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老头后心里说不出的憋闷。看见了他;谢九才觉得自己的前途是一片灰暗。虽然人在家乡;魂却在流浪着;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乡长老头坐在床上;口水拖得老长;这样问谢九:
“你是谁?”
谢九回答:“我是谢九。”
老头的老婆鬼魂一样踅进屋来在老头的耳边耳语一阵又悄然退去。
老头笑起来:“哦;是谢九。跟小学校于老师吵架的那个。你来干什么?我家欠你什么东西了?”
“我请乡长明天中午到我家喝喜酒。”
老头把眼珠朝天上翻去:“哦;哦……好。我问你;我是不是乡长?”
谢九从乡长老头的家里出来;就到懒老头的坟上去了。所谓的坟;就是把倒塌下来的泥屋子撮弄成个坟的样子。谢九仿佛看见坟上有个人影一闪;连忙打开手电筒朝坟头上晃晃;只见荒草萋萋;草里伏着喘气的青蛙。谢九挽起裤管蹲下来拨草。懒老头空有一肚子报国救民的思想;他的施政纲领多得可去竞选美国总统。他既有大才略;又有小手腕;若是当个乡长县长的;小菜一碟。他就是个现代诸葛亮;但是没有人三顾茅庐;结果却埋在茅庐里。陪葬的有床和苍蝇。至于他的另外一些零零碎碎东西,被一些邻居趁他坐在门板上喊冤的当口,涌到家里拿走了。
这天晚上;谢九把要请客人全部通知到了。手电筒光把他从一家引到另一家。他不仅通知人喝酒;顺便也打探乡里的消息;和男人们谈谈国家大事;这里的男人一向不大安份;自古就当强盗的多;后来出去闹革命的多;现在则是信耶稣教的多。以前的老乡长在开大会时曾经这样说:“要不是我严压着你们;×你们的妈;你们信教?早就当强盗造反去了;入你的妈。”
当时;下面的男人们一阵哄笑;表示同意。
谢九各处打探消息;说明他虽然走投无路;但是贼心不死。我们中国多的是这样的男人;这些男人绝望了;只有苟延残喘的份;还有不死的贼心。男人绝望的多了,这个社会只好阴盛阳衰。阴盛阳衰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如果一旦女人也绝望了;阴阳双衰;到时候姑妈的棉花就既不长叶子也不开花。
谢九拔完懒老头坟上的草已是半夜,草多得惊人。与小竹节自是老夫老妻;回到家他就与小竹节并头而睡。奇怪的是;不管小竹节怎么撩拨他;他就是不感兴趣。他冷冷地看着小竹节忙上忙下;笑一声;心如止水。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男人这个欲望和其他的生活欲望是相关联的;就像《红楼梦》里的荣国府和宁国府一损皆损;一荣皆荣。谢九现今只剩下不死的贼心;你不能要求他跟以前一样雄风犹存。
我们知道小竹节虽然偶然失节;但她是个贤良的女人。贤良之处在于她对谢九的反应毫无怨言。她伸出一条丰满的手臂枕在谢九的头下;一只手轻轻拍着谢九的胸膛;把谢九哄睡着了。以后日子里她也是这么做的,即使是谢九因为心情不舒畅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她也是这样做的。
第二天小竹节出嫁;谢九娶亲。这里的乡俗有许多讲究;恕不一一赘述。在闹新房的时候;因为谢九平时得罪过许多人;所以大家趁机寻他开心。男人女人七手八脚塞了他一嘴的枣子。就是叫他早生贵子的意思;当然是含着取笑的意思。小竹节满面臊红;不住地拿眼睛瞥谢九。谢九一脸的疲惫失神;慢慢地嚼口中的枣子;他的牙齿就像磨碎机一样来回碾动;嚼成黄褐色的枣肉顺着嘴角一条一条落到衣襟上。小竹节可怜楚楚地靠墙坐着;低头喘气;满脸潮红;额头被汗打湿了;几缕头发像刀划似地刻在额头上。她高挺着胸腹;脚面红肿;两只眼睛不肯抬头望人。谢九嚼完枣肉;朝四周作个揖;打个哈哈;示意闹房该结束了。而他也准备不再让小竹节的疼痛延续下去。小竹节被人欺负了;他作为男人,除了适时替小竹节遮羞外别无它法。他哈哈一笑;说:“各位父老乡亲;我和小竹节老夫老妻了;不值得这样抬举。”他走上前去,捏捏小竹节的手说道:“从此你我就是正式夫妻了;你嫁了我这个没用的男人;不要后悔。”这句话把大家镇压住了,从此后没人敢当面取笑小竹节。
