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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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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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伊丽莎白·科斯特洛不是你们要抓的人。”    
    这是真的吗?这可能不是真的;不过,当然也不假。有生以来,她还从未感到这么样地被别人弄错。    
    审判长不耐烦地摇着头说:“我并不要求查看你的护照。在这儿,护照没有任何用处;我相信,你是知道这一点的。我要问的问题是:‘你’,我指的这个在我们面前的人,这个请求通过检查的人,这个在这儿而不在别的任何地方的人———你是不是在为你自己说话?”    
    “是。不是,决不是。是又不是。都一样。”    
    审判长左顾右盼,看了看其他审判员。伊丽莎白是在想象她的另一个自我吗?或者,是否有一丝微笑,有一声低语,在她和她的另一个自我之间传递?那个她低声说出的词是什么?“乱七八糟”吗?    
    审判长背对着她说:“谢谢你。就此结束吧。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通知你的。”    
    “就此结束?”    
    “今天就此结束。”    
    “我没有弄错吧?”    
    “是的,你没有弄错。不过,那个没有弄错的人是谁呢?”    
    他们,那些审判她的人,那帮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们先是像孩子一样地傻笑,然后丢掉了所有的尊严,大笑着喊叫起来。    
    *            *    
    伊丽莎白漫步走过广场。她猜想,现在刚刚进入下午。没有平时那么多的匆促景象。当地人肯定都在午睡。“年轻人都相互拥抱着。”假如我的生活能重新开始,她对自己说,假如不是没有痛苦,那么,我要换一种活法。要有更多的娱乐。我把这一生都用来写作,如今到了盖棺论定的时候了,这样的人生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阳光酷烈。她应该戴顶帽子。可是,她的帽子在宿舍里。一想到要再次走进那个几乎没有空气的房间,她却步了。    
    那法庭上的情景,那耻辱,那羞辱,还没有从她脑际消失。尽管这有失尊严,但奇怪的是,她仍然着迷于青蛙。今天表明,她有信奉青蛙的心理倾向。明天,她会信奉什么呢?蚊子?蟋蟀?她信奉的对象似乎相当随意。它们的到来,既没有使她感到警觉,也没有使她感到惊讶,甚至没有使她感到高兴———尽管她心态阴郁。    
    她用指甲点了点青蛙,由此传回来一个声音,这声音非常清脆,清脆得有如铃声。    
    她点了点“信仰”这个词。“信仰”如何才能合格?她是否需要借助抽象手段,才能成功地对“信仰”进行测试?    
    从“信仰”返回的声音不是非常清晰,但也相当清晰。今天,此时此地,很明显,她不是没有信仰。事实上,既然她想到了信仰,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靠信仰活着的。当她真的是她自己时,她的思想似乎从一个信仰转移到另一个;经过踌躇、衡量,然后继续前行。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孩正在涉过一条小溪。这画面来自济慈的一句诗:“她沉重的脑袋枕着小溪,一动不动。”她靠信仰活着,靠信仰工作,她是有信仰的人。这是什么样的信仰啊!在法官们脱下他们的法官袍(在她改变主意)之前,她是否应该跑回去,把这一切告诉他们?    
    他们组成这个法庭,是要审问她的信仰问题,但他们拒绝让她通过;这使她非常惊讶。以前,他们肯定听说过其他作家,其他没有信仰的信徒或有信仰的怀疑论者。作家不是律师。当然应该允许他们有些古怪的举动。但是,当然,这不是一个法律场所,甚至不是一个逻辑场所。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这地方来自卡夫卡的小说,或《艾丽丝漫游奇境记》,这是是非之地。首要的会变成末位的,末位的会变成首要的。反之亦然。假如能提前得到保证:一个人可以用一些他的童年趣闻,轻易地通过审讯,让他沉重的脑袋轻快地从一个信仰跳到另一个,从青蛙跳到石头再跳到飞翔的机器,正如一个女人常常更换她的帽子(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那么,每一个申诉者都会大谈他的个人经历,而法庭速记员则会被申诉者自由联想的溪流冲走。    
    伊丽莎白又站在了大门前。尽管任何人如果有意瞥一眼,就定然会看到这大门;但是,很显然,这是她的门,只为她而设。这门一如既往地关着;不过,门房却开着。她能看见看门人;那个看守,正在里面,跟平常一样,忙着在纸上写东西。在电扇扇起来的风里,那些纸微微地蜷曲着。    
    “又是一个热天,”伊丽莎白说道。    
    “嗯,”看门人咕哝了一声,没有停下他的工作。    
    “我每次走过这儿,都看见你在写啊写的,”伊丽莎白不想就此中断话题,继续说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是一个作家。你在写什么呢?”    
    “记录。即时更新记录。”    
    “我刚刚经过第二次审讯。”    
    “那好啊。”    
    “我为那些审问我的法官唱歌。我是今天的歌鸟。你用‘歌鸟’这个说法吗?”    
    看门人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不用。    
    “我怕,我的歌唱得不太好。”    
    “嗯。”    
    “我知道,你不是审判员,”她说,“不过,按照你的判断,我是否有希望通过审讯?如果我没有通过,如果他们认为我的表现不够好,不让我通过;那么,我是否会在这儿,在这个地方,一直待下去?”    
    看门人耸了耸肩。“我们都有希望。”他没有抬头,一抬都不抬。这是否意味着什么?这是否意味着他没有勇气跟伊丽莎白对视?    
