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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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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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菲利普说,一切都有寓意。每一个造物对其他所有造物都很重要。他说,一条狗坐在一片阳光下,舔弄着自己。这一刻,它是狗;下一刻,则是启示的容器。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在我们的造物主的心里(我说是“我们的造物主”),我们到处乱走;就好像是在急流里,我们在成千上万的同类中穿来穿去。不过,您可能会问,我是如何跟耗子、狗、甲虫等生活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它们爬过我的身体,淹没我,压得我喘不过气,还抓我、挠我、拉我,促使我越来越深地陷入启示———我是如何做到的?“我们不是为启示而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想大声叫出来,“我的菲利普,你不是,我也不是。”那启示会烤焦您的眼睛,就跟您盯着烈日时一样。    
    敬爱的阁下,救救我,救救我的夫君!写信告诉他,那时间,那巨人的时间,那天使的时间,还没有到来。告诉他,我们依然生活在跳蚤时代。话语不再能进入他的耳朵,而是颤颤巍巍地,变成了碎片。这就好像(我说的是“就好像”),这就好像他由一块水晶盾牌遮护着。可是,那些跳蚤,他将知道,那些跳蚤和甲虫,还有耗子,依然会爬过他的盾牌。有时,我,他的妻子,是的,我的爵士大人,有时我也会爬过那块盾牌。他把我们叫做“上帝的替身”,还说,我们让他不寒而栗;事实上,我也有过他那样的战栗。在那些既狂喜又剧痛的时刻,我有过那样的战栗。无论是他的,还是我的,这样战栗的时刻太多了;我都快写不下去了。    
    无论是拉丁语,我的菲利普说———我是照他的原话说的———无论是拉丁语,还是英语,还是西班牙语或意大利语,都表达不出我的启示。确实如此,虽然我只是他的影子;但是,在我狂喜时,我能明白他的话。不过,他给您写信,我也给您写信;阁下乃人上之人,请拣选词汇,按部就班,构建您自己的判断,正如泥水匠用砖砌墙。沉沦的命运教我们俩分别致函阁下。救救我们吧。    
    您驯顺的仆人        
    伊丽莎白·C        
    于公元1603年9月11日        
    说明:    
    第一课更早的版本曾以《何为现实主义?》为题,发表于《杂录杂志(Salmagundi,nos)》,114—115页(1997年)。    
    第二课更早的版本曾以《非洲小说》为题,发表于《专题论文(Occasional Paper)》第十七期,伯克利加州大学人文学院汤森德中心(Townsend Center)编,1999年。柴克·哈米窦·凯恩的引文经作者授权,摘自《走向非洲文学的独立》,西港绿林出版社(Greenwood Press,Westport),1980年。保罗·扎姆托尔的引文经巴黎门槛出版社(Editions du Seuil)授权,摘自《口语诗研究绪论(Introduction a la poesie orale)》。    
    第三、第四课曾以《动物的生命》为题出版,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99年。    
    第五课更早的版本曾以《非洲的人文学科》为题由慕尼黑的西门子基金会(Siemens Stiftung)发表,2001年。    
    第六课更早的版本曾发表于《杂录杂志》,137—138页(2003年)。    
    《钱多斯夫人伊丽莎白函》曾由间奏曲出版社(Intermezzo Press)发表,美国得克萨斯州奥斯丁市,2002年。    
    


后记译后记

    译后记    
    《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是我读到的形式上最新颖的小说。它的主干是八篇演讲,所以副标题是“八堂课”。而英文中的“lesson”兼有“教训”之意,所以有人把这个副标题理解或翻译成“八个教训”。库切是用双关语的“高手”。他确实是在总结作家个体或者说人类全体所应该汲取的一些“教训”。“八堂课”之间没有明显的逻辑串联和情节线索,反正主角都是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她去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或发表演讲,具有一定的被动性;因为,主办方在向她发出通知前,对会议的主题,一般都有相当明确的规定。她发表的是“命题作文”。把某人生平中比较类似的几个片断串联起来,弄成一部作品;这种写法,在以某一人物为主人公兼叙述者的小说里,是比较常见的。    
    这八篇演讲,内容有关于文学的,如文学之于作家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文学的意义以及功能的局限;创作心理机制中主体伦理的保持和丧失问题。也有关于文学之外的,如动物权利保护问题;理性问题;邪恶问题;甚至神学问题。总的来说,是哲学大于文学。因此,很多人对这部小说之为小说的文体归类问题提出了质疑。有人说它是非小说(non…fiction),有人说它是超小说(meta…fiction),有人说它是非非小说(non…non…fiction),有人说它是一部演讲集而已,而且是哲学演讲集。以至于《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在去年评选年度最佳英文小说时,评委会的专家们狠心地把它从预选名单中给剔除了,说它根本不是小说。我们对文体的界定更应该从形式上去考察和判断。本书不止,远远不止是那几个光秃秃、赤裸裸的演讲,还穿插着许多主人公(作为一个老年)对过去的回忆,以及她发表演讲前前后后的一些细节性交代,包括她跟周围人关系的来龙去脉。况且这里的上课也并不全是“高头讲章”———在讲台上唱独角戏,有的是她与别人的辩论(在美国的大学里,有的课程就是以辩论的方式进行的,所以并没有超出“课”的范畴)。可以说,本书具备小说的———哪怕是最传统、最普通的小说———一些所谓不可或缺的要素,如人物(有主有次),如地点(从美洲到欧洲,从陆地到船上),如事件(女主人公不正常的性爱经历,她儿子的艳遇)。而这些因素是实在的,更是虚构的;尤其是最后一个场景,虚得简直让读者摸不着头脑,类似于拜伦在讽刺诗中所描写的“最后审判的幻景”,或我们说的“奈何桥”。似乎有一个村子,有一些房子,但那个审判厅不是真正的审判厅,监狱也不是真正的监狱;惟一具体的是一个大门,通过审判,主人公就可以进入大门。至于大门后面,是天堂还是地狱,还是别的所在,就不得而知了。这样的场景设置难道还不够无稽荒诞,还不够小说?    
