。因此,当我阅读他的书时,我不仅尊重他,而且同情他。
“我是带着同情读《封·斯陶芬伯格伯爵的富足时光》一书的,甚至在读执行死刑的场面时,也不例外。我的同情到了这样的程度,即,那个握着笔一字一句地写的人,是韦斯特先生,好像也是我。一字字,一步步,一声声的心跳,我陪伴着他,走进黑暗。‘以前从未曾有人来过这儿,’我听见他低声说道,我的说话声也很低;我们俩的呼吸好像都不分彼此了,‘自从那些人死了之后,自从那个人把他们杀了之后,从未有人来过这儿。那些将被处死的死囚犯是我们自己,那只将给绞索打结的手是我们自己的手。’(‘用这根细绳,’希特勒命令他的手下,‘把他们勒死。我想让他们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死去。’于是,他的手下,他的牲口,他的怪物,服从了他的命令。)
“如果有人宣称,他体验到了那些可怜的人的苦难和死亡,那他就太自负了!那些人的最后时刻只属于他们自己,不是我们所能进入或拥有的。如果对一位同行说三道四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这样说能使此刻的气氛轻松下来,那我就可以假装说,这部我正在谈论的书不再属于韦斯特先生,而属于我。我狂热地阅读它,使它变成了我的。我所需要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伪装,都让我以上苍的名义接受它,然后保存下去。”
还有几页讲稿需要她念完,但是,突然之间,她变得太难过了,以至于念不下去了;否则,她的精神就会崩溃。让她中断这演讲,就此休息一下吧。死是私人的事;艺术家不应该侵入别人的死亡领域。在这个世界上,即便受伤者和垂死者按例都有照相机,都把镜头安在他们自己的脸上;那也不算什么出奇愤怒的表示。
她合上了那个绿色的文件夹。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她看了看手表。按照计划,五分钟之后,会议就将结束。她讲的时间太长,讲的内容却太少。剩下的时间只够听众提一个问题,最多两个。谢谢上帝。她感到天旋地转。她希望,没有人再要求她谈论保罗·韦斯特。她发现(她戴上了眼镜),此时韦斯特仍然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这家伙难受好长时间了吧,”她想着,突然之间感到自己跟他友善一些了)。
一个黑胡子男人举起了手。“您怎么知道?”他问道,“您怎么知道,韦斯特先生———今天,关于韦斯特先生,我们似乎谈了很多;我希望,韦斯特先生有权作出答复;听听他的回应,会很有意思,”———听众中发出了笑声———“他已经被他自己所写的东西伤害了?如果我没有把您的话理解错的话,您是说,假如您自己写这本关于封·斯陶芬伯格伯爵和希特勒的书,您就会被传染上纳粹的邪恶。可是,也许,说来说去,这就是说,您自己太脆弱。韦斯特先生可能是用更加坚固的材料做成的。而我们,他的读者,可能也是用更加坚固的材料做成的。也许,我们能够阅读韦斯特先生所写的东西,并从中有所收获,而且从中出来时,我们不是变得更弱,而是变得更强了,能够更加坚定地决心,决不让这样的恶魔再回来。麻烦您赐教!”
