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苏珊·米歇尔来说吧。她没有回避这样的问题。在她的诗中,小爱神似乎为了这艳遇,使自己变得跟人一般大小。他仰卧在床上,双翼垂挂在两边,那少女(我们可以想象)则骑在他身上。神灵的精液似乎会大股大股地涌出来(拿撒勒的玛利亚肯定也体验过这种情形,她从梦中醒来,浑身微微地颤抖着,因为那神灵的精液正在她的大腿上流淌)。当普绪喀的情郎到来时,他的翅膀湿湿的,也许,精液就是从那双翅膀里流出来的,也许,翅膀本身已经变成了性器官。有时,当他和她一起达到高潮时,他会突然从她身上掉下去(这是米歇尔说的,大意如此),就像是一只在飞翔中被击落的鸟。(“那少女是怎么样的呢,”伊丽莎白想问诗人———“你既然能说出那神灵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那少女的样子?”)
然而,在墨尔本的那个晚上,罗伯特·邓肯明确地暗示,不管伊丽莎白奉献出什么,他都不感兴趣;而伊丽莎白真正想要跟邓肯谈论的,不是那些受到男神垂青的少女,而是那些受到女神垂顾的男人;后者稀罕得多。比如,安喀塞斯,他是爱神的情郎,又是埃涅阿斯的父亲。人们会想,在伊达峰(Mount Ida)上,在他的小屋里,在那事前没有预见、事后无法忘记的事情发生之后,安喀塞斯———如果我们相信婚姻神的眼光,那么他应该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不过,他其实只是一个放牛娃———只想着跟任何愿意听的人讲述这等好事:他如何操了一位女神,这浑身上下无比妖艳的马子,他操了她一整个晚上,并弄得她怀了孕。
男人们和他们狡猾的谈话。凡人落入神灵的手掌,就会遭遇不幸;不管这是真是假,是新是旧,她一点都没想过。伊丽莎白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的编剧好像是纳撒乃尔·韦斯特;事实上不是。杰西卡·兰格在影片中扮演一位好莱坞的性感女星,那女星精神崩溃,最后住进疯人院的一间普通病房。她被灌了药,变得迟钝不堪,还被捆绑在床上。疯人院的勤杂人员卖票,让男人们去干她,每次十分钟。“我要操一个电影明星!”有一个顾客气喘吁吁地说着,向那些勤杂人员扔出钞票。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的丑陋本质,他崇拜凶神恶煞,有着杀人狂般的邪恶。请一位神仙下凡,让那女星看看真正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给她当头一棒,直到她痛改前非。“真爽!真爽!”在电视版中,他们把这个画面剪掉了,他们砍掉的是一个最像美国社会核心的画面。
可是,在安喀塞斯这件事上,当那女神从他的床上起来时,曾极为明确地警告她的甜心,让他闭口不谈此事。因此,如果安喀塞斯是一个谨慎的家伙;那么,那天晚上,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惟一的一件事,应该是让自我迷失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凡人的肉体与神灵的躯体合二为一,是什么样的感觉。或者,在他的心态比较镇定、比较达观时,他想弄明白:人神不同,两者身体的结合,具体说来,就是人的性器官与神的性器官(不管神用什么样的部位来替代)相互间的摩擦———严格说来,这等事是不可能的;只要自然法则还在起作用,这事就不可能。为了一夜放纵,为了跟凡人结合,那爱笑的女神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啊,那是奴隶的身体和神明的灵魂的杂交。当安喀塞斯把那无与伦比的胴体揽入自己的怀抱,那她强大的灵魂去了哪里?是否藏进了头脑中某个偏僻的角落,或某个细小的腺体;或者,像一道光亮,一股气息,无害地弥漫在了整个人间?可是,纵然那女神为了安喀塞斯的缘故,把自己的灵魂藏了起来;当她用手脚紧紧缠着安喀塞斯时,难道安喀塞斯感觉不到她的欲火———感觉不到,而且也没有被烧焦?第二天早上,那女神为什么又要让他明白,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女神的脑袋碰到了房梁,脸上闪耀着神圣的美丽。‘起来吧,’她说,‘看看我吧,我看起来像不像昨天夜里来敲你门的那一位?’”)?要不是自始至终,安喀塞斯这个凡人都被一个咒语迷住,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那咒语就像是麻醉剂,能消除他的恐惧。当他知道,那被他脱光衣服、被他拥抱、被他分开双腿、被他插的女郎,是一位仙女时,他可能会恐惧万分。而迷睡状态反而可以保护他,使他在跟女神做爱时,免受那难以承受的神仙般的快活,使他只感受到凡人可以承受的比较缓和的快感。可是,女神既然已经为她自己选定了一个人间的情郎,那她为什么又要用咒语使她的情郎迷失自己,使他在做爱时,不再是他自己?