    库切借女主人公之口说,思想家和作家完全不同,当然,他也没有对两者孰优孰劣作出价值判断。但从他的抱负来看,他倾向于做思想家型的作家。在以往的作品中,他喜欢用故事说话,用寓言传达思想,间接、微妙而含蓄。读者只能从字里行间去揣摩他的思想,而且得高度警觉才行;否则,在表面极为顺溜的阅读中,我们很难充分把握住作品的“里子”。    
    库切惯于在纷繁复杂的世事后面,冷眼旁观,冷静思考;所以,对于有些读者的不解,他至今没有一句回应。对本书文体的质疑,他也没有做出任何辩解。本书有些部分(主要分布在主人公的长篇大论中)可能略显沉闷,但决不空落;可能深奥,但决不玄虚。在学理的冷峻面庞下,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库切作为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的眼泪,他的悲愤和沉痛。事实上,在伏尔泰、狄德罗等十八世纪启蒙主义思想家的小说中,在二十世纪萨特和加缪等存在主义思想家的小说中,都夹杂着类似的说理段落;我们有什么理由采取双重标准,一方面认可《拉摩的侄儿》和《恶心》是小说,而且是经典小说,另一方面又否认《伊丽莎白·科斯特洛》为小说?    
    正如法国革命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偏爱“情节剧”,现在有相当一部分读者偏爱“情节小说”。但是,“情节”固然是小说的一个要素,但不是惟一可以取胜的要素。在十九世纪后期,“情节剧”就成了严肃的作家和观众嘲弄的对象。那种认为“有丰富曲折的情节就是小说,否则就不是”的小说评判模式,恐怕也该寿终正寝了。库切不是一个善于编排离奇情节的作家,他是一个更大意义上的作家,他更关注的是故事的寓意,更着力的是人物的命运。    
    对本书文体提出质疑的另一个理由,是它具有太多的非虚构性(在西方,小说等同于虚构,也就是庄子所说的无根游谈之类的“小说家言”),证据据说是它的浓厚的自传色彩。这样的指责库切是逃不掉干系的。他是大学教授,曾长期任教于开普敦大学,而《耻》的主人公卢里就是开普敦大学的教授,而且也是文学教授,所以有人说《耻》是库切的半自传;本书女主人公是一位知名作家,而且也来自澳大利亚(库切在2001年就移民澳洲了),跟库切一样,她也被邀请到世界各地去讲学,在本国反而不怎么受欢迎……人们不能不怀疑本书又是库切的半自传。于是,有人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这个形象是库切的一个自我写照。他之所以采用反串法,可能只是为了避免执着的读者径直认为那整个就是他的自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伊丽莎白慷慨激昂发表的讲话都是库切的肺腑之言。我们若要研究库切的思想,可以直接把那些话拿来做论据。我们若要研究他的生平,也不妨把伊丽莎白的行状、交游、脾性、习惯等拿来,至少可以作为索引的线索。如伊丽莎白性格孤僻,言语尖酸,举止僵硬,很难跟人相处;有人会推断出,库切也是这样一号人物。这显然有把贾宝玉等同于曹雪芹的危险,是行不通的;所以,另有人认为,我们不能在库切和伊丽莎白之间划等号。伊丽莎白不是库切自身的写照,而是他观照的对象,甚至是批判的对象。伊丽莎白的言论不一定是库切的心里话。这会引起麻烦:从伊丽莎白口中说出来的话,到底哪些是库切为她专门虚拟的?哪些是她为库切代言的?要命的虚虚实实。正如我们无法分清《柏拉图对话集》中,哪些是苏格拉底的原话,哪些是柏拉图自己的而硬装到老师嘴上的。不过,我倾向于认为,即使我们在伊丽莎白和库切之间拉开距离,伊丽莎白至少是库切的镜子,或者说是镜像。他对伊丽莎白的微讽只是自嘲,他对伊丽莎白的指责(常常借别人之口)只是自责。    
    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从全世界范围来看,不管是写作还是阅读,都有明显的“实化”倾向。这种倾向跟十九世纪的实证主义乃至自然主义不同,那是客观的,而时下的是主观的。与这种“实化”倾向想交融或匹配的是“我化”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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