第六课第六课 邪恶问题(5)
现在,她觉得,她真不应该来,要是从未曾收到那份邀请函就好了。这倒不是因为,她对邪恶,对邪恶这个问题,以及把邪恶称为邪恶的问题,压根就没什么可说的;甚至不是因为,有韦斯特在场,这样倒霉的情况;而是因为,她受够了。在二十一世纪的黎明时分,在一个秩序井然、运作良好的城市里,在一个干净而明亮的演讲厅里,有一批心态平稳、消息灵通的人;她跟他们在一起,感到受够了。
“我相信,我并不,”她慢慢地说着,所有的字都像石头,一个一个地蹦出来,“脆弱。我猜想,韦斯特先生也不脆弱。写作或阅读所带来的体验———此时此地,在我看来,是相同的———”(不过,两者真的相同吗?———她的思路断了,她的思路是什么呢?)“真正的写作,真正的阅读,跟作者及其才华有关,跟读者有关”(她没有睡过头,天知道她睡了多久;在飞机上,所谓的睡觉其实不是睡觉),“当韦斯特先生写那些章节时,碰到了某种极端的东西。极端的邪恶。我想说的是他的祝福和他的诅咒。通过阅读他的文字,邪恶会传到我身上。像打击。像电击。”她朝站在一侧的巴丁斯看了一眼。“救救我,”她的眼睛说,“结束了吧。”“这是无法解释的,”她最后一次转向提问者说,“您只能去体验。不过,我建议您,您可别试图把它弄清楚。您不会从这样的体验中学到任何东西。这对您不会有什么好处。这就是今天我本来就想说的。谢谢。”
当听众们起身纷纷散开时(到了喝咖啡的时间。他们已经受够了这个古怪的女人。她来自澳大利亚,而在澳大利亚各地,人们哪知道什么邪恶?),伊丽莎白力图盯着后排的保罗·韦斯特。如果她的话里有任何真实的成分(不过,她心里充满了怀疑,还有绝望),如果邪恶的电击的的确确从希特勒跳到他手下的屠夫们的身上,再跳到保罗·韦斯特身上,那么,韦斯特身上肯定会表现出某些迹象。但是,她看不出任何迹象,因为隔着那么长距离,她只能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矮个子男人,看着那男人走向咖啡机。
巴丁斯来到她身边。“非常有意思,科斯特洛夫人,”他低声说道,尽着东道主的义务。伊丽莎白把他推开了,她根本不需要抚慰。她一往直前,不跟任何人对视;她直奔女卫生间,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小隔间里。
连邪恶都是陈腐的。是否正因为如此,邪恶再也没有气味或气息?但丁和弥尔顿笔下的魔头是否已经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接替他的是一小撮邋遢的小鬼吗?这些小鬼是否像鹦鹉一样,栖息在某人的肩膀上,不再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是相反,把光芒吸入他们自己的体内?或者,她所数落的一切,她所指责和谴责的一切,不仅是固执的,而且是疯狂的,彻底的疯狂?她自己这一生所做的,只是生动地写出了一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保罗·韦斯特的胡子往外支棱着,但他所做的,只是描述了,重新描述了一段历史,就是那个发生在柏林的地窖里的事件。说来说去,小说家的事业到底是什么呢?她带到阿姆斯特丹来,向这些困惑的听众展示的,只是迷惑吗?这迷惑是否只属于她个人,而且她根本无从理解?
“龌龊。”她回到这个辟邪的词汇,紧紧地抓着它。紧紧地抓着它,然后,把手伸到它后面,去获取体验:当她感到自己习惯性地滑进出神状态时,她的体验是什么呢?星期六上午,她坐在草坪上,读着那本可憎的书,她的内心发生了什么?那使她如此难受的,一年以后,她仍然在刨根问底的,到底是什么?她有办法缓过神来吗?
在她打开那本书之前,她就知道那些“七月谋划者”的事,而且知道,就在他们企图暗杀希特勒的那些日子里,他们受到了追捕,后来大多数人被判了刑,被处死了。她甚至大致知道,他们被处死的方式非常恶毒、残酷,那样的方式是希特勒及其党羽最拿手的。因此,那本书没有一处内容让她真正感到震惊。
不管那个刽子手叫什么,伊丽莎白要回头想想他。那些人的命掌握在他手里,都快没了;而他还嘲笑他们。这嘲笑是放肆的,其“龌龊”的程度超过了他的行径。这种龌龊的心理来自哪里?她曾认为,它来自魔鬼;但是,现在,也许,她应该抛弃这种想法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来自韦斯特本人。是韦斯特创造了那样的嘲笑(英国式的嘲笑,而不是德国式的),又把那嘲笑塞到了刽子手的嘴里?言行一致啊:在这一点上,关魔鬼什么事?她本人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