我们可以想象,可怜的安喀塞斯被搞糊涂了,在那夜之后的人生里,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有一连串的问题,但是,由于害怕走在路上被人打死,他不敢去向跟他一起放牛的人们提起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除非是用某种笼而统之的方式。
不过,按照诗人们的说法———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我们相信诗人们的说法,那么,那之后,安喀塞斯过的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是卓越而正常的人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的城池被外地人纵火烧了,他被迫流亡。如果说他没有忘记那个非凡的夜晚,那他也没有太多的想头,没有我们所认为的那么多。
这就是伊丽莎白想要向罗伯特·邓肯请教的主要问题,因为邓肯是研究人神交媾的专家。这是伊丽莎白对希腊人不理解的地方。假如安喀塞斯和他的儿子不是希腊人,而是特洛伊人(外地人);那么,她对希腊人和特洛伊人都不理解了。希腊人和特洛伊人是古代地中海东部的两个民族,是希腊神话创作的主体。她说,神话创作表明了他们内心世界的匮乏。安喀塞斯曾跟一位女神有过暧昧关系,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这不是一种平常的体验。在所有的基督教神学著作中,如果我们撇开那些不足凭信的“伪经”,那么,只有一个故事跟这个安喀塞斯的故事类似,那个故事在形式上显得更加平常。一位男性神灵使一个人间女子受孕———我们必须说,这是很遥远的事,而且是非个人的事。据传,玛利亚后来可能把“主使我变伟大”这句话听错了,说成是“我的灵魂颂扬主”。据《福音书》,这几乎是玛利亚所说的全部。这女孩无与伦比,在那之后的人生中,她似乎被这次遭遇弄得哑口无言了。在她周围的人中,没有一个曾不知羞耻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感觉如何?你是如何承受的?”不过,这问题肯定在人们的脑海中出现过,比如,在拿撒勒,在玛利亚的女伴们的脑海里。“她是如何承受的?”他们相互之间肯定曾这样窃窃私语。“肯定像是被鲸鱼给干了,肯定像是被海怪给干了”;那些犹太部落的赤脚的孩子们在说这些话时,会脸红;她,伊丽莎白·科斯特洛也一样,当她把这个问题在纸上写下来时,几乎看见了自己的脸红。在玛利亚的同乡中,有的是无比粗鲁的人;这样来说某个比自己年长两千岁而且比自己明智的人,肯定是不礼貌的。
安喀塞斯、普绪喀和玛利亚:她应该有一些更好的、更少色情意味的、更加富于哲学思辨的方式,来思考整个人神之间的关系事宜。可是,先别说意愿,她是否有时间和条件,来进行这样的思考?
第七课第七课 爱欲(2)
本质主义。我们能否跟神“合二为一”?这种关系能否深刻得足以让我们了解、“理解”神的存在?除了她新近发现的苏珊·米歇尔,还在某种程度上问这个问题,其他任何人似乎都对此不再有兴趣;而米歇尔也不是哲学家。在她的有生之年,这个问题就不时兴了(她记得它是如何产生的,还记得当时自己对它如何感到惊讶);正如这个问题变得时兴起来,是在她的人生开始之前不久。“其他类型的存在”。用这种方式来说,可能更加得体些。我们能够投胎的,是我们自己所谓的人类;除了人类,还有没有别的类型的存在?如果没有,那么,对于我们人类以及人类的局限性,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伊丽莎白对康德的了解不太多,可是,这个问题在她听来有点像是康德的问题。如果她的耳朵没问题,那么,本质主义肇端于这个来自柯尼斯堡的人,大概终结于那个“维也纳的毁灭者”维特根斯坦。
“神确实存在,”弗利德利希·荷尔德林读过康德之后,写道,“不过,他们生活在我们头顶之上另一个王国里的某个地方。我们人类是否存在?对这个问题,神似乎不太感兴趣。过去,这些神曾经在大地上漫步,走在凡人中间。可是,我们现代人不再能够瞥见他们,因此由于他们的爱而受苦的事例也就少多了。‘我们来得太晚了’。”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阅读的范围越来越小。这不是什么反常现象。然而,对于荷尔德林,她一直有时间读。假如她是个希腊人,她会称他为“灵魂伟大的荷尔德林”。但是,对于荷尔德林关于神的观念,她是怀疑的。她认为,荷尔德林太天真,太容易认可事物的表面价值,对历史的狡猾没有保持充分的警觉。她想教导荷尔德林:事物很少与它们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一致。当我们激动地哀悼逝去的神灵时,很有可能是神灵故意要让我们这样激动。神尚未退隐:他们担当不起。
奇怪的是:那个人正确地指出了神的性冷淡,即神没有感受性的能力,结果就需要让凡人来替他们感受;但他却没有看到神的性生活的后果。
爱与死。不朽的神发明了死亡和堕落;可是,除了有一两个例外,他们缺乏勇气,在自己身上试验这些发明。正是因此,他们对我们充满好奇,没完没了地探问我们。我们把普绪喀称为喜欢打听的蠢姑娘。可是,神在她床上首先做的是什么?神在我们身上做了死亡的记号,从而使我们痛骂他们。一边是神,一边是人;而生活更紧迫、感觉更紧张的是我们人。正是因此,他们无法从头脑中把我们抹除;没有我们,他们就无法侥幸通过;所以他们一直盯着我们,折磨我们。最后,也是因此,他们没有公布跟我们发生性关系的禁令,只制定出一些法规,规定他们与我们做爱的地点、频率,以及他们该以何种样子出现。他们不仅发明了死亡,还发明了性旅行。在凡人的性兴奋中,有怕死的颤抖、身体的扭曲和放松:当神喝多了时,会没完没了地谈论这些———第一次他们是跟谁做的,感觉又如何。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无法模仿的。他们希望,在他们自己的性爱体验中,也能有那种颤抖的感觉,以添加交合的趣味。可是,他们又不愿意付出代价:死亡,灭亡。如果没有复活的可能,那他们疑虑什么呢?
我们以为他们,这些神,什么都知道;但事实上他们知道得很少,而且,他们所知道的,也只是一些泛泛的东西。他们无法说他们的身体适合于学习;准确地说,是学习哲学。他们的宇宙论也很平常。他们惟一的专长是星际飞行,他们惟一土生土产的学科是人类学。他们是研究人类的专家,因为我们有的,他们没有;他们之所以要研究我们,是因为他们嫉妒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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