小竹节感激之中;除了说:“哥;我要死”之外;没有别的一句话。但是小竹节毕竟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的精神要求是很多的。所以;中午办了喜酒之后;晚上她与谢九一起跪在教堂里祈祷时;她的心里开始想入非非了;她差不多完全忘了谢九这个人了。她双目炯炯盯牢基督;心里既充溢着无边的希望;又弥漫着无边的失望。这就是说她爱耶稣;以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虚幻的男人。姑妈说:“爱慕耶和华律例者免除惧怕。”小竹节在心里默念“爱慕耶稣;免除惧怕。”谢九呢;他也盯牢基督的脸;差不多完全忘记了身边的小竹节;他是不是产生了同性恋情结不知道;反正他那颗流浪的魂灵需要找个庇护所;需要抚慰是真的。直说吧;谢九信教的原因可用一首打油诗来概括;这首诗是一位学贯中西;满腹经伦的老先生所吟:
曾经深爱过;
曾经无奈过。
谁能告诉我;
什么是什么?
老先生所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只要不是老年性痴呆症。姑妈又说:“倚靠耶和华话语者不至羞耻。”谢九老实地一字不漏地在心中复述;不象小竹节耍滑头字离题万里。
姑妈含泪把小竹节的手交给谢九;又把谢九手交给小竹节。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姑妈面临着同时失去二个孩子的厄运;怎能不表示悲伤之情。但姑妈到底是经过世面的人;她权衡利弊之后;决定用婆婆嘴脸对待小竹节。所以当以后的日子里;谢九因为心情不舒畅时打小竹节“嗷嗷”叫时;姑妈就不无羡慕地劝告小竹节:“别叫呵!凡事一分为二地看待;你还有个男人打打你呢。”小竹节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抱着那个野种的儿子教导:“儿子;跟妈学一句话!奶奶贱!听清楚了!奶奶贱。”
小竹节生儿子时是难产。她叫了两天两夜;谢九也苦了两天两夜。所以说谢九的苦加上小竹节的苦等于谢九的慧根是不错的。好在谢九这时候已经学会了一体正地祈祷上帝:“主啊!拯救我们受难的肉体和灵魂。”
你看;痞子谢九终于学会严肃地做一件事了。他庄严肃穆;嘴唇微微翕动;两眼茫然;仿佛无欲无求的样子。不过他的眼皮上各种色彩轮换呈现;忽红忽白忽黄忽黑;这种色彩他在懒老头的眼皮上发现过。现在他也偶然地出现了这种情形。他自己不知道;还在诧异眼皮上怎么忽冷忽热呢。
1998。2。28———5。1
父亲和骗子(一)
我父亲捉骗子有些年头了。到年终,他会拿到派出所奖给他的两百块钱,而后,他会不满意地对自己说:“年初交八百元,年终奖两百元。还不是蜻蜒吃自己的尾巴—自己吃自己”。
他说这句话时正好在开职工大会,人群里有些人就笑了。有个人说:“唐老板,你捉贼有功,派出所应该重奖你。”
我父亲大声说:“他们不懂规矩。”
他的神情悻悻的,有些失落,有一刹那间他的思绪被什么东西吸得干干净净。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宣布今天的会议内容主要是严防盗贼的事。于是底下“嗡嗡”声一浪盖过一浪。我父亲猛然提高了声音,说:“要过年了呀,遍地是贼呀。”