    “可是,作为一个作家,”她坚持说道———“作为一个作家,我有着作家特有的问题,作家特有的忠诚;我能有什么机会呢?”    
    “忠诚”。现在她既然说出这个词;她就干脆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着它转的。    
    看门人又耸了耸肩。“谁说得准呢,”他说道,“这是那帮人的事儿。”    
    “可是,是你在记录———谁通过了,谁没通过。你肯定知道一二。”    
    他没有回答。    
    “你是否见过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处境的人?”她着急地继续说道,现在她已经失控了,而且知道自己失控了,因此她很不喜欢自己。“我的处境”: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处境怎样呢?是一个不了解自己心思的人的处境吗?    
    她想象着那扇大门,想象着大门的另一边,不让她看见的那一边。在门口,挡着道,躺着一只伸展着四肢的狗,一只老狗;它的侧面有着狮子般的毛色,有着被无数次伤害的疤痕。它紧闭双眼,它正在休息,正在打盹。在它外面,除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戈壁,什么都没有。她第一次幻想了这么长时间,她不相信自己的幻想,尤其不相信那个谜一样的词语“上帝狗”。“太文学了”,她又想道。这是对文学的诅咒!    
    很明显,桌子后面的那人已经问够了。他放下笔,握着手,直直地盯着她。“任何时候,”他说,“任何时候,我们都能看见像你这样的人。”    
    对我而言,此时此刻,哪怕是跟不足挂齿的造物,一条狗,一只耗子,一只甲虫,一棵长不大的苹果树,一辆盘旋在山路上的大卡车,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也比跟最漂亮、最热忱的情妇共度良宵,更有价值。这些没有声音的有时甚至是没有生命的造物,以如此丰沛、如此实在的爱情,纷纷向我拥来,使我欣喜若狂,使我视野中的一切:那存在的一切,我所能回忆起来的一切,我胡思乱想到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生命,都有了意义。    
    雨果·封·霍夫曼斯达尔        
    “钱多斯爵士致培根爵士函”(1902年)        
    


后记跋

    钱多斯夫人伊丽莎白致培根爵士函:    
    敬爱的阁下:    
    您会收到一封我的夫君菲利普的信函,信是今年8月22日写的。我只是看到过此信的复制件;至于这复制件是如何来到我眼皮底下的,您就不必过问了。现在,我要把我的话补充到那封信上。我怕您会以为,我丈夫是在一种疯癫状态中写那封信的,如今,那种状态可能已经过去了。我要说的是:事实并非如此。您在他信中所读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只除了一种情况:没有一个丈夫能在他的爱妻面前成功地掩饰自己,掩饰他内心深处极度的痛苦。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我了解到了我的菲利普的痛苦,并且跟他一起受苦。    
    我们的痛苦是如何造成的呢?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在这种痛苦出现之前,他像一个鬼迷心窍的人,凝视着一些画上的海妖和林妖,渴望着能进入她们一丝不挂、闪闪发光的胴体。可是,在威尔特夏郡,我们到哪儿去找海妖或林妖,来供他一试呢?没法子,我给他当了林妖:当他想要进入林妖的胴体时,他进入了我的身体;当他发现,在我的身体里,没有林妖时,我感到他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肩头。“过一会儿,只一小会儿,我就能学会做你的林妖,说你的林妖说的话,”我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可是,他并没有得到慰藉。    
    我把现在这段时间叫做痛苦时期;不过,跟我的菲利普一起,有时,我的灵与肉也会合二为一,我也会乐意迸发出天使般的叫声。我把这些时刻称为“狂喜时刻”。每当我在我夫君的怀抱里———我这样写并没有脸红,这根本就不是让人脸红的时候———“狂喜”时刻就会到来。只有他是我的向导,我不愿意去结识任何别的男人。灵与肉,他跟我说,他不是用语言说话;灵与肉,他压进我身体的,不再是词语,而是燃烧的宝剑。    
    阁下,我们并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燃烧的宝剑”,我说,我的菲利普压进我身体的,是宝剑,而不是词语。这像传染病,说到一件事总是要为另一件事做准备(我说“像传染病”时,几乎情不自禁地想说“鼠疫”;因为,在今天,在我们周围,到处都有老鼠)。像一个徒步旅行者(我请求您,把这个形象记在心里),我像一个徒步旅行者,走进一个磨房,那磨房已经被废弃,里面黑黑的。我突然感到,地板已经被潮气腐蚀;我脚下已出现漏洞,使我的脚深陷在水中。不过,我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走进磨房的徒步旅行者),我又不是这样一个人。如是,这传染病又不是一种不断降临到我身上的传染病,也不是鼠疫或“燃烧的宝剑”,而是别的东西。“它一直就不是我所说的东西,而是别的东西。”因此,我前面说,“我们并不想就这样生活下去。”只有为了那些“终极的灵魂”,我们才可能打算就这样生活。词语像腐烂的地板,在您的脚下出现了漏洞。(我再说一遍,“像腐烂的地板”,我这是情不自禁;如果我想要您像自家人一样地深切体会到我自己的和我丈夫的痛苦,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说“像自家人一样地深切体会”。家在哪里?家在哪里啊?)    
    无论是他,还是我,还是您,尊敬的阁下,“我们都无法就这样生活下去”,(因为,有人会说,如果不是通过他的信,或者说,我的信,您就不会被这种病传染。这种传染病它不是传染病,而是别的东西;总是别的东西吗?)有朝一日,我写到的这些“终极的灵魂”能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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