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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们,我们是否猜想(多么荒谬!):那使我们的拥抱变得如此强烈、如此难忘的,是他们所给予我们的生命的一瞥。我们把这想象成他们的生命,并称之为“化外生命”(因为在我们的语言中没有现成的词)?“我不喜欢另外一个世界”,玛莎·克利福德在给她的笔友利奥波德·布卢姆的信中写道;但她撒了谎:假如她不想被一个邪恶的爱人拐到另一个世界中去,那她为什么还要写啊写的?
与此同时,利奥波德在都柏林的公共图书馆里四处乱转,在没有别人看见他时,他会偷看那些女神雕像两腿之间的部位。如果日神有一个大理石阴茎和两个大理石睾丸,那么,他想知道,月神是否有与之匹配的阴道?他喜欢跟自己说,他是在进行美学考察;他考察的内容是:艺术家的职责会在多大程度上延伸到自然界?然而,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人与神之间的交合到底是否可能。
而她自己呢?她曾经跟那个无比普通的男人一起,在都柏林到处闲逛;关于神,她了解了多少?她几乎像是嫁给利奥波德·布卢姆了。伊丽莎白·布卢姆,布卢姆的第二任妻子,幽灵一般。
关于神,伊丽莎白知道得最确切的是:他们一直在偷看我们,甚至偷看我们两腿之间的部位,他们充满了好奇,充满了嫉妒,有时甚至搅扰了我们尘世的家园。不过,如今她要自问的是:那种好奇心到底有多深?对于我们,他们的人类样本,他们所感到好奇的,除了我们的性爱本能,是否还有这样一点,即,我们会跟他们学,对黑猩猩、鸟类和苍蝇感到好奇?尽管有些反面的证据,但她宁愿认为,黑猩猩让我们感到好奇。她宁愿认为,神尽管对我们有怨言,但还是羡慕我们的能量和创造力;正是靠着这两种东西,我们在努力躲避命运。她宁愿认为,神在俯瞰我们这些美味的猎物时,会相互评论道:“多么迷人的造物啊!在许多方面都跟我们一模一样,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多么富于表情啊!他们缺乏我们所拥有的东西, 而没有这些东西,他们决不可能升上来坐在我们身边;他们是多么可怜啊!”
但是,说到神对我们的兴趣,伊丽莎白弄错了。或者,可以说,她以前一直是对的,但这回弄错了。在她年富力强的时候,她宁愿认为,她能促成那长着翅膀的小爱神来造访尘世。那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因为她渴望跟神接触,一直渴望到痛苦袭来;因为她的渴望得不到回报,当她任由其发展时,这份渴望就变得很好笑。在对小爱神的渴望之中,她可能向小爱神许诺说,他能够亲口品尝到他在奥林匹斯神山上的家中所没有的美味。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变了。在当今世界上,我们到哪儿去找她有过的那种凡人对神灵的渴望?在人群中肯定是找不着了。“SWF,五英尺八英寸,三十岁,浅黑肤色的女人,骑着自行车进入星空,去寻找SWM,三十五至四十五岁的男人,为的是友谊、娱乐和冒险。”哪儿都没有:“DWF,五英尺八英寸,六十岁,正在跑步奔向死亡,死亡很快就来跟她会合,然后一起寻找G,一个神,凡人的样子,但没有实体;这样的结局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在编辑部里,他们会为此皱眉头。“粗鄙的欲望”,他们会这样说,会把她当做鸡奸者,把她扔到废纸篓里去。
“我们没有呼唤神灵,因为我们已经不再信奉他们。”伊丽莎白厌恶那些用“因为”连接起来的句子。捕鼠机的叉钳“啪”的一声突然关住,可是,那耗子每次都能逃脱。离题万里!导向有误!比荷尔德林还差劲!谁在乎我们的信仰呢?惟一的问题是:神是否会继续相信我们,我们能否使那一度在他们体内燃烧的火焰保持最后的光亮?“友谊、娱乐、冒险”:对于一位神来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吁求?在他的家乡,有着多得消受不完的娱乐,有着享受不完的美味。
万分奇怪的是:随着欲望渐渐放松对她的身体的掌握,她越来越清楚地发现,宇宙是由欲望统治的。在婚姻介绍所里,她喜欢跟人说(假如她能接触到尼采,那她也会这样跟尼采说):“难道你没有读过牛顿吗?欲望是双向流动的:A之所以拉着B,是因为B拉着A;反之亦然。宇宙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或者说,如果“欲望”仍然是个太粗鲁的词,那么用“渴望”这个词怎么样?渴望和机会:一对强有力的组合,强大得用来建一个宇宙都绰绰有余,强大得足以用原子以及那些组成原子的无名的微粒,来建造人马座和仙后座这两个星座,以及它们外面广袤而黑暗的背景。众神和我们自己都被机会之风到处吹来吹去,都无能为力;不过,我们相互拉向对方的力量是等同的。A不仅被拉向B、C和D,而且还被拉向X、Y和Z,直到终极。它不是最小的,也不是最后的;但它受到了“爱”的召唤。
一个幻象,一个开口;如同雨停下来时,那被彩虹打开的天空。在雨再度开始倾盆而下之前,对于老人来说,时不时地拥有这些幻象、这些彩虹,能不能得到足够的慰藉?在我们能看到这幻象的图案之前,我们是否会因为吵吵嚷嚷,而不能加入到那个舞蹈中去?