年纪大一点的职工否定我父亲的话:“老板,没有的。恐怕您老人家被骗子吓怕了。”
我父亲固执地说:“有的。不信过几天捉一个给你看。”过了一会,他又说道:“老冯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要严防盗贼。”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父亲的厂里到处写着大标语:严防盗贼。
有一件事情几乎全厂的人都知道,我父亲在四十四岁那一年,被一个骗子骗得差一点倾家荡产。那一年落实政策,“落实政策”这四个字听来有点幽默。但不管怎么说,我父亲“落实”到了两百平方米的一幢房子,还有我爷爷留下的一些古人字画。我父亲马上把所有的字画都卖掉,而后买了几幅唐伯虎和张大千的赝品,挂在客厅和书房里。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守着那些珍贵的字画,他经常做一些以前的梦,一些让人感到害怕的梦,这些梦让他心情很不好,提防猜忌之心油然而生。字画全部卖掉以后,他开始睡得踏实,还出去结交朋友应酬酒席。
我父亲有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姓倪,因为头大,人家都叫他“倪大头”。大头叔叔患有肺气肿,经常喘不过气来。他们下棋的时候,一俟大头叔叔喘气不匀,我爸爸马上就输了。或者这么说,每当大头叔叔发觉自已要输,马上就喘不过气来,立刻会反败为胜———我父亲十分在乎大头叔叔的健康和情绪。
大头叔叔患有肺气肿,需要不时地进进医院,补个药或者问个药方子。他的定点医院是市三院。市三院原先是古代一个为官人家的私家园宅。里面亭台楼阁,身形婀娜的护士小姐飘飘然地从鹅卵石上踏过,倒是不难看的。大头叔叔就在这里看病,看了五、六年的病,只认准一个外科医生:老阿福医生。老阿福本名叫佘阿福,年青时叫小阿福,老了便叫老阿福。老阿福上下班乘十六路公交车,有一次,快要到医院的时候,一个小贼向他的口袋下了手,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上来帮着老阿福保护了钱包,结果,穿工作服的男人被小贼用切菜刀砍了一下,砍在手上,血流如注,车里一片惊叫声,小贼举着菜刀,一脚踢开车门,堂而皇之地下了车。
小贼一面走一面还抽空看看路边的广告牌,没人上前去拦截他。
老阿福就带着受伤的中年男人走进三院,陪着他挂号、包扎、打针。中年男人自称姓冯,某街道木器厂工人,至于是哪个街道木器厂的工厂,冯没说,老阿福也没问。他们不爱说话,冯有空时常来医院,坐在老阿福的身边。没病人的时候,两个人也不说话。
冯经常穿着工作服。大头叔叔看见他时,他也是穿着工作服,坐在老阿福的旁边,呆呆的,乖乖的。身形是矮而胖的那种,肤色不白不黑。总之,是那种让人感到放心的一类人。
大头叔叔认识了冯,他们之间更有话好谈,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冯第二天就拜访了大头叔叔,第三天就拿来刨子、凿子、油漆,替大头叔修门窗家俱。大头叔叔不好意思,请他吃了一顿酒,又买了一瓶酒准备送给冯。这样大头叔叔就来到了冯家,冯家有一个瞎眼老太太,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只手不停地在席子上摸索。后来她起身上卫生间,那只手还在空气里摸索,一摸摸到了大头叔叔的身上,大头叔叔赶紧干笑一声。
“这是我娘。”冯说。
瞎眼老太太点点头,用很大的声音说:“他老婆跑了,他儿子在乡下呢。我不是他的娘。”
大头叔叔再次干笑一声,冯摇摇头,一脸的羞赧,没说什么。
冯的家里是一套老式