第八课第八课 在大门口(1)
第八课 在大门口
这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广场上挤满了游客。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手里提着行李箱,从公共汽车上下来;几乎没有人瞥她一眼。她穿着蓝色的棉布外衣,脖子被阳光烤得通红,渗出了汗珠。
行李箱的轮子喀哒喀哒地滚过鹅卵石地面;经过人行道上的桌子,经过年轻的人们,她来到大门口。守门的是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懒洋洋地站在那儿,支在一把来复枪上;枪托朝下,杵在他面前。
“这是大门吗?”她问道。
在尖顶帽子下,卫兵的眼睛眨了眨,表示确认。
“我可以进去吗?”
卫兵的眼睛动了动,指了指旁边的门房。
那门房是用一些预制好的木板拼造起来的,非常闷热。在屋子里,在一张三角形的小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衬衣,正在写着什么。一把小电扇将一股气流吹到他脸上。
“劳驾,”她说。那人没理她。“劳驾。能让人帮我把门打开吗?”
那人是在填一份表格。他没有停笔,说道:“你得先陈述理由。”
“陈述理由?向谁?向你吗?”
那人呆板地站起来,离开了桌子。他没有伊丽莎白这样老,但也不年轻了。他脚上穿马靴,下身穿蓝色的斜纹哔叽裤子;裤子的两边有一道红色的条纹。她想,他该多热啊!而在冬天,该多冷啊!当门卫,可不是轻松的活计。
那人带着她,经过那个身子倚靠在来复枪上的卫兵,直到他们站在大门前;那门大得足以抵挡住一支军队。那人从腰带边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钥匙几乎跟他的前臂一样长。他是否会在这个时候告诉伊丽莎白,大门是为她,只为她一个人,设立的?而且,他是否还会告诉她,命中注定,她永远不可能进门?她是否应该提醒那人,让他明白,她知道这处境的不利?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走吧,祝你满意,”那人说道。
伊丽莎白盯着门缝,一厘米,两厘米,那人把门打开,又关上。
“你已经看到了,”他说,“有关记录将显示这一切。”
她看见什么了?这门是用柚木和黄铜做成的,毫无疑问,它也是用寓言中的材料做成的。尽管她不太相信;但她预计到,那安置在门背后的东西,是无法想象的:一盏灯放射着耀眼的光芒,使肉眼昏花。不过,这灯光并非无法想象,只是很亮,也许比她迄今为止所知道的各种灯光都更亮;但它并不属于另外一种东西。可以说,它并不比镁光灯亮,镁光灯可以一直亮下去。
那人拍了拍伊丽莎白的胳膊。他做出这样一个动作,让人感到惊奇,因为这动作显得很亲密。她想着,那人像一个折磨别人的人;那样的人口口声声说,他不希望你受到伤害,目的只是为了要履行他们可悲的职责。“现在你看到了,”他说,“现在你可以更加努力地去尝试。”
* *
在咖啡馆里,她用意大利语点了一份饮料———她自言自语道,在这样一个像歌剧女演员一样的城市里,意大利语是最合适的语言———然后用现金付账,她是在钱包里找到这些纸币的;自己是怎么弄到这些钱的,她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事实上,这些钞票看起来很像假钞:一面是一个头像,那是一个十九世纪的杰出人物,长着胡子。另一面是数目,5,10,25,100,全都位于绿色和樱桃色的阴影之中。什么东西五块?什么东西十块?不过,服务员接受了那些钞票:从某种意义上说,钞票当然是好东西。
不管这是什么样的钱,她拥有的不多:四百块。一份饮料,加上小费,花去了五块。一个人没钱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有没有一个公益机构,我们可以把自己扔给它,求它施舍?
她向门卫提出了这个问题。“你要是一直不答应我的要求,那我就得跟你一起,住在你的门房里,”她说,“我可没钱住旅馆。”
这是个玩笑。因为这个家伙老是阴沉着脸,她只想让他有所震动。
“如果是长期的,”那人答道,“就有宿舍,里面有厨房和洗浴设备。所有需要都预先考虑到了。”
“厨房还是流动厨房?”她问道。那人没回答。很明显,在这个地方,人们不习惯被开玩笑。
宿舍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很深,很矮。一盏孤零零、赤裸裸的灯泡照着过道。两边各有两排铺位,分别用一根看起来已经陈旧的木头连在了一起,而且都漆成了铁红色。她觉得那木头是一根滚木。事实上,当她凑近些看时,看到了一些用蜡纸印刷的符号:100377/3 CJG,282220/0 CXX……大多数铺位上都有草垫:被套里装着干草,有热气逼近时,会散发出一种油脂味,还有一种陈年的甜香。
她想着,自己可以待在古拉格的任何一个集中营里,可以待在第三帝国的任何一个集中营里。所有这一切都是老一套,没有一点原创性。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那个让她进屋的女人。
其实她不必问。在那女人回答之前,她就知道答案了。“这是等待的地方。”
那个女人———到了现在,她还犹豫不决,要不要称她为囚犯头———本身乏善可陈:一个身形笨重的农妇,穿着一套不成样子的灰色工作服,披着一块方巾,脚上穿着便鞋和蓝色的羊毛袜。不过,她的目光很平静、很睿智。好笑的是,伊丽莎白觉得,她以前曾见过这女人,或者是一个跟这女人极为相像的人,或者是这女人的照片。
“我可以选择自己的铺位吗?”她问道,“还是连这个都早就替我定好了?”
“你选吧,”那女人答道。她的脸色显得神秘莫测。
伊丽莎白叹息了一声,选定了一个铺位,把行李箱放上去,拉开拉链。
甚至在这